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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深渊色昨夜小寐,疑是君至,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November 05 I'm a kidult 前传 恶魔也有少年时(一)
简绎罗眼中,韩思梧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故事从一块草莓蛋糕开始。
当年韩妈妈领着儿子登门,简妈妈端出家庭手工烤制的蛋糕招待老友,大人们相聊甚欢,两匹小狼围着一桌可口的糕点相看甚欢。四道绿光都着落在那块最大最诱人的草莓蛋糕上。话说两强激战,想要一招定乾坤,忒有些难度。两岁半的韩思梧小朋友急中生智,朝着蛋糕“呀呸”一记,以口水宣告他的所有权,很好很无耻,他灵活继承并运用了走兽类,特别是群居型走兽类,以体液划分领地的传统。刚满两岁的简绎罗小朋友也不甘示弱,她的战术十分明确——直扑目标而去,话说“性格决定命运”,草莓蛋糕被她这么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压,顿时壮烈成仁。
由此为序幕,揭开了两人长达十五年斗智斗勇的历程。
三岁时,韩同学转为窥伺简小朋友的便当。在甜言蜜语、诱哄、力斗均告失败的情况下,韩小朋友逼不得已使出必杀技——“喂,简单单,你知道大班的陈老师为什么不来上课了么?我告诉你噢,她就是和你一样不停地吃啊吃,吃得太多结果把肚子都给撑破了,里头还掉出个娃娃来哦。”他低着头,以十分科研的眼光对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瞄来瞄去,“肚子破掉不知道会不会痛啊?人家都说,生小娃娃是很痛很痛的噢。”简绎罗被他的目光扫得头皮发麻、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声音发颤,立刻将便当盒往他手里一塞,一手捂牢肚子,脸上忒艰难才摆出一丝丝施舍人的鄙夷气势,传说中的输人不输阵嘛。一贯从善如流的韩思梧小朋友毫不客气地马上照单全收,想到自己是在助人为乐,他吃得越发欢快。
四岁时,韩小朋友破天荒地请她吃糖。小小的一粒,包得红红绿绿花里胡哨,打开看,里头是颗雨花石巧克力,做工几可以假乱真。简小朋友欢天喜地一口咬下,即刻血肉横飞,韩同学在旁仰天长叹,仿佛十分扼腕,“天底下难道都是这样的笨蛋?!天才果然是寂寞的。”顶着缺失半颗的门牙,简绎罗过早开始了她笑不露齿的淑女生涯。
六岁时,韩同学的性别意识增强,为了加深对男女有别的理解,决定观摩简小朋友沐浴的全过程。由于操作失误,导致任务失败,然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比如——“简单单,你害什么羞?!大不了让你再看回来,大家其实长得差不多来,喏,是不是?”他大大方方面不改色地脱掉上衣,绎罗从指缝里偷偷瞥见他的胸膛平溜溜瘦叽叽,再看一眼自己的,果然啊,差不多。于是简小朋友为了自己不男不女或者说到底是男是女的问题很是痛不欲生了一阵。
九岁时两家一起郊游,简小朋友不慎落水,韩同学急忙抄起一根小树枝,貌似救人,实则以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姿态,伺机报复。
十四岁时,绎罗收到生平第一封情书,心头滋味百般,彷徨无措之余又暗自窃喜。韩同学听说此事出离愤怒了,“丫的,情书也能投错?”犹如冰水一盆当头浇下,将她心底原本就不旺的小火苗淋得就剩一咪咪,而他接下来的那半句话更是直接掐灭了那一咪咪的火,化作她头顶的青烟袅袅,蔚为壮观,“哎,大好人生,如花少年,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十六岁时,同桌鼓足勇气向韩思梧告白,尚处在被雷得外焦里嫩神志不清阶段的简同学被他不由分说拉来做替死鬼。阵亡前,简同学以无比沉痛的口气留下遗言:“多么美好的祖国之花呀,怎么就毁在你这禽兽的手里!”韩同学凄然欲涕地望着她,“为了你,再怎么不齿的名声我都敢承担。”简同学两眼一翻,终于气绝身亡。
当然,就是恶魔偶尔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比如,现在。
“韩思梧,本小姐最后一次郑重警告你,管好你的女人,哦,错,是管好你的女人们。首要一点就是认清形势,辨明敌我,找准目标。老找我的碴儿算怎么回事啊?”情绪激动的简某人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如果刻意忽略此时她脸颊上顶着的五道红杠,此造型也算得威风凛凛。绎罗立在床头,以居高临下的视线优势压迫韩同学,“你小子给我老实交待,这是你第几个受害者?”
“是,是,下次记得提醒她们,太后你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韩同学忍着笑,想要把她从床上哄下来。
“下次?还有下次?!我说你,没事把个后宫弄得这样庞大,庞大归庞大吧,又没本事治理得风调雨顺,哪一次不是我来帮你收拾残局?唉,谁让我是秀外慧中智计无双呢。不过话说,无论人、兽,最重要的是自强不息,为了你做人的尊严,哦,错,是做兽的尊严,我强烈建议你从现在开始自力更生,有时间多借鉴各朝各代皇帝同志们的《起居注》,争取早日从中摸索出前无故人后无来者的人兽繁衍生息的大道。”绎罗虽然痛得“嘶嘶”抽气,小拳头仍挥得有声有色,场面气势十分恢宏。
“噢,原来行万里路不如读万卷书的道理是这样的……”韩同学谈话期间多次欲趁她不备,将其拉下宝座,都被她敏捷地一一躲过。
韩思梧见她半边脸肿得厉害,强捺半天的火气终于爆发开来,“你快点给我下来!有话等回到你自己房间里再说,别把你姐姐的床弄乱了。”
正蹦跶得不易乐乎的简某人被骂得一愣,定下心来才觉得韩同学今日很是诡异,她眯起眼来狐疑地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探照一遍,在警惕地同他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后,马上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韩思梧,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先礼后兵?哼,哼,可惜本太后我软硬不吃。象今天这种事最好别再发生哦,否则……”见韩同学瞪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忽然觉得人生如戏啊,忒的波澜壮阔,扮坏人原来是这么过瘾的事啊,于是努力再点上一把火,“否则,我就要向世界广播你的秘密,啊,少年维特之烦恼,多么的……”
“简绎罗!”
韩同学喝得她一哆嗦,直觉反应,“在!”嗯?不对,情况很不妙啊……
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凑到她面前,感觉好似突然自黑暗深处被人推入阳光里,触目惊心却又无从回避近在咫尺的绚丽,使她忽然脸红心热起来。
韩思梧通常是不笑的,漠然的表情衬着明润的五官,仿佛是玉器,由里到外的清冷,纵然价值连城雕琢华美,却要用手捂很久才能够沾上那么一丝温热的烟火气。
可他一旦笑起来,生动了的眉眼里满是邪气,这世上无论是谁,都无法不受到蛊惑。
韩思梧锁住她的视线,轻轻地问,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又好似不敢相信地期待着什么:“我的什么秘密?”他平日里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因为这样专注的凝视而显现出一种深沉积淀的黑。
也许那黑色太过厚重,竟令绎罗感觉喘息唯艰,而她的心又仿佛因为某种缺失正在迅速苍白下去。
有些真相不可追究,有些秘密不可倾诉,否则都将成为彼此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沉重。
从一年前不经意翻看到他日记时开始,从她知晓他的秘密时开始,她就明白他的心已将她同旁人一样拒之门外,然而此刻要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她却无端端烦躁起来。
他当日写下的每个字句令她至今记忆犹新,他的笔迹一贯张扬,年轻不加修饰的犀利透纸而出,而少年人的口吻却异样温柔——
“‘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从没有对她说过。
因为这就象花儿总会开放,小鸟总要歌唱,春雨总会落回大地一样,是早已在血脉里生根的宿命。
我有多爱她呢?
清晨第一朵花开的芬芳是我爱她,夜空里升起的第一颗星是我爱她,每天不经意的微笑是我爱她,每天心不在焉的沉默是我爱她,每天毫无理由的喜悦是我爱她,
甚至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下的心跳都是我爱她,
所有的最初和最美,都是我爱她,
生命里的已知是我爱她,
生命里的未知依然是我爱她。”
少女尤记得,自己的心当时忽而就莫名的一痛,那是种很柔软并且温情的痛楚,如同叹息一朵花的凋零,一段时光的逝去,或者是一个朋友的远离。
她知道答案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情况下。
酒醉的少年,氤氲水泽的眼望着远处,嘴里正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姐姐的名字:“我爱她,织罗,织罗……”。
……
绎罗仿佛极有精神的大力拍打着韩同学的美人肩,一边故意笑得很痞的样子,“放心,放心,太后我还是很好说话的,只要有封口费,你的秘密就会同我一起死去,哈哈……”
韩思梧的眼神渐渐黯下来,低喃了一句,绎罗没有听清,不知不觉靠近了问:“你说什么?”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床上,一步踏空,她尖叫一声,姿态华丽地将韩美人扑到在地。
门口有人轻咳一记打破房中怪异的沉默,芮麟抱胸依在门边,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两人。绎罗目带疑问,他只是挑眉不语。绎罗转而看自己身下,果然啊,这个姿势,咳,很黄很暴力……两人四爪俱放在非常位置,引人遐想啊……
恶魔也有少年时(二)
芮麟比他们大上三岁,是个极英俊秀挺的少年。
与韩思梧柔和淡静的面貌不同,他的五官似雕塑般极为刚硬明朗,仿佛刀斧琢出的面部线条十分有力,充满了爆发的力量感,巧然天成又精致非凡,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很完美。
最难得的是,他的身上有种少年人中不常见到的从容,行云流水一般自在生姿。
他是简妈妈老友的得意门生,一年前开始负责每周末上门为绎罗补习课业。
绎罗学业平平,她人生一直有两大妄想:脑大胸小。
然而自从芮麟辅导她开始,她的成绩仿佛忽如一夜春风来般的,以惊人的速度嗖嗖疯长。
随着成绩单上的数字一同涨幅的,当然还有她那向往春天的心情。
美丽人生,花儿正红,世界处处春机盎然啊,若她的小心肝再不随波漾一漾的话,那她委实也是个人才。
绎罗自然是忒不能够成才的。
每每临近周末,她便抑制不住兽血沸腾,对月长啸。
她暗地里常会幻想,如果自己是鱼,思梧就是那蔚蓝的海,时而平静安好,时而又危险莫测,而芮麟,他就应该是头顶那片清澈的天空,深邃包容高远旷达。
幻想得多,便以为那就是喜欢了。小鱼尚且不能够明白,天空是她努力仰望一生却永远无法企及的美丽。
很多年后,绎罗回想当初,觉得少女的心真是奇妙非常。爱上一个人,只是刹那间的事,长不过花开,然而恋上一段时光,却可以天长地久。
芮麟此刻正耐心地为她讲解一道道习题,书页一张张哗啦啦地翻过,她的心思只落在那翻书的手上——洁白、修长、有力,指甲盖儿是健康的粉色,修剪得十分干净,紧贴指腹。
视线顺着手指偷偷上移,唔,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诚不欺我,眼光再沿着腰部瞄向下,唔,很好,很强大。
这人从头到脚,实在连一根发丝的位置都忒井然有序了些。她极度怀疑是否和他上街逛个马路也要喊个一二一的号子。这一层领悟顿时使她甚感悲摧,捶胸顿足一番,幸而自己有大智慧大勇气大无畏大毅力。
他讲到精彩处,唇角微扬,笑得那个祸国殃民啊,绎罗内心里又替自己大大感慨了一回:果然啊,拯救苍生,舍我其谁?
两人不过一掌之隔,她听见少年的呼吸,清清浅浅,仿佛春风漾起的波纹,一圈圈推过来,敲打在她心头,她看见少年低垂的眼睫,墨黑如鸦翅,叫人忍不住要抚上去,怕一松手就远走高飞。
唔,略靠近一些,他衣领上的皂香隐约可闻,再近一点,唔,嘴唇红润饱满,十分地引人犯罪,咳咳,是引人入胜。
织罗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冷笑着说:快擦擦嘴角,都泛滥成灾了。
呸呸,咱不理她。绎罗继续向毫无知觉的某人靠拢。
织罗急得大叫:牌子呢,牌子被我放哪儿了?‘内有猛兽,生人勿近’的警告牌哪去了?
绎罗选择性耳聋。
织罗见她无动于衷,笑嘻嘻地又来讨饶:生气啦,人家是无心的啦。
无心?对,你根本就是故意的,绎罗咬牙切齿地想。
哎呀,我可是好心,怕你一时冲动,人家宁死不从。
绎罗不解,我是这么随便的人么?
不,你不是随便的人。你一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绎罗感动得涕泪交加,你真是俺的知音人呐。
眼看目标已在一击必中的范围内,她心中却开始了新一轮的天人交战,战况委实惨烈。
一咬着小手绢,羞羞答答地说,这样不好吧?干坏事前,应该要先蒙面。天涯谁人不识君啊……
另一雄赳赳气昂昂外带色迷迷地说,怕什么!有花堪折是王道,见者有份是人道。替天行道,时不我待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说她徒然间兽性大发,正准备要……,他堪堪在此时转过头来,目光明亮有神,好似洞悉了一切。
她行凶未果,被逮个现行,心虚之下,脱口而出,“生得光荣,死得伟大!”
芮麟“扑哧”一记轻笑,拿笔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小肉包,专心点。”
嗯?就这样?不行,绝对不行!她强烈要求将自己就地正法!以眼还眼,以血还血,以……还……。
当然,这个念头她只敢悄悄地动,暗暗地动,动得未免太过悄无声息,自然无人领会。
她悻悻地缩回几分,揉着头咕哝一句,“打人不打头,包子也是有尊严的。”内心里忒得遗憾。
气闷间,忽有人微微托起她的下巴,进而有柔软而温润的东西覆上她的嘴唇。她很是吃了一惊,眼睛瞪得老大,心口仿佛有一条鱼在扑腾,随即又有手轻轻地盖上她的眼,有声音在她耳边无奈的叹息:“这种时候要记得闭上眼睛,傻肉包……”
他的吻十分轻柔,仿佛是在用嘴描摹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无比小心,且无比珍惜地在她唇上的每个角落辗转,温柔地好似风儿对花的呢喃。
有一瞬间,她感到自己似乎吻上了一朵云,喜悦之中微带惆怅。
少女白皙的脸庞在午后的阳光中无暇得近乎透明,如同一朵剔透的琉璃花,晶莹而易碎。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守护住这世上最后一份天真与脆弱。
仿佛可以一直这样纠缠到地老天荒,恋恋不舍,然而最后总归是要分开。
他说:“有些事永远应该等男生主动。”
她不服气,“我以为这是对女性极大的不尊重。”
他挑眉,似诘非诘地看她。她也想以同等姿态回敬他,奈何她的眉毛用来表情达意大约是有些障碍,东倒西歪阵阵抽搐,活似面瘫。
他微笑着又吻上来,细细密密仿佛春蚕织茧,将两人裹成一个世界。
绎罗听见自己身体里“咯噔”一声脆响,十数年坚贞如玉的心委实受不了这般的滋润,惴惴着破壤萌动。
芮麟的手机十分应景地凑出一曲《披着羊皮的狼》,绎罗笑得喘不上气,芮麟的表情却很是奇异,似有人将将一拳打上来,把五官都拍得挪了位置。
他摁了取消键,抬头对上绎罗似笑非笑的眼睛,犹豫一下刚要开口,电话铃声又响,大有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的意思。
他摁灭,电话再响,摁灭,再响,如此几番。绎罗想,唔,不屈不挠,两个都是好样儿的。
终于在电话铃第N次响起的时候,芮麟歉意的笑笑,说要接个电话。
绎罗几乎是以一种欢送末路英雄上刑场的姿态将他赶出了房门,哎,为了世界和平,某些牺牲还是很有必要的。
姐姐织罗好巧不巧地又来插上一脚。见芮麟熟视无睹地走出去,立刻朝他背影不屑地撇嘴,什么嘛,男人都是这样不正经,不敢明着看我,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回春梦。
绎罗大感佩服,非常人的眼光逻辑果然非同寻常,受教,受教。
看你笑得这么荡漾,难道是……,织罗一脸奸笑地凑过来。
绎罗腹诽:我看是你的小心肝在荡漾,瞧着满世界到处波涛汹涌的。
看,果然被我猜中了吧。你这样的菜鸟,以后有什么要请教的,你姐我随时欢迎。织罗甩了甩长发,摆出迎风招展的姿势,抖得那个花枝乱颤呀,外加一句:谁让我对付男人这么手到擒来呢。
绎罗忍住呕吐的冲动,敬谢不敏。学你?那忒有难度了,学成之后,五百里内荒无人烟啊。
不要怪我事先没提醒你哦,这个姓芮的,怕很有些不老实。巫婆织罗笑得很狰狞。
绎罗朝天翻个白眼,危言耸听,绝对是妒嫉,老处女都好这口。
切,你懂什么叫大爱晚成么?象我这种,都是大浪淘沙留下的金子。织罗走入阳光里,刹那间浑身上下满是金光耀眼。
绎罗被天雷瞬间击中,不死也残。果然是很傻很天真啊。她家老姐不是心理异常,也不是长相异常,而是两者兼备内外兼修啊。佩服,佩服。
对于织罗的警告,终究也只让绎罗辗转反侧了一小会儿,就不了了之。
可无数先烈的事迹教育我们,心怀侥幸就会遭遇不幸。
绎罗某晚路过书房时,听见父亲简万山在同人讲电话——
“小麟啊,你教得不错嘛,……嗯,单单这次中考拿了第三,……上次说起的车斗改装,我替你在设计组留了个位置……唉,不用客气,你也知道,我现在就只剩单单这一个女儿了,宠得她无法无天,以前来的几个家教都是被她气走的,难得你们投缘,她倒肯听你的话,小麟啊,你可不要让简伯伯失望哦……如果单单这次大学考得好,简氏重工下属的企业任你选择,……嗯,放心,简伯伯会帮你安排妥当……哦,你简伯母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带你女朋友,是叫丽亚吧,一起过来吃顿饭……,呵呵,你的事你伯母她操心着呢,……”
绎罗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一关上门就仿佛溺水窒息的人一样凶狠的呼吸。喘息未定,织罗不知从哪儿又溜了进来,无声无息的,吓她一跳。
哈!被我猜中了。就说那个姓芮的不怀好意。说你笨,还别不信。织罗开始她最擅长棍棒疗法,将人置于死地而后生,甚有创意。其实这也难怪啦,你无貌无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脾气别扭,嘴巴又坏,勉强能让人看得上眼的,也就咱爸挣得的这点家世了。
绎罗心想,听听,这说的是我还是你?
她疲倦得连反驳的力气都失去,只想一头扑倒在床上,明早醒来,不过是告别一场噩梦,世界依旧美好。
小小的人儿紧紧拥住自己,蜷曲纤细的一尾,仿佛是曾被人捕获后又弃于岸上的鱼,失去了熟悉的天地,挣扎不过命运,最后不知归宿的迷茫。铺满了月光的床上,少女年轻柔韧的肢体白得刺眼,带着游移在死亡和生命之间惊悚的美。
她想起小时候,有次看见母亲发间的钻卡,欢喜得拿去埋进土里,连等了几天也不见任何动静,父亲知道了大笑,说:“假的东西又哪会生根发芽。”她十分懊恼地看着手心那枚发饰,这样如花似玉的东西,竟也能是假的?
织罗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轻轻说,唉,小挫折而已,世人都要经历,很快自己也会无坚不摧。
绎罗暗笑,是了,你那金刚不坏之身就是这样来的,千锤百炼嘛。
夜里的风卷着窗纱簌簌作响,屋里的唱机依旧在播放,女子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她正在唱:
“这个城市太会说谎,爱情只是昂贵的橱窗。
沿路华丽灿烂,陈列甜美幻想,谁当真谁就上当。
……
谁离开之后,却把灯忘了关,让梦做得太辉煌。
竟然以为你会不一样,但凭什么你要不一样。
因为寂寞太冷,虚构出的温暖,没有理由到天明。
my love,晚安,别放在心上,我只受了点伤。
只是受了点伤。”
恶魔也有少年时(三)
这一晚格外的漫长,梦就象是一坨缠绕不清的线团,杂乱无绪,偏又纠结冗长。
她梦见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四周黑洞洞的辨不出方向,唯有夜空中星子璀璨如花,一眨一眨遥遥地同她打着暗语。她突然有种冲动,想要亲手感触到那种温柔的注视,那一双双明灭闪烁的眼睛,是否也有好看的轮廓或者长长的眼睫?
她的身体忽而柔软轻盈起来,仿佛心底早就埋了一颗种子,此时迫不及待地发芽抽枝,地面上的一切都变得微小起来,四肢以不可思议的程度伸展,象是要突破某种极限似的去往更高更远。当她长成为一棵参天的无花果树时,她终于看见了星星的微笑,和记忆中的一样,千万年永恒不变的明亮温暖,让她误以为一切的发生只不过在瞬间,然而脚下的大地却早已沧海桑田。
无数的情侣从这棵树底下经过,在她身上刻下爱的誓言,相约白发时再来见证年少的爱情。一刀刀刻下的时候,她虽然觉得痛,但也仅是皮肉上的苦痛,骨子里却是无限的喜悦。因为这甜蜜的伤,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他们的心意,即便是风吹日晒,也不曾使那些誓言褪色。她满怀希望地等待,然而白云苍狗,世间男女来了又走,不同的人许下相同的誓言,相同的人却再也等不到。渐渐地她想,也许凡人的生命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漫长,如果只有一瞬,刹那的爱便是永恒了。
再下一刻,她忽然又挤在人满为患的礼堂里,台上年过半百的训导主任用温温吞吞的声音开始他的长篇大论。
墙上的挂钟两只脚抽风一样的转,左一圈右一圈,时间刚刚过去又飞快地倒退回来,许多个轮回过去后,老头子依旧在慢条斯理地用他的口水种蘑菇,听得人一脑门子庐山瀑布汗。
老头子不知怎么注意到她,九阴白骨爪一伸,“那边那个,唉,说你呢,你当这是你家澡堂子啊。”无数的目光顿时飞掠过来,她赤身裸体仓惶无措地站在满堂哄笑的人群中,一时连手脚也不知摆在哪里好。周围的那些表情,奚落、嘲笑、鄙视、不屑,毫不留情排山倒海般地压过来,转眼就将她打翻,沉没到最底下,恶浪漫过耳鼻又从眼里呛出来,窒息般的难受。她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然而突如其来的屈辱感使她平常一贯伶俐的口齿好象突然少了根发条似的僵硬如石。她不断地催促自己,又气又急,恍惚中耳边似嘤嘤有声,慢慢醒转来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在低低饮泣。还好,还好,一切都只是梦,见光就死。
两周后是绎罗的生日,照例要举办舞会庆祝。今年她突发奇想,要玩cosplay,于是早早开始准备起来。
韩思梧被邀请做她的男伴,这日过来试穿皇帝的新衣。
他用脚尖拨了拨那堆毛茸茸的衣服,嫌恶地哼哼,“这是什么?你的羊皮?”
绎罗心中朝天翻了个白眼:跨物种交流委实是有难度的。脸上却是假笑一堆,“这是本太后绞尽脑汁想了三天三夜,为你独家设计量身定做私人打造的行头。怎么样,对你好吧?感动吧?想以身相许吧?”
韩思梧眯着眼看她,一边嗤嗤冷笑,她心想,笑吧,笑吧,跟个漏了气的皮球似的,却见他飞起一脚把衣服踢到墙角,不屑道:“单单,打小你一撒谎右眼角就抖个不停,现在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绎罗条件反射地捂住右眼,等反应过来,手一拿开,却发现某人正若无其事地当众宽衣解带。
她惨叫一声,哆哆嗦嗦语不成句,“你,你你你,要,要干吗?”
对面的人手底不停,笑得那个桃花朵朵啊,“不是要以身相许么?”
绎罗“啊”地跳起来,以手遮眼,手指间留了老大的缝隙,眼珠子在这条缝里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嘴里碎碎念道:“先验个货哈,质量要严格把关,谨放假冒伪劣……”
穿上新衣的皇帝韩氏,脸色可谓精彩纷呈,霓虹灯似的变了又变,最后居然还能硬生生挤生一丝笑容来,指着镜子里拖着条肥尾巴体态臃肿还拎着把缩水雨伞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啊?”
仆人小罗子四舍五入掉那笑容背后的森森刀光,作痛心疾首状,“天哪,你居然不认得,这可是花仙子里我的最爱,百变狸猫波奇啊。”怕一巴掌还没拍死,立刻再补上一棍子,“太象了,形神兼备,好棒哦。”
她生日那晚,放眼望去,骷髅、吸血鬼、外星生物,各路妖精神怪济济一堂。韩思梧扮的却是《千与千寻》里的小白龙,内衬青色深衣,外罩浅白和服,清雅如仙,姿容渺渺,较之一屋子面目可憎的非人生物,委实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她就会觉得不自在,如同一个回答不出老师提问的学生般忐忑不安。
她远离众人,缩在角落里独自大吃大嚼,却还是躲不过群众们雪亮的眼睛。
先是嫦娥和八戒手拉手走到她面前,“嗨,绎罗,生日快乐。”
绎罗也微笑着招呼,“啊,是你,好久不见。”一边大脑如双核处理器般飞速运转起来,将路人甲乙丙丁的音容笑貌一一过滤,终于对号入座。
趁八戒兄去偷人参果的功夫,绎罗眨眨眼,略微疑惑地问,“我怎么瞧着你那位老了不止十岁啊?”
嫦娥笑得风情万种,“那个是早几百年前的事了,守株待兔可不是我的风格。”
“那你的作风是?”
“主动出击,宁可错杀不可错过。”
绎罗一听,点点头,嗯,八戒调戏嫦娥的绯闻果然是杜撰出来的。
这二位翩翩地去了,又有一条章鱼游过来同她搭讪,“嗨,美女,干嘛呢?”
绎罗正忙着啃着鸡翅,头也不抬地敷衍一句,“日行一善。”
“?”
四肢过分发达的生物委实不能领会她的深奥,她只好歇一歇手,礼貌地向人解释,“看见这一桌子吃的没有?”
他点头。
“见到除我之外还有人如此认真地在吃么?”
他摇头。
“食物也是有自尊的,如果人不怀着感恩的心好好品尝,它们也会伤心。所以说,我正在这里日行一善。”见章鱼兄仿同石化,她好心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听不懂我的话也不用自卑,人生总是充满遗憾的。”
吃饱喝足后,她去花园里散个步,啧啧,满园子春色撩人。
一拐弯,前头就有个白骨精正缠住了唐僧不放,拉拉扯扯的,很有些看头。
绎罗瞧了一会儿,觉得那唐僧甚为眼熟,细看了两眼不由哀叹:出门不带避雷针,果然容易乌云罩顶啊。
那唐僧自然不是别人,正是让她这几日避犹不及的芮麟。
她正想悄悄地走,如同她悄悄地来,不料唐僧一转头已看见她,先喊了声:“绎罗。”
她心中暗骂:丫的,戴了假发,你还认得我!
想要充耳不闻,那人却追上来一把拉住她,哑着嗓子又叫了一声“绎罗”,声音隐隐有些惶急。
绎罗瞪着腕上的那只手,半天,终于抬起头瞥他一眼,再瞄一眼跟在后头一脸哀怨样的白骨精,淡淡问道:“有事?”
芮麟勉强笑道:“我们谈谈好么?”
绎罗点点头,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拿纸巾擦了两遍,又默默地等了一回,却始终不见他开口,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说:“你要和我谈什么,我心里大概也是有数的。我这个人虽然嘴巴坏脾气别扭,也不懂得装温柔扮可爱,然而自知之明却还是有的。你肯花时间和我相处,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也因为你,而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有些事情,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便永远只会简单地相信,但,是你教会了我,现实终究不可能是童话,简单地相信最终只会伤害自己。”
芮麟面色惨淡,眼眶微微泛红,嘴唇颤了几颤,却并不说话,只深深地将她望着。
绎罗不去瞧他,只盯着远处的一株桃树,一枝枝花开灼灼,风华正茂。她微笑着看了一会儿,又说:“你也使我体会了许多从前我并不曾想要体会的情感,现在想想,这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坏事,所谓不破不立,有些梦破碎得残忍,但反过来看,也算是一种慈悲。如果你对我感到抱歉,那其实大可不必,我们本来也是你要你的,我爱我的,勉强算得上纠葛的,也就只一个吻而已,即使是那个吻,也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既然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可追究,干干净净的,那当然我们本身也应该是毫无关联的。”她直到这时才转过脸来,第一次正视着他,平静地说:“互相既是路人,那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芮麟料不到她说出这样的话,不敢相信似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已是人去无踪了。
恶魔也有少年时(四)
啧啧,这是什么的干活?生日晚会,巫婆造型,改走惊悚路线?女人的怨念果然是很可怕的,织罗又一次地被深深震撼了。绕着绎罗走了两圈,视线从她扎在头顶中央硕大的鲜红色蝴蝶结落到那一身乌漆抹黑的巫女服,然后再移到她手里那把比真人还高出半个头的大扫把,几番逡巡,最后终于明了,点头衷心地赞许,就算不能倾城倾国也一定要贻害人间,很好很邪恶。
如果换作是平常,绎罗最喜欢口头杀生,话说,这个造口业总比造身业来得仁慈些吧,但她这次居然连口都懒得开,只在心里有气无力地辩解了一句,人就算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也要多看电视,我这是魔女奇奇啦。
织罗疑惑,有差别么?她们姐妹二人,一个绎罗已足够演完所有的牛鬼蛇神,剩下的那个当然要乖乖做人,坚持爱拼才会赢,一力主张:人使她流口水,她必使人流泪水;人使她流鼻血,她必使人流鲜血。
绎罗无语向苍天,全世界比巫婆更邪恶更不招人待见的果然还是老处女啊。
她的过度沉默终于让织罗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过来紧挨着她坐下,问,做什么这么半死不活的?
绎罗想说,那是因为我的魔法变弱了。
以前她一直坚信,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魔法的力量,那是种神奇且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让最狂乱的暴风宁静平息,可以让最平常的日子鸟语花香,可以让最平凡的字句缠绵动人,可以让最平淡的脸孔光彩照人,也可以让最灰暗的灵魂重见光明。这个魔法的咒语就叫作爱。
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一刻,她犹会为自己那种未解世事的天真而感到无限惘然,进而心酸。彼时她已独自身在异乡多年,习惯了隔着幽暗的记忆的河眺望着对岸的璀璨灯火,习惯了远远地看着自己做戏,言不由衷笑不由心地同人打成一片,也习惯了在睡梦里呼唤那人的名字,然后心里似是被剜去一块般的痛醒过来。当她发现自己心里有那么一个洞,食物、聚会、工作,所有的都不能将它填满,她才恍然自己的不完整,有东西遗失在过去,然而却并没有真的时光机器可以回到过去,于是失去的便永远失去了,破碎的便永远破碎了。她终于明白,寂寞原来比爱更无敌。人也许会因为寂寞而爱上某个人,但,爱一个人,本身就是寂寞。
然而此时的她确是曾经真地相信过,就如同毫不怀疑童话里公主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王子的诺言永远有效,那般的相信着,她甚至从没想过魔法也会有失效的一刻,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打破了魔法的真实世界。
她就象不知如何去飞的鸟儿一样惶恐,本能一旦遗失,是否只能祈望奇迹的救赎?
织罗的回应永远无情,她说,魔法只在童话里,童话是最纯真的谎言,而纯真总使人万劫不复。
她抬手想要轻轻抚顺绎罗的一头长发,奇异的是,两人明明肩挨着肩,自己的手却总也触摸不到她的发。绎罗笑了,什么时候你也会魔法了?
织罗也笑,笑容里有些不可遏制的悲伤。她说,生活的真实就在于它不是童话,没有心想事成的魔法,而关于成长的真实,有人曾经这样描述过:每一个少年都会死去,自他们成长之日起。
仿佛是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人无情地扯走,绎罗浑身剧烈的一抖,下意识地用双臂怀抱自己,蹲坐着紧缩成一团前后摇晃着。
织罗象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只管自己往下说,还记得七年前的事么?那天你问妈妈,姐姐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妈妈是怎么回答的?我想想,哦,她说,是,姐姐回不来了,可她会变成天上最美的星朝你微笑,守护着你,每晚都有好梦。但是你不肯,觉得天上又黑又远,吵着闹着非要我回来,妈妈当时说什么来着,单单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离开你,你要学会好好的说再见。织罗说着转过头来,向着她久久地微笑,所以,单单,你看,长大其实并不可怕,只是一个不断说再见的过程,向自己的旧时光说再见,向自己的亲人们说再见,向自己的初恋说再见,向自己的单纯说再见,只这样而已。
她最后指了指头顶的夜空,露出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对她说,瞧,天上所有的星,都是我们曾经的梦想,陪伴了我们一程,即使无法走到最后,但也不会轻易消失,总在那里静静守望。
绎罗泪凝于睫,不,织罗,你不要走,你是在怪我么,这些年你一定很恨我吧,如果当时我不松开手,不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你就不会……她忽而哽咽,不知该怎样说下去。陈年旧痂同血肉长在一起早已面目模糊,猝不及防地揭开,当真有切肤之痛。
织罗依旧看着她微笑,身形却是越来越远。
韩思梧在阁楼上找到绎罗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少女抱膝坐在窗台上,神色寂寥地仰头望向星空。她的身子大半都叫阴影给吞噬了去,只留一张纤小的脸似露珠般浮在月光里闪着幽淡的光。她下颌微抬勾出一抹白皙的弧度,静夜中,如同一只曲颈向天哀哀伤鸣的天鹅。
她正低声哼着一首童谣,荒腔走板,跟灭绝师太似的,多来几遍,绝对令人耳聋脑残,少年默默地听着,不知为何,他的心比耳朵更觉得难受。
“魔法的世界,
不老的童话,
城堡里的公主一直在跳舞,
她的王子永远年轻,
他们的爱情动辄千年。
这里的悲伤只是点缀,
幸福才是不变的主题。
不用祈祷,
青蛙也会变王子,
不用羡慕,
灰姑娘也能穿上水晶鞋。
……”
少女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一转头眼眶里含着的泪珠就象是骤然被剪断了线头,扑簌簌地顺着那洁白的脸庞滚下来,晶亮亮的晃迷了人眼,她抵着他的胸口语无伦次地说,“思梧,怎么办,我害怕,我想大家永远都在一起,我不要长大,我不要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抚拍着少女的背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得近乎梦呓的口吻说:“没关系的,还有我在这里,永远都在,单单不怕。”他伸手接住晶莹的一滴,少女的泪水很快就渗透进他掌心,被他的血肉包裹着,在他的心底凝结成珍珠,每一下的心跳都伴随着隐隐的疼痛和喜悦。
绎罗一直哭到快要喘不过气来,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羞愧,抽噎了一阵渐渐平缓下来,却不好意思让他瞧见自己的狼狈,只好埋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会来?”
韩思梧看她在自己怀里象小猫似的拱来拱去却死也不肯抬头,不禁好笑,“因为我知道某人会躲在这里哭呀。”
绎罗羞恼,“胡说!你又不是算命先生。”
韩思梧抬起她的脸,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冰凉的指腹甫一触上滚烫的脸颊,两人灵魂里俱是一颤。
“单单,你听过大海和鱼的故事么?”绎罗盯着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仁,里头映出两个小小的人儿一齐呆呆地摇头。韩思梧低低地笑了,“有一天,一条小鱼在海里哭泣,大海就问它,你为什么伤心?小鱼觉得奇怪,大海怎么能看见它的泪水。大海回答说,我虽然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因为你的眼泪都流在我的心里。”
绎罗形容不出自己这一刻的感受,有点象一个整天沐浴在阳光里的人,适应了那样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温暖,忽然间把太阳拉到他身边,刹那的灼热与刺眼,总让人本能地想要伸手去遮挡。
韩思梧敏感地先一步觉察到绎罗的回避,他故意怪声怪调地加缀一句,“但大海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让小鱼感动的心瞬间破碎。”
绎罗好奇地追问是什么,韩同学嘻嘻一笑,“它说,敢情你们都把我这儿当公共厕所呐!”
绎罗恨恨地骂:“韩思梧,通过你,我终于发现认识的三个层面,初看是人,再一看是兽,最后原来却是衣冠禽兽。”回到她熟悉的与韩同学水深火热的斗争中来,她感觉轻松许多,释怀之余,她硬是让自己忽略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失落。
等到送走参加生日宴会的客人们已经是深夜了,绎罗感觉自己似是刚打完了一仗般的心力交瘁,索性尚能苟延残喘,于是拖着残躯一步一挪地走回房间。
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雪白床单上静静躺着的那只小盒子,四方形的金色外壳上扎着俏皮的粉色丝带。她的心跳蓦地加快许多,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抓起盒子,想了想又放下,放下了又舍不得,再拿起来,几番折腾后,终于以一闭眼,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撕开了外头的包装。
抖着手打开一看,心里又一次不知是释然还是失落,里头并没有她原先以为的什么过分亲密的礼物,只不过是一本手绘的小画册,几十页装订在一起,快速翻动的时候就象电影镜头,娓娓地向你诉说着一段故事,无声地展示着一段心事。
画的人手法老练,看得出来是多年苦练才能积淀的精湛。故事很简单,讲的是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只不过王子没有消失,玫瑰花永远盛开,最后一页上他写道:“给我的单单,我会一直让你做童话里的姑娘。”署名是H。
直到纸上有水迹晕开,她才醒觉,原来自己已泪流满面。 August 28 在寂与寞的川流上 如果人生是一条绵延不息的长河,无数细长的支流是它思念的触角,掩藏在平静河面下汹涌叠起的暗流是它的求与不得。我与你的相逢,是春雨落入河流的怀抱,不能贯穿始终,却滋润枯泽。
我本是高高在上的孤寂,乍遇一水淡寞,于是我死去,粉身碎骨;于是你新生,面目全非。
相逢时刻一度欢乐歌唱的心,终有一天成为时光中再不可回溯的秘密。
早已忘记因为什么一直向前,只是这无法撼动的命运叫我们毅然决然。看吧,这刻下的宿命如同古老的河道,无从违拗,弥久恒远。
那便去吧,随波逐流,不忍回头,你同我,连同这一触即分短暂的相遇。
不,不要悲伤,在寂与寞的川流上,你和我都是彼此注定的失去。也毋须遗憾,在寂与寞的川流上,我和你曾经遇见。
春雨绵绵时,请你一定要微笑,那是我的问候,我的祝福。
September 11 曾有一刻花开(二) 第二章 梅香
没等若卿走到后客堂,就听见养母沈玉琴的声音刀刃一般自门板扁窄的缝里戳出来,“上头的疯女人又开始作怪啦?三更半夜的发什么神经?!一天到晚只晓得贼喊捉贼,明明是自家儿子先……”梅行之听得心烦,遂低喝一声,“够了。瞎讲什么。”才逼得沈玉琴把到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乌漆墨黑的夹道里,若卿静立如石雕。她想,等自己以后哪天挣足了钱,第一桩必是要先买间大房子。房间不用多,但一定要大,最好大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礼貌这种东西,定要彼此有距离方能维系。届时各有各的去处,很多时候要装聋作哑会比现在容易许多,体面得以完好保存,进而做人才会得有尊严。
这样的念头如果叫沈玉琴晓得,肯定会吃惊到掉眼珠子。她平常教训若卿,开口闭口都说她太过天真,言下之意仿佛不同环境一起变坏就是种罪恶。若卿一笑置之,并不与她争辩。
很多事情若卿并不是不懂的,然而她有她的骄傲,她的天真就是她的骄傲。如果可能,她也想同学校里其他女孩子一样,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无法决定到底该穿哪件舞裙,然而生活并不那么善待于她,教她早早见识到形形色色各种丑恶面目,其中大多因为求生不易,故此不择手段,你倾我轧丑态百出,固然也是环境迫人才身不由己,但她无法如他人这般堂而皇之地以此当作借口。她一年到头替换的衣服就那么几件,翻来覆去地穿,因此常被学校里的富家女们当面耻笑,她知她们鄙薄她,她的天真是她仅有的坚持,她可以失去一切,只有这骄傲是留个她自己品尝的,否则最后的最后,连她自己也要看不起自己。
沈玉琴捱了一会儿,见梅行之自顾做事不来理她,便有点坐立难安,只好自己找话来说:“梅梅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梅行之抬头扫了眼挂钟,时针堪堪指在九点,遂面色淡淡的“嗯”了一记,“大概是那头留饭,没什么好担心的。”
“哎,还好伊今朝回来得晚,没有碰到那些个要债的。不过,这桩事情拖着总归要给伊晓得的。”
梅行之揉了揉眉头,不发一言。
沈玉琴偷着瞄过去,见他神色尚算平静,便小心翼翼地说:“如果实在没其他办法了,不如叫梅梅去求求看庄大少?”
梅行之想也不想,断然否决,“这是我的家事,怎么能去麻烦司令!这话,侬以后不要再讲了。”
沈玉琴横他一眼,半嗔半怨,“侬是真傻还是假傻呀?这些讨债的,一个个都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侬还不出钞票,家里以后还会得太平啦?只有搬出大菩萨来镇一镇这帮小鬼。上次司令夫人碰到我,还问我家梅梅定没定亲呢……”
她话还没讲完,梅行之已经气得“啪”的一掌拍到桌上,怒道:“我是替他家卖命不是卖女儿!侬少跟外头的人胡说八道。就算现在逼债的上门,我还是这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是军旅出身,手上颇有几分力气,一掌下去怦怦有声,桌上的茶碗杯碟哗啦啦一通脆响,那些叠得不甚稳当的就骨碌碌地满桌乱滚,有不少砸落下去,满地的尸骨积山,颇有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求人?笑话!我梅行之活了这么些年,从没有求过旁人一件事,更不要说让我女儿去求人!当初要不是侬,啊,背着我向那些人借钱,被人骗得团团转,现在家里哪里至于这样山穷水尽?!”
沈玉琴开头被他吓得缩头缩脑,后来听他把一干罪名统统归结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也窜上火来,哼哼冷笑着,声音尖细如针一下扎中他软肋,“好!侬不求人,侬有骨气。侬现在来充英雄好汉,我倒要问问侬,当初如果没有这笔钱,侬的腿怎么办?梅梅读书怎么办?我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人光有骨气没本事,有什么用?大概只好死得轰轰烈烈好看一些,活是活不下去的。到了今朝这一步,侬怎么不反过来问问自己,到底是因为谁没本事,才会害得老婆孩子都跟着吃苦!侬来怪我,不觉得问心有愧么?”
梅行之被她骂得噎住,回过神来才说:“这是两码事。是我没用,对不起你们母女,所以现在更加不能再连累梅梅,叫伊出头去替我们担罪过。”
沈玉琴很不以为然,“不过是让伊去跟大少提一嘴,哪里就能委屈伊了?”
梅行之压制着怒气“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晓得侬的心思。”
沈玉琴被他话语里的不屑激得吊高了嗓门,“心思,什么心思?我能有什么心思?我不过是为了这个家好,劝侬一句,现在我倒成了教唆你卖儿卖女毁她终身的祸首了?梅行之,侬讲话要凭良心,人家庄大少也是侬从小看到大的,人品样貌家世前途哪一样不好?我就不明白了,侬看他哪里不顺眼,觉得是把侬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梅行之倒没再动怒,只是深深叹息,很久以后才说:“就是太好了些,恐怕……”随后又是沉默。之前不依不饶的沈玉琴在听完他这没头没脑的半句话后,居然也跟着叹了口气,再不出声了。
若卿隐隐明白父亲是不太看好自己同新国哥哥的。此时的她不谙世事,眼里的男欢女爱就如同一出舞台剧又或者是一首情诗,以为其中即使有苦痛辛酸也不过是使爱情变得不那么唾手可得的小把戏而已,结局最终会是花好月圆。她到底年少,十年在她已是永恒,所以那样简单地相信着天长地久,所以尚不懂得所有的苦乐悲欢隔了一层看便全不能感同身受,更不知道爱情并不只是一个会叫人脸红心跳的字眼,舞台下的许多爱情,其实破损不堪毫无美感。
而父亲沉默的后半句,很多年过后她方能体会。那时她已经晓得,爱情,于多数女人是养分,令得她们活色生香;于多数男人却只是酒,寂寞时喝上一杯。
若卿在外头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放重脚步推门进去,老旧的门板在她手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阵阵惨叫。
沈玉琴正埋头收拾一地的残渣,听见动静也不转身,只说:“咦,侬回来啦,今朝怎么这么晚?饭吃过了么?”
“嗯,吃过了。姆妈,我来弄吧。” 若卿要过去帮忙,梅行之同她招手,“梅梅,过来。”
若卿走过去蹲下身,小猫一样把脸搁在他膝上蹭了两蹭,“爸爸,我回来了。”
“嗯,累了吧?”
若卿摇头,依旧把脸埋在他膝头。其实她很想回答说,是的,爸爸,我很累。她想象小时候那样,累了便趴到父亲的背上,那样宽阔的背脊几乎让她小小的手无法丈量,父亲的步子很大很快,可托着自己的臂膀永远是那么坚定有力,她常常挂在父亲的臂上玩类似荡秋千的游戏,父亲只当是练习举杠铃,父女俩乐此不疲。
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是久远的事记得越是清晰,离自己近的反倒模糊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是父亲打仗受了伤,一条左腿几乎烂到骨头里,好容易治好了,一到阴雨天就痛得流冷汗。她替父亲揉着膝盖,用力轻缓恰到好处,“刚刚落过雨了呢,爸爸您的腿有没有不舒服?”
梅行之笑着捋捋她发顶,“没有,别担心,我们梅梅可比医生管用多了。”
若卿也笑,“那我天天给您揉。”
沈玉琴起身将捡拾的一堆碎片拿去外头扔。梅行之低头看着女儿,问:“今天是二小姐那边留侬吃饭了?”
若卿在他膝头揉捏打圈的手略微一顿,又仿佛无事般继续揉着。她笑着摇摇头,“不是,回来的路上碰见新国哥哥就一起吃了。”梅行之脸上笑意渐收,她仿若不知,笑盈盈地接着往下说:“今朝可是我请客,爸爸您不是常说,欠钱好过欠人情,欠人情好过欠命嘛,今年这几处的补习也多亏得新国哥哥介绍我去,我欠了伊的人情,替伊卖命人家也是不要的,想来想去只好乘挣了钱请伊吃顿饭,大家两清。”
梅行之抬手朝她额角上敲了一记,笑骂:“鬼话连篇。侬请人家吃什么啊?”
若卿吐了舌头,做个鬼脸,“这您就别管了,反正有什么是伊没吃过的?我请客,不过就是一番心意,还真能请伊吃山珍海味啊?”
沈玉琴拿了扫帚进来,见父女俩说说笑笑,不由好奇:“什么事这么开心?”
两人异口同声道:“没事。”沈玉琴咕哝一声“装神弄鬼”,不理他们只管打扫去了。父女俩对视,会心一笑。
梅若卿一脚刚踏进校门口,迎面一个人影飞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亲热地叫:“若卿,若卿,今朝侬晚了,人家都在这里等了十分钟了。”
若卿见钟秀珊一脸贼嘻嘻的笑,顿感头大如斗。秀珊同她也算多年的校友,她开朗直率,为人热忱,只一样不好,她这里仿同明星周刊编辑部,是各色人物野史版的权威发布中心。若卿自认惹她不起,更无意与之深交。可自从去年帮她补习一次,使她小考顺利过关,她便把若卿视为恩人,坚定地要同她共享所有的小道八卦。
果然不出若卿所料,只见她兴奋地凑近自己耳边说:“大消息,大消息,今朝班上会有一名新生转来哦,侬猜猜是谁?”
若卿不认为自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撇撇嘴不予理会。
钟秀珊十分有身为八卦杂志资深人士的职业精神——没有适可而止,只有永不放弃。她再次鼓动若卿,“猜猜看嘛,同侬也算有点关系的。”见若卿完全不为所动,只好自己透露,“是北边冯大帅的千金冯意欢哦。”
若卿这下倒真的被她搞糊涂了,“这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根本不识得她。”
“不认得不代表没关系嘛。这可是我的独家秘闻哦。”钟秀珊颇为卖弄的一笑。
梅若卿啼笑皆非。“侬倒说说我和伊是什么关系? ”
一向口舌伶俐的钟秀珊说话忽然犹豫起来,“这个……,这个……”见若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突然间生出大无畏的勇气来,“伊就是马上要同庄新国订婚的人。”说完又立即后悔起来,偷摸着看若卿的脸色。
梅若卿神色如常,只慢悠悠地反问一句,“这些,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沉吟一会儿又说:“你们一个两个都将我和新国哥哥扯在一起,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男女之间稍有些往来便一定要以身相许么?别人如何同我无关,我只知道,我是一定要按自己的心意活的,别人半点也勉强不了。我若喜欢,不管他身边有谁,也必定要争一争的,我若不喜欢,又何必管他身边是谁?所以这些事,请你以后也不必再对我讲了。”她说完就走,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怎样石破惊天的话,钟秀珊被那些话震得呆若木鸡,立在原地半天不动。
August 20 梧桐叶上三更雨(九) 第九章 歌嫌珠贯曲犹长
曲既已唱罢,清音脉脉绕梁不休。众人回味再三,旦觉胸臆间余香芬芳,甘甜华美,再咀嚼前情,益发心潮难平,或慨叹或思慕,园子里一时人声泱泱。
也有明眼人见此戏牵扯出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桩谋逆案,恐沾染上是非,于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只埋头一旁苦吃。
要论起这桩谋逆案,其实可追溯到先元承帝时期。冠军侯赫连清城初投军时年不过十四,因其武艺过人,破格被录入先锋营中,时年恰逢元承帝亲征匈奴瓦剌部。几场小捷后,元承帝刚愎自用,后援未至则孤军深入王庭。这一场战役激斗惨烈异常,帝师精锐虎贲卫几乎损伤殆尽才护得元承帝安然撤离,而自左浑王刀下救出元承帝的正是当时还只是个无名小卒的赫连清城。此后,元承帝感念其恩,封为右骁骑将军。他领兵驻守丰州对抗匈奴十数年,期间历大小战役不下五十余次,未尝一败,被敕为“冠军侯”,威名远震北疆。二十三岁时尚公主,云珂公主乃元承帝幺女,聪睿敏慧,最为帝所钟爱。婚后二人鹣鲽情深,育有三子。此时的赫连侯,人生得意风光无限。
然而世间事,盛极必衰、月盈则亏,莫不如是。元承四十一年,帝崩于留仙殿,陈王继位,号仁庆。仁庆一年春,匈奴归邪大单于亲率三军南下,四十万人马来势汹汹压向边境,而沧、丰两州守军时不足七万,赫连侯只好一面避其锋芒,加派小股兵力迂回干扰,一面速向朝廷请援。仁庆帝垂问左右,国丈萧义山答曰:“臣素闻冠军侯治军有方,其麾下将士皆可以一当十,今不过区区四十万众,又何足惧哉?况且,南朝大理早对我国虎视眈眈,一旦发兵北上,则守备虚弱,若予其可趁之机,悔之晚矣。”故未发一兵一卒。
赫连清城苦候三月,援兵不至,粮草将竭,不得不正面迎敌,又因督军通敌,血战六日后被擒。归邪大单于亲来劝降,赫连拒不受,单于感佩其忠勇,遂放归故土。便有人对上谗言:“赫连侯身沐两代皇恩,行事却是不忠不仁。这次若非其贪功冒进,我军未必惨败如斯,其视下为草菅,此为不仁;败后被俘,大周军威扫地,理当自刎以赎之,却苟活求全,此为不忠。且其能全身而回,又焉知不是私通敌国之故?臣观赫连,其意不善、其心有异、其行当诛。”
仁庆帝为人深沉多疑,闻言不欲辨得真假,借机先夺其兵权帅印,后又下诏曰:赫连氏怀谋逆之心,所图不轨,令诛九族。幸得当时的贞太后(元承帝后)求情,才改为将赫连氏十五岁以下的男子流放充军、女子没入贱籍。
帝诏甫下,全军哗然,几生兵变。仁庆帝忌惮之心更甚,命人秘密锁拿,不经三司会审,隔日腰斩于市。坊间又有流言道,仁庆帝暗地里又加派死士一路追杀流放的赫连氏,昔日威慑宇内的赫连一姓自此后竟再无人可承扬香火。
严荀忆起往事,心底叹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首席,那里正推杯交盏好不热闹,璨璨灯火衬得那几张眉目鲜活飞扬,三人又都是天生贵胄,举止间难掩狂狷气势,即使离着稍远也能叫他感受真切。
连侯压下心事,正对着左右频频劝酒,神色妥贴自如,任他盯得仔细竟也瞧不出半点纰漏;秦王闻得好曲,早已酒不醉人人自醉,散冠披发击节以和,一派风流跳脱模样;独剩了个燕王正襟危坐,声色犬马仿佛俱不在六识之内。
他冷眼觑去,此情此境真如一幅泼墨大写意,看则散漫随意,好似不费思量信手捏来,实在又是处处丘壑,步步有局,一草一叶一花一木,满纸皆是心思。他处世自认有所恃而无所顾,此时心中却也不免多了份好奇,更有些微的期待——这盘迷局,刀光剑影各逞心机,究竟又会是谁能走到最后?他想着,嘴角不禁浮上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
忽听上头道声“赏”,铜钱纷落,下雹子般叮叮咚咚砸在婼三郎和瞿素如的脚边,二人久经场面全不放在心上,自有角落里候着的小弟子们蜂拥上来抢拾。稍后另有扎着大红喜绒的几锭元宝用银盘子托了使人赐下,两人接过,朝上首一个浅浅施礼、一个盈盈做福以示谢意。
秦王身名在外,素喜同这些三教九流的厮混,此番见了这般的神仙人物,更是爱煞。连叠声的命人请上来,待他们走近,细细打量之下,越看越觉得出尘不凡,男子殊丽女子柔媚,难得眉宇间又都别有一股锐气逼人,不流于俗。
秦王极是欢喜,啧啧赞叹道:“两位妙音,确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今日里饱得耳福,毓夙愿得偿,幸哉。”说着便离席想要亲手替二人置酒,不巧几上酒壶已空,连侯见了忙吩咐下去端来新酒,斟了三杯,递于二人后他自己先干为敬,婼三郎与瞿素如对望一眼,均觉盛情难却,也陪着一并饮了。
瞿素如初闻酒香,只觉淡爽清冽,哪料得乍一入喉却是犷烈异常,令她几乎要呛咳出声,因不欲失礼只好苦苦忍住,到底还是辣出些泪来。不由心道奇怪:这酒香同酒味怎地如此南辕北辙?这般想着,一念忽而闪过,心底继而一凛,暗自凝聚内力运行一周天,除了心口略感灼烧,想是因为酒劲绵长之故,其余各处经脉并无异常,可无端端的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她想了想,偷着捏了把婼三郎的手心,提醒他多加留神。
秦王这厢又自饮了三大杯,他历来量浅只宜小酌,今日心情畅快便不管不顾多喝了些,此际已然微醺,举手投足间隐约有了些狂态,他对着二人哈哈笑道:“既闻君之弦歌,毓亦当投桃报李。”
就见他散衣赤足,以箸击樽,扬声高歌:“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见注)
唱罢将玉箸随手一抛,身子斜侧,依上翠羽暗金罗的锦靠,因前头太过纵情酣畅,长发已见微乱,自白玉的额头上滑落几丝,略有湿意,仿佛青青丝柳沾了浓春细雨,垂垂迢迢,旖旎有思。他凤眼半眯,醉意朦朦,仰头问:“毓浸淫音律十数载,自问于此一道没有小乘,也算下得过番苦功,今班门弄斧,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婼三郎听完一曲,不知怎地脸色略略发青,此刻秦王问话,他也只是勉强一笑,却不作答。瞿素如微低了头,轻道:“秦王殿下随口一吟,已强过他人许多。”
秦王显见得对这般敷衍的回应很不满意,将手恹恹一挥,道:“二位不愿指教,毓自不会相逼,若毓真要信了这些阿谀奉承,又何必求教于二位?罢了,罢了,自是一腔真情真意付水流。”
瞿素如也不辩驳,只淡淡一笑,垂头不语。婼三郎面色渐缓,闻言却摇头道:“秦王殿下有所不知,并非我夫妇二人不肯指点,而是这梨园曲艺历来讲求‘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苦练固然重要,却比不过悟性。以在下愚见,殿下秉赋上乘,所缺者即为悟。悟与不悟只隔一线,好比是佛家论禅,有顿悟亦有渐悟,或在当下或在彼时抑或是无,时运天命却又不是我等可预见的了。故而仅单论殿下的资质,拙荆先前所言,倒也并非搪塞之语。”
秦王怔怔听着,忽道:“这样说来,竟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婼三郎笑得云淡风轻,“正是。”
秦王豁而开颜,“既如此,更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因问:“之前看唱本时,毓对这《锦瑟灰》开场的那支诵子印象颇深,今日为何没有听闻?”
婼三郎瞬时呼吸一乱,瞿素如耳中听得分明,便娓娓言道:“秦王殿下好记性,那支诵子名为《神女入梦》,只因班中拉龙头弦子的师傅不小心伤了手,不得已便撤了。若扫了诸位的兴致,民妇这厢赔罪了。”说着袅袅一拜。
秦王道:“既是赔罪,如何这般没有诚意?”见瞿素如面有难色,又笑:“这事又有何难?如今这儿便有个现成的师傅摆着。”说话间将眼光转向连侯,冲他睐睐眼,目中笑意腾腾。
连栖夜正喝着酒,闻言倒呛了一口,急忙摆手:“王爷莫要寻开心寻到连某身上,多年不练,早就手生了,丢人也不赶着在自个儿家门口,好歹也让我留两分体面。”
秦王奇道:“本王不过白说一句,你倒是有一箩筐子话在这儿候着呢。”又问朱非,道:“本王记得,上回让你巴巴地赶着送来米芾的蜀素帖,有人感激涕零,似乎还说了一堆什么‘以后有求必应’之类的,可有此事?”
朱非忍笑瞄了连栖夜一眼,道:“爷记得清楚,的确是有这档子事儿。那人的原话是‘王爷若有请,莫不相从’。”
秦王点头:“是了,既一拍两散,本王可不能让人占了便宜去,回头记得差人把那帖子要回来。”朱非笑应了声“是”。
连栖夜听他们主仆二人一搭一唱编派自己,不自在地咳嗽两记,道:“是了是了,连某拼着贻笑大方,也必得让王爷尽兴而归。”于是唤人取来一把龙头弦子,自顾捻音调弦,神态专注。秦王在旁嘻嘻笑看。
瞿素如与婼三郎眼眸相接,见他目中意甚决绝,暗自叹息一声:罢了。心中决断已下,就仿佛尘埃落定,终有归宿,于是愈加不畏不俱,她的神情坦然,注视他的目光则更为依恋,那眼波温柔如水,一点一滴浸润他的眉头,他的眼眉轮廓似乎也转而柔和下来,两人此刻俱是同一种的心思:生死好歹都在一处,亦无可憾。那四目交缠中便渐渐多了点相濡以沫的味道。
连栖夜五指一轮,如地泉乍涌,珠珠玉玉,琳琅四散。他和颜看向瞿素如,笑问:“这调可对?”
瞿素如避开他的目光,握紧袖中暗藏的迷药,点了点头。弦音再起,她转眸对着三郎柔柔一笑,二人同时举步分去两边。
琴弦缓挑,婆娑迷离,如月下江波氤氲漫漫,水气缭绕中她的身姿渺渺,恰似神女乘云而来。美目流盼,华彩重生,朱唇微启,吐息如兰,“天开碧波潭,青女驾鹤来,饮遍九重筵,醉入红尘间。”
琴声脆拨,她随之微一旋身,仿佛自高处而下,徐步曳曳,衣裾姗姗,化雨润物悄然入梦。“好墨难画青莲姿,尘霜不掩冰雪色,襄王若怜神女意,轻风微雨两相随。”她端详着少年入睡的脸孔,忽而惆怅:“逐月寄风流,花开惹相思。芳华不长伴,恐把佳期误。劝君惜取眼前人,莫待来年如相问,胭脂摧尽空嗟恨。”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高渺,仿佛已远遁而去。
酣眠的少年方才醒来,回忆梦中,若有所失:“盈盈暗香去,疑似玉人来。韶光徒自老,空把佳期负。欢情未接春已敛,四顾茫茫自难见,人间不得觅真颜。”
连栖夜指尖使力,弦音越捻越紧,颇有凄婉之意。婼三郎的调子不升反降,靡靡中更添伤郁:“朝梦夕非,时光如许,年华如锦,一声吹裂,念从前,离恨总成欢。”
字字句句落进耳中,他手下依旧不停,心头却早已是恍恍惚惚,仿佛又将少年时的心境重历一遍,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凄惶,百味纠缠,竟辨不出是苦是甜。正迷茫间,眼前突然一团浓雾爆起,一道白光如电直指他咽喉而来。
注释:引自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上作) July 28 梧桐叶上三更雨(八) 第八章 映雾乍迷珠殿瓦
午筵时分下起的这一场雨来势汹汹,直至未末依旧不竭,不时间有雷电轰鸣交闪,堂会才不过刚唱得三两出,没奈何又只好歇下了。
众人难免败兴,又想晚间尚有正宴,届时必另有一番热闹,方才把怏怏的心思收回几分。各府的女眷们随了老太君纷纷避入内院吃茶,自有鲜衣小仆引了余下的一干爷们去往偏厅花间堂叙话。
花间堂本算得宽敞,一下添了数十把桌椅茶几,只略显局促。堂首正中和四个壁角上都燃着数盏仿宫制的紫铜鹤嘴仙人灯,一室明烛煌煌,长条案杌上支着博山炉,从珐琅金丝缠制的龟背锦花纹炉眼里钻出一线线袅香,兰惠芷桂萦绕满堂。
连侯遣了人来传话,只说有事耽搁要稍后才到,请各位大人先自随意。诸人便同自个儿素日往来相熟的同僚攀谈起来,人群散做几撮,彼此谓泾分明,隐约显出朝堂之势。
刑部尚书章涵忠离了众人立于廊下,他正为连日来的几桩案子头痛不已,想独自清静一会儿,偏就有其辖内小吏要凑上来自讨没趣:“大人,听说那案子交给这两位去办了?”他边说边用手指比划出二和三的姿势。
章涵忠乜他一眼,淡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人一听,急起来忘了忌讳,脱口而出道:“哎哟,我的好大人,这可不是糊涂了么,依着这两位的手段,平日里无事也要搅得人鸡犬不宁,这下还不定要折腾到怎样,以往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这次到底不同啊,这里头任是哪个伸一伸手,不得遮了半边天去?这差,大人怎好由得他们做主?”
章涵忠被他戳中软肋,心中越发烦躁,只好拿人出气,“蠢才!那都是些什么人?没有千年道行,敢在这里翻云覆雨?分明不过是用他们二个来投石问路,上头也心知肚明,便是沸反盈天,总连累不到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这人被驳得羞窘难当,许是脸皮厚些盖过了,面上倒看不出异样来。肚里拼凑了半天,好容易才吐出想问的话来:“大人的意思,莫非是要弃车保帅?”
章涵忠耻他愚笨,正要再拣话堵他,眼光一转,却瞥见裴允捻须站在窗前,贼眼放光地盯着自己,遂冷冷嘿笑两声,指着廊外对那小吏言道:“瞧见没有?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本是天道,凭你是谁,也强不过去。”
此时外间天色已乌沉如墨锭,溶化开了源源流淌而下,将整个人世间浸得污浑昏浊。北地的春雨极为瓢泼,风也张狂,堂前阶下连翘枝头颤巍巍结着几枚嫩玉花苞,原是赶对时节风情初绽,奈何命中有劫,被这劲风骤雨一扫,当真凄凉疏索一地昨日黄花。门边有人忍不住摇头叹息:“人间誓无簪花手,东风扫尽倾城色。”
他们不料还有旁人,俱是一惊,循声看去,那人亦恰好转过脸来,两下里照面,就如同皎月破云珠匣乍开般令人满目生花。那张脸仿佛是雪魄晶魂铸就,剔剔透透,每一个角度都是宝光流转。几人暗地里嗟叹:好一把玉洁冰清的美人风骨,可惜错生在男子身上,便如同是山精鬼魅偷渡成仙,有悖于常,妖而不寿。
章涵忠见他一袭豆青色便袍罩身,衣着上看不出来品阶,又是一张生面孔,正犹豫着如何招呼。裴允已笑吟吟地踱过去道,“这不是仲龄么?想必是在瓜州待久了,见不惯此处的风雨无情。”
那人微微一笑道:“裴中书言重了。瓜州日暖花轻,固然是好,然锦阳风物旷达,才让学生真正领会到律法之根本、天地之轮回,莫不是大爱无情,无情亦是一种慈悲。”
裴允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眼,似放心般长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若不知你是瓜州有名的铁面通判,我还当误入了和尚庙了。”哈哈笑着,又拉了他,同章涵忠介绍:“章尚书恐还不认得吧,这位是新任的大理寺卿严荀严仲龄,月初刚从瓜州上调入京,我也是蒙太后召见时刚巧见过一面。”
章涵忠狐疑地看着严荀,越打量越认定其是妖物,见他恭恭敬敬的要朝自己施礼,急急拦住了。照理论起官阶,大理寺卿不过是区区三品,他这从一品的尚书倒还不用如此客气,但一来他摸不清此人门路,单看裴允的态度热络就知非同寻常;二来刑部同大理寺,两家说到底也还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故此腹诽归腹诽,面上不得不堆出笑来客套一番。
适时,就听槛外有人朗朗一笑跨入厅中,目光如电四下里一兜,举步往上座走去,言道:“连某来迟,劳诸位久候。”众人纷道不敢,一一上前见过礼后,等连侯落座,他们才按了官阶各自归座。彩衣小婢们上来撤走茶果点心,换上不重样的再布一遍,八果八宝在小几上色色铺满,每座又依着各人的口味沏上新茶,方才罢了。
严荀垂目盯着手里白釉瓷底绘满青莲缠枝的茶盅,揭了盖儿,里头是西山白雾加了珠兰同泡,碧绿清澈的茶汤中珍珠点点,就连冲茶的水也取的是经年的梅花雪露。看来人家对他是了如指掌,自茶器到茶味再到茶水,处处投己所好,可他到现在却还摸不着那人的半点心思。他出仕五年以来,任的一直是瓜州通判,他的瓜州方言又因自小练习全无半点破绽,旁人毫不怀疑他是土生土长的瓜州人,却不知他原籍洪州,西山白露正是他家乡的特产之一,而加珠兰同饮则是他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连侯果然不简单,竟连如此隐秘的事也能打探得一清二楚,心头敬畏之余,自然而然生出警惕来。
他心中计较,却听连栖夜在上头问道:“这茶可对严大人的口味?”
严荀啜了口茶,抿着不立刻吞下,甘苦两味和着幽香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最后慢慢顺着喉咙滑入腑内,方才抬头笑道:“甚好,多谢侯爷费心了。”
连栖夜点了点头,目光似大有深意的在他面上稍作停顿,严荀待要细辨,他却先别开眼,同兵部的人讨论起北部戍防的事来。
闲话间已快近酉正时分,连侯向众位告罪,转入内堂肃衣整冠。余人被分批引入正园,游廊内百名侍女手持莲花宫灯盈盈而立,屋角檐下亦是张灯结彩,整个府邸烛火如炬,华美如昼,亮彻霄汉。园中正厅长生堂外设了近六十桌,另有三张主桌置于堂内,自然是主人招待贵客所在。
秦王来得早些,带着朱是朱非一路逛进来。廊上有个侍女许是站得太久,身子乏软,恰巧在秦王经过时迎面倒来,朱非急忙一个抢前扶住了,那侍女含羞起身谢过。领路的连平细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不是老太太房里的香寇么?怎地不在里头伺候?”香寇颊上红潮未褪,低头细声细气道:“老太太允了我们姐妹来前头帮忙,也好顺便长点见识。”连平想了想道:“罢了,既这样,你便去堂上伺候酒水吧。”香寇喜道:“多谢平爷了。”便随在他们后头。
等连栖夜得了消息迎出来,秦王一行已离正厅不远了。两人方在堂上坐了,又有通报说燕王车驾到了府门口了,连栖夜看一眼铜漏壶,同秦王笑侃:“到底是行伍出身,论应卯真再没人能越得过他去。”说着亲去正门接候。
等连侯走了,秦王自袖内摸出一团纸,拿在手里冲身后比划一下,问道:“是刚才那侍女塞给你的?她是你布在这里的暗桩?”
朱非道:“是。”
秦王展开纸团,见里头裹着一粒红丸,纸上写着一句“酒内有毒,此为解药”,字迹潦草难辨,显然是匆忙写就。朱毓将药丸在手里把玩了一刻,连那纸一起扔给后头。
朱非接住,瞅了一眼道:“主上可是不信纸上所言?”
秦王伸了个懒腰道:“不是不信,是不可轻信。”他眯起眼来,懒洋洋道:“若酒真有毒,一时半会儿她一个小侍女又哪里能盗得解药?本王如果吞了这药丸,恐怕不等上酒就先呜呼了。”
朱非疑道:“难道酒里无毒,别人故布疑阵引主上入套?”
“酒里有毒是真,引主上入套也是真。”一向寡言的朱是插嘴道。
秦王拍案笑道:“小是果然能看透是非,阿非就光会打口舌官司。”朱非挠了挠头,终是不得要领。
燕王在侯府门口下了马,向连栖夜拱手笑道:“侯爷,多时不见,风采尤胜当年啊。”连栖夜也回了一礼,笑道:“今日席上特备了几坛王爷最爱的青花瓷汾酒,王爷可要与连某喝个痛快,不醉无归。”燕王捶他一肩,道:“好小子,又来这招,我就不信每次都是我先趴下。走,大碗喝酒去。”
两人说笑着步入正厅,见着秦王,朱贺忙躬身施礼道:“十六皇叔。”秦王虚扶一把,道:“贺奴难得来京,今日你我叔侄可要好好乐乐。”三人坐定,宾客到齐,连侯吩咐下去开筵。立时就有如花美婢上来为众人一一斟酒,无数道精致佳肴流水般呈上来,诸人先敬过连侯及两位王爷,而后才随意起来,边喝边聊了一阵,秦王忽道:“光吃酒不听曲,闷得很。”连栖夜忍笑道:“王爷莫急,府里有现成的戏班子,王爷想听什么点便是了。”
秦王道:“何处的戏班子?可别跟上回裴允那老家伙做寿时似的,净弄些个不人不鬼公鸭嗓子死上吊的东西出来,没的腌臜了本王的耳朵。”不等说完,燕王那里已喷了酒,连栖夜忙道:“哪敢如此怠慢王爷,今儿请的是汀芜瞿家班,倒还有几分看头。”
秦王一副喜难自禁的模样,“真的,啊呀,快,快叫他们唱一出《锦瑟灰》来听听。”燕王诧道:“还有这戏?”秦王道:“怎么没有!还是真人真事儿呢。”燕王于这上头历来不大通,被他这么一咋呼,倒也勾出几分好奇来。
连侯命人知会了班主瞿子容,等了两三盏茶的功夫,有人上来灭了大半的烛火,厅中刹时一暗,只剩堂下一盏气死风灯投在地上一团孤零零的模糊光影,耳里又听得一阵凳椅挪动衣衫悉嗦之声,眨眼间昏黄烛光下已教人搭出个山神庙的祭台来。
杂声渐渐沉寂,静得半刻,忽听琵琶长轮,好似风雪肆虐,一声紧过一声,催人肝胆一般,一人散髻带枷,踉跄入得山门,在供桌上胡乱摸索,捡只酒壶,晃得两下,仰头作势,将剩酒一古脑灌入嘴中。未曾开言,二胡先起,凄切切,恨幽幽,笳笙紧随,啼血泪,断人肠,故国家园,不堪回首。
他心头悲恸,哭唱道:“一口冷酒难入喉,一把怒火烧心头,一朝祸从天来降,一世清白蒙污垢。昔有堂堂赫连侯,今已沦做阶下囚,君王无情天不仁,他日必得报血仇……”身形跌撞,出得庙门,刚迈几步,不支倒地,声息渐弱。
琵琶止歇,锣音渐起,女子自那头欢快走来,身后仆众如云。她左停右看,欣喜雀跃,“沁园雪,傲红梅,摘得一枝簪鬓边,细妆花钿胜桃李。”攀手折枝,却是“啊呀”一声,“冰雪积盖九层厚,树底怎会有人卧?莫不是游魂鬼魄,”女子惊退两步,游移半晌,终又上前,此时小鼓急敲,咚咚如雷,似她心跳,她咬牙抖手,探他鼻息,一触而缩,面有喜色,唤仆前来,扶人回府。
将军府里,琴声婉转缠绵,两人默坐相对,拿眼偷瞧,一个粉腮染霞,一个俊脸飞红。真个儿是郎有情,妾有意,虽无喜烛红鸾,凤冠霞佩,这厢里已终身私定。
正是浓情厚意时,琴声忽然骤变,男子伤愈,仇恨难抛,一意从军。妻子垂泪相送,独守三年,等来只是一纸休书,夫君军功累累,婚配南诏郡主。她心如刀割,失声痛哭。鼓点转而低沉,琴声凄然,笙音呜咽,哀哀如诉,“朱颜不改绿鬓云,韶华似水流光散,连理枝残断并蒂,惆怅此生欢难留;断肠崖头相思抛,昨日少年今日老,山遥水迢皆茫茫,生死相隔路两条。”
她跳下悬崖,本想一死了之,却被当朝国主救起,从此深宫长伴,冷暖相知,日久生情。
好景不长,风云又变,琵琶声复起,真如泼风急雨惊飒飒,前夫寻来,为报毁家灭族之恨,他心生毒计,花言巧语囚住女子,借南诏郡主李代桃僵,鸩杀国主。女子在狱中辗转产下一子,又被郡主窃得,挟令天下。
琵琶最后连煞三声,断帛裂锦一般,女子临终其音悲怆入骨,“恨苍天负我,良善却遭豺狼噬;叹今生,姻缘错,问一声,负心郎,你这般执着为哪桩?英雄梦尽终有时,却不过,黄土一抔无名冢……”
眼见她悲苦一生,含恨而逝。台下众人早已唏嘘一片,秦王偷眼看去,见连侯面色惨白,紧握杯盏的手上青筋爆起,想是心中激越难当,他暗暗冷笑,对这堂下大声叫起好来。 July 16 曾有一刻花开(一) 话说,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新坑了。反复写了十几遍,依旧觉得不满意,犹豫要不要贴上来,后来一想,这里就是俺的私人花园,谁敢有异议,一律乱棒打出去。
另,十分重要!!!偶的现代文,如无意外,统统都不会是happy ending,所以,千万慎入!
第一章 梅青
梅若卿从庄公馆里头出来,外面许是刚下过一阵子雨,湿意濛濛的晚风将米兰细细碎碎的香气吹送了一路。
街上很静,只她一人在走,半旧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敲打出轻微的“哒哒”声。地上一洼一洼都是积了水的浅坑,昏昏的路灯下,好似一只只勉强张开的惺忪的眼。若卿踮起脚尖,尽量小心地绕开去,这双鞋可是她去年才新买的,沾了水汽怕是要霉坏了,她心疼地想,一边又懊悔穿了它出门。
梅若卿只顾注意脚下,冷不丁撞到人,脑门正巧磕中那人的下巴,疼得她捂头“哎哟”一声。
“没事吧,小姐?”那人一把扶稳了她,又飞快地抽开手,退后两步询问道。男子的嗓音出奇的低醇,极象大提琴的音色,沉得发颤带着丝压抑的忧伤,仿佛西文里的诗句“什么样的魔力啊,给每朵花都挂上珍珠的耳坠。”
这样一想,便按捺不住好奇,抬头看过去。那人罩在灯影里,她仅能依稀辨出个深色的轮廓,夜色模糊了他脸上所有的细节,感官反而越发敏锐犀利起来,她直觉这样的晦暗不明中有一股刀斧般的煞气。
“小姐可有撞痛了哪里?”见若卿一直揉着额头,那人得体地关切一句。
梅若卿礼貌的一笑,道:“没事,是我自己不当心。”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鬓,突然发现别着的发卡不见了。也许是刚刚撞落了,她蹲到地上,一寸寸的慢慢找过去。这枚发卡是今年她十六岁生日时新国哥哥送的礼物,几颗米粒大小宝石镶拼出一朵深红的梅,她一见就很喜欢,几乎天天戴着。
她焦急地翻来覆去地找,一只手掌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托着那枚发卡,在幽暗的光线下红得发污,象是枯死已久的花。她一惊,连谢都来不及说就抢过来,见发卡脏了又急忙要寻帕子来擦,那人已先一步递过来,等把发卡仔细拭干净戴上,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终于渐渐平定下来。
那人似是低笑了一声,还没说话,后头跟着的几名随从中急走上来一人,在他耳边轻道:“凤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那个被称作凤爷的点点头转身要走,迟疑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十分绅士地问:“小姐住哪里?可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梅若卿婉言谢绝,那人便领着人匆匆去了,她这才发现手里还捏着别人的手帕,染了点点污迹的绢布上透出淡淡的烟草味道,似一个叵测的谜题留下的唯一线索。
走了很长一段,梅若卿忽然醒悟过来,脚下的路并不是朝家去的。街对面就是百乐门,她心头象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突突直跳,到底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
何谓纸醉金迷,以前她是不懂的,即便偶然在书里看到,也认为那是同自己毫不相干的富人们的做派。现在,那些飞转眩目的霓虹灯牌、轻轻软软的外国音乐、衣香鬓影娇啭莺啼近在咫尺,她骤而生出莫名的惶恐,一切就似这些欢场女子隐没闪现在华服美袍下的白皙肢体,是一种若隐若现被精致装点过的肉欲,就这样逼近每个毛孔中,酥到骨子里。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落在达官贵人臂弯里那些巧笑嫣然的丽人们身上,久久地打转。究竟是哪一个呢?她想。这些女子虽然打扮各异体态有别,但那股子妩媚风流倒是如出一辙的,总叫人容易混淆了面目去。每一个都象她,每一个又都不是她。
若卿找了一阵,慢慢地有些心灰,即使被自己寻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她客若盈门,平白无故地跳出自己这么个大的女儿来,未必是欢喜的;若她已经在吃苦,自己又何必使人雪上加霜。想来想去,最后反是自己先失了勇气。
正失神间,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停在自己面前,急速的刹车拖出一线尖锐的长音。车门打开,跨出一名身着墨绿戎装的英挺青年,众人侧目看去,认出来人正是埠上无数名媛心仪的对象——庄司令的大公子庄新国。
庄新国大步踏近,脸色铁青地盯着若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抛出一句“跟我走”,拉了她不由分说就往车里拖。车后座上的女子看见这幕情景,目光冶丽地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红润明艳的唇旁绽出一朵无声的笑容,不等庄新国凌厉的一眼扫过来,就极为识趣地笑道:“大少这里先忙,我就不打扰了。”她脸上并无半分羞恼或者尴尬,只从从容容地下了车,穿去对面依旧如鱼得水,不一会儿就有熟识的人搭上来唤她,“依依”,她一笑,风情万种地跟着去了。
若卿看得目瞪口呆,迷迷糊糊的被他塞进车里。
庄新国握着她的手仍不放开,板着脸,语气极坏地问,“昨晚你怎么不来?”
若卿嘟着嘴,“你过生日那么大场面,那么多人,也不少我一个。”
庄新国空等了整晚本来气极,一腔的怒火正待发作,可看她现在的神情活像和人吃味赌气的小孩,忽然又觉舍不得。
车开得很快,大都会的旖旎在窗外化成流光般绚烂的一道,倏倏飞退。她的脸即使在这样的灯红酒绿中浮沉,依旧是莹白的一瓣,那样的美好无暇,刺得他目中狠狠发痛,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地方崩塌了一块,禁锢在底下的东西一点一滴的渗出来,将他坚强的心都浸得柔软起来。
这就是他的小若卿呀,是神从他身体上抽去的一根,每一次呼吸里都是思念的痛,每个瞬间都牵动着他的,他恼不得,恨不得,发作不得,只能将她紧紧嵌回自己的血脉里,将她再变作自己的,苦也一处苦,欢亦同欢。
他将若卿抱到自己膝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温柔地摩挲,又顺手替她将耳旁的碎发捋到脑后,“那送我的礼物呢?”
若卿拿过自己的包,在里头吭吭哧哧翻了半天也没有,垮着脸想了一会儿,“啊,”她一拍手,“也许掉在那里了。”
庄新国叹了口气,指了指前座底下露出的一支笔头,无奈道:“是不是那里啊?”
“太好了,找到了。”若卿欣喜地从他身上扭下去,捡了起来,转头递给他。
他这时才瞧清楚她额头上的淤青,又惊又怒道,“怎么弄的?”若卿漫不经心地刚说一句“不小心撞的”,就看他脸色不对,连忙撒娇道:“你揉一揉就不痛了嘛。”
他又好气又好笑,手势熟练地在伤处揉捏起来,听见若卿嘶嘶不停的抽气声,心疼不已,手下用力越发轻柔,口中却依旧不饶她,“现在知道痛了,走路也不好好走,这都撞了多少次了?”
揉了好一阵,若卿忽然说:“新国哥哥,你吃过晚饭了么?”
庄新国瞄她一眼,问,“饿了?今天不是去替二姐补习么,怎么她没留你吃饭?”
若卿笑嘻嘻地摇头说:“是我自己不要的,听说新柔姐姐今晚要和未来的夫婿见面呢,哎,新国哥哥,那人是怎样的,我看新柔姐姐很欢喜的样子呢。”
庄新国不屑地“哼”了一声,却不愿多说,拉了拉她的头发,道:“不是说饿了么,想去哪儿吃?”
若卿眼珠转了两转,道:“新国哥哥,我请你去吃好东西,算是替你庆生,好不好?”
庄新国盯着摆在脏兮兮桌面上的一碗馄饨面,凑近若卿的耳根边低声问:“你就请我吃这个?”
若卿眨了眨眼,说:“过生日一定要吃寿面的,这里做的最好吃了,你快尝尝看。”
庄新国看着迫不及待大快朵颐的若卿,微笑起来,夹了一筷子送到嘴边,那滋味竟是甜的,从舌尖一路甜到心上。他将若卿碗里的葱花都挑到自己碗中,若卿百忙之中抬头朝他感激地一笑。这并不亮堂的店铺因着她的笑容,刹那明媚起来,他忽而有种此花开尽更无花的怅然。 若卿坚持不让他送到门口,两人在弄堂口道了别。
弄堂口有许多女人摇着扇子围成一圈在乘凉,顺带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见若卿走进来,有平日认得的便同她招呼:“梅小姐,回来啦?今朝蛮晚的嘛。”还有人朝弄堂外张望两眼。
梅若卿一概微笑点头,不多说话,快步走过。
后头马上就响起一片悉悉索索的私语声,“这么小的年纪又要养家又要挣书费,爷娘也舍得,作孽哦。”
“哎,命不好。不是自己亲生的总归不一样。”
“我倒听说前两天有人寻上门来,说要叫伊回去。”
“真的啊,是什么样的人家啦?”
“好像是有点来头的,我看到门口停的车子了。”
梅若卿进了家门,看到黑乎乎的客堂间里有红艳艳的光一闪一闪,仿佛打着某种暗号,她走过去看见叼着烟头的石勇清,笑了笑,叫了声:“石头哥。”
石勇清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回来啦。”
亭子间里勇清的姆妈听见下头的动静,气得高声叫骂起来:“死小子天天只晓得野在外头,侬心里当人家是宝,人家只当侬是草,我怎么会养出这么不争气的儿子来,连祖宗的脸面也丢尽了。”
石勇秀在旁边劝:“姆妈,侬少讲两句,人家听了笑话。”“呸,伊来笑话我,不晓得哪里拾来的野种也配来笑话别人?”
石勇清怕她再骂出什么教人难堪的话,将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熄了就要上去。若卿扯了扯他衣角,他回过头来说:“有事?”
若卿从书包里拿了一本西洋绘画史交给他,“喏,这是上次勇秀托我借的,我就不上去了,你替我带给她吧。”
石勇清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噔噔噔”飞快地上了楼梯,亭子间里的骂声顿时就弱了许多。 July 08 梧桐叶上三更雨 七 第七章 翠鬓滟波湿楚云
连栖夜走近两步,目光自她面上轻轻掠过,转往身上一扫,心道,难怪。前头瞧着眼熟,原来面貌竟生得和那位分毫不差,只因她是女童,比较起来骨骼略纤小些罢了。
青桐向来是不怕生的,大大方方地任人审度,一边毫不掩饰的也将他从头打量到脚:不说那通身的气派,单看那袭织锦枣袍就知是蜀地的上贡,眼前人多半是有些来头的。但她心底是不惧的,仗着自己年幼,一概装傻充愣。
倒是许久不曾有人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回视自己,连栖夜心中玩味,微微一笑朝后头吩咐:“连平,找人送她回戏园子。”
青桐笑眯眯道:“不用麻烦这位大叔了,我认得路的。”说话间绕过他们,沿原路而返,没走出几步远,忽然收回脚步,猛一下子蹿到连栖夜身旁,伸手向他的衣袖抓来。
连栖夜侧步一让,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她寸关,青桐浑然不觉,使劲一吸鼻子,继而盯着他腕上的沉香珠串微一蹙眉。
连平因前头错认了人,面上已有几分不自在,又见她举止粗鲁冒犯,心头愈发火起,不做多想,上来甩手就是重重一记耳刮子,跟着呵斥道:“好个没规矩的下贱东西,主子跟前也敢撒野。”
青桐不及躲开,正正挨了这么一下。她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好半天不动也不出声,仿佛一节嫩枝,被人错手掰过,虽没有全然拗断,到底耷头耷脑,失了生气。
连栖夜皱了皱眉,“你同小孩子家较什么真,平时没处让你耍威风么?”
连平听主子的语气不快,心中越发气恼。虽说此番在主子跟前动手教训人有失体统,但他自持不比旁人,素来是有些脸面的,却不想落了嫌恶。他一向最会讨巧卖乖,暗中恨极,面上却神色惶惶,退开两步垂首默立。
颊上火烙一样的痛,青桐伸手一摸,已然有几道粗肿的凸起,象是丑陋的虫附在那里,她只觉得脏,拿了袖子拼命地擦,好几处的油皮都被蹭破了,她犹不停手,一直要到心里的恶心也被擦干净了这才歇住手。
她扭头看向连平,琉璃珠般的眼眸幽光闪闪,如同小兽的瞳仁森森,慢慢地紧逼过来,连平不由倒退一步,全身紧绷毛发竖立,此时的感觉就好比是丛林中的天敌狭路相逢,本能的嗅出某种威胁。 青桐突然跃近,小手一扬,连平下意识地挥手格挡,却发现并不是什么暗器,只是一包香粉而已。
青桐见他浑身上下都已撒满了白盐般的细末,不由一笑,小小的五官嫣然而开,生动至极,带着种恶作剧般的得意。
不待连平明白过来,忽有成群的鸟儿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那些飞绕扇动的翅膀扑到脸上,痛如刀割,时而还有湿嗒嗒热烘烘的东西掉到肩头。等到群鸟散去,只见他形状狼狈面目不堪,外头的罩袍被割得碎烂,一缕一缕,细细地挂着,远看活像是有人倒扣了一碗面条在他身上,滴滴嗒嗒好不热闹,更别提那满头满脸锦上添花的鸟粪了。青桐拍着手哈哈大笑。
连平面皮紫涨,抖抖嗦嗦地站着,全没有半点素日里的狐假虎威。
连栖夜面上苦苦绷住,挥手道:“你快去换了衣服再来。”连平依言退下,临走才抬头看了青桐一眼。这一眼就仿佛有两根绵长的针狠狠扎到人心窝里去,青桐的笑容不觉一滞。
“他再不走,我可要笑死过去了。”
见她捧着肚子几乎笑翻在地,连栖夜也忍不住扬起嘴角,“你在他身上下的什么?”
青桐笑得直喘,“香……,我自己做的香……”
“哦,”连栖夜漫应了一声,从腕上褪下那串珠子递到她面前,道:“这是刚刚宫里赏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权当是我的赔礼。”
青桐渐渐止了笑,瞥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不要。”只犹豫一下又说:“大叔你也别戴着了,这东西,它是拿来害人的。”
连栖夜眉头一跳,淡淡笑道:“如此我可再不敢送人了。”
青桐见他说得轻描淡写,知他不甚相信,急红了脸道:“是真的。这沉木马蹄香里掺了白花舌草,闻得久了就会体弱气虚,咳血而亡。还有哦,以后你衣上的熏香也最好换过,现在的鸢龙香最是会催发毒物。”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仰头看他,问:“大叔,难道有许多人要害你么?”
连栖夜将那珠串捏在手中,一颗颗夹在指间细细摩挲,听得如是问,愣了愣。低头见少女的双眸明亮,这是孩童才独有的眼神,清澈无垢,总带着一丝天真的相信,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无处回避。他惊讶于那两粒乌琉璃中倒映着的小小自己,也是一般的通透纤尘不染,竟让他有片刻怔忡。移开了目光,摸着她头上扎的小角丫,笑道:“小丫头定是戏文看得太多了,平白无故地哪里有什么人会来害我。”看她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又问:“要不要我送你去你师娘那里?”见她不肯,笑笑说:“那好,你自己回去,路上可不许再调皮。”青桐嘟着嘴点了点头。
连栖夜看她一蹦一跳走远了,从衣襟里掏出先前书房里搜出的那几封东西,凑近一闻,果然——幽幽一抹冷香,掩在满纸浓墨之下似有若无,不仔细闻几乎难以察觉。他哂笑一声,道:“你都听见了?”
墙内有人应声而来,跃至他身前躬身施礼,正是连安。“是,请主子示下。”
“你先去办两件事。以老太君寿诞的名义给燕王、秦王他们下今日晚宴的帖子,请他们务必拨冗一聚。再来,叫琵琶斋将那些赏赐的物品和经手的人员统统彻查一遍,还有顺便将刚刚的小丫头也带进去。”连安领命而去。
其时日光渐渐黯淡,仿佛有什么不为人察的正悄悄吞噬着天地,带着种步步为营的深沉和算计。他举头望去,天空如同一张兜满了墨的薄纸,晃晃盈盈渐低渐垂,只待有人伸指捅破,一天怒水即刻浩浩汤汤覆倾而下。
午时骤雨忽至,如根根急弦敲打着房瓦檐梁,天色越发阴沉,如泼了墨般,难辨昼夜。
管事的珍大娘来戏班子里传了老太君的话,说是把堂会给挪到了东面的飞香水榭。事情来得仓促,瞿子容连饭也顾不上吃,整齐了众人,匆忙收拾了赶去看。
月钟湖心的水榭楼台,长灯高挑如明珠璀璨,照得粉墙玉瓦翡翠拾阶,烟雨朦胧中恰似芙蕖婀婷生姿,雨拨水摇,湖上仿佛散着隐隐香气。眠香阁隔着雨幕春波与之遥遥相对,湖畔左右两条抄手游廊如臂环抱。管事的办事周到,已先将榭亭三侧都用紫红洒金鹅绒丝幔围了,又特意命人在连着榭台的廊桥上用油布毡支起个棚子权充后台。只因这棚是临时应急搭的,就难免建得低矮逼仄,加之又辟出了一间给婼三郎夫妇独用,就愈发显得地窄人多。
一堆伶人涌在一处争抢着勾脸、上彩、拢头、换衣,个个都恨不能再生出一双手来与他人推挤。一会儿是这个找不着要用的簪子了,一会儿是那个短了画脸的油彩,再一会儿又是你踩了我的襦带,我错穿了你戏褂,端得是人仰马翻,乱作了一锅粥。闲人婼青桐没心没肺地坐在桌角,荡着双脚,手里捧着个苹果,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她看着眼前个个熟悉的脸孔被描摹成浓墨重彩的张张面具,走马灯似地在自己身旁晃来晃去,一时竟觉恍惚,忽感颊上一跳跳的疼,这才发现嘴张得太大却没啃下去。
里间,婼三郎指尖上挑了一小撮胭脂揉开了,玉瓷般的掌心上深绯色的一团。人生是悲是喜是生离是死别,仿佛永远都少不了这血一样的颜色,就连做梦梦见她亦是铺天盖地的红,一时凤冠霞佩,艳得欢天喜地,一时又血衣斑斑,红得刺目揪心,一声一声唤的都是他的名,“三郎——”,“三郎——”,或是含娇带羞,或是悲怆凄烈,这红堆得深了积得厚了,便仿佛带着化不开的怨毒,他闭上眼不愿再看,伸手往两颊狠劲一搓,用那一层虚浮浓艳盖住了自己的苍白心事。
隔帘一掀,瞿子容伸了个头进来,急急说了声:“侯爷替老太太点了出《思凡》,指名要三郎去呢,快准备准备。”说完,身子飞快地一缩,闪了出去。
婼三郎正在描眉画目的手一抖,眉角挑得高了,杀气腾腾地斜刺入鬓。瞿素如掏出手绢沾了点油霜,走过来要替他把那一处拭干净,他忽地一把捏住她的腕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腕上痛彻入骨,她仿佛没有察觉一般,用剩下的一只手握帕在他的眉眼处细拭了几遍,再取过笔为他重新添上,画完,俯身与他平视,目光盈盈水般温柔,“师哥,等这出戏唱完,我们便带着阿桐寻一处无人知道的所在,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好么?”
婼三郎呆呆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听身边人低叹了一声,似若有所失。
台上的戏唱得如火如荼,眠香阁里连舒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拈起一块桂糖松子杏仁糕送入嘴中,回味着徐年唇边那一抹似有还无若即若离的笑,越想越如酒之后劲醇烈,烫得心口仿佛烧着了一般。
这时就听对面戏台上的过门一起,一人袅袅冉冉迈步而出,一身淄衣衬出清水莲华,连他投落在明灯下的影都仿佛带着馨香。先前还满是人声笑语的阁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聊天吃茶的众人个个整肃了精神屏息而观。
裴允的夫人甄氏微倾着身子,问:“这便是人人口中称道的三倌儿吧?到底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出挑的。”连老太君饮下一口茶方笑道:“戏园子里出来的,头脸再生得不好,那可真是百无是处了。”甄氏自知失言,陪笑了两声,转看台上。
只见他脸不敷朱,眉不点翠,蹙蹙颦颦,扶风弱柳,水袖轻拢,莲步碎曳,慢三快四,自台边儿上走了个过场,素腰一折,忽地一个定身亮相,明眸渐开,眼媚流转,秋水横波。
一指兰花,妙音已起。开口一句“昔日有个目莲僧”,便勾起听者的心思一缕,跟着他飘高坠低,百折千回悲喜由人。那清音一线往高处去,众人的心弦也跟着往上一提,随之愈扬愈高,那弦也越抽越紧,勒得胸房快要透不出气来。下一刻,他的声音骤降,绷紧的弦猛然松开,众人只觉腔子里一颗心忽然失了依靠,空荡荡的上下没了着落。到最后他这下里唱的是“却不道快活煞了我”,戏台下,听者余人却皆道愁杀:从今往后可再无一件快活事,一个如意人。
连舒翰捏着块胡桃酥却不送入口中,只咋着嘴支着脖子盯着台上人,良久才呼出一口气来。挑了挑眉看向身后,刘常青会意,在他耳边小声道:“这是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三倌儿。”他点点头,又拿起一块云豆卷细嚼慢咽起来,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刘常青看自家主子眼色暧昧又如何会不知他心中所想,赶忙又补了句,“只是听说早些年前就娶了人了,怕是没那个福分伺候主子。”连舒翰冷哼一声,目光凶恶地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直看得他头皮发炸才说:“那又怎样?!便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人,只要是本公子看中的,凭他还能再飞上天去!”伸手接过丫头递上的帕子,拭了拭,看刘常青嘴唇微动便知他还要再劝,将帕子一扔,声音更冷了几分,“那些多嘴多舌还自以为忠心耿耿的奴才,爷见了最是烦心!只管照爷的意思,办你的事去。”刘常青听了一额的冷汗,正唯唯诺诺地要退下去,却见不远处的小公子段凤梧正清冽冽的一眼看来,心下发虚不敢直视,急忙避走。 July 04 如果你姗姗来迟(二) 第二章
乔宝意的脚踝有轻微骨裂,但不得不继续操持家务。
根据兽医专家唐继蓉小姐的理论:猫狗断了腿,尚且能自力更生。言下之意,人,则更该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宝意懒得理会。两人语言不通,争辩起来,也不过是自说自话。
次日,唐继禾休假,照例要去会他的狐朋狗友,小姑也要工作至晚间才回。宝意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家中空无一人,好似获得假释的犯人,眼前明明是一样的天地,却突然教她看到希望。
慢慢走至厨房,准备随意弄点三明治裹腹。一打开冰箱,里头的景象令她震撼:牛奶瓶子东到西歪,香肠上头粘了碎鸡蛋,吃剩了的奶酪片到处飞溅,此处满目疮痍,仿佛遭受过灾民的疯狂抢掠,惨不忍睹。
冰架上,劫后余生的几只番茄不堪排挤,接二连三地滚落,砸在脚边,地上一滩惨淡稀释的红,似一团无处发泄的火气。
隔壁忽有门锁响动,宝意按捺不住好奇,轻手轻脚挪去门边,凑近了防盗孔细看。
刚嫁入唐家的头两年,她被强制不得随意外出。
整日局限在这方寸之间举步难行,天长日久的与世隔绝,渐渐培养出一种恶趣味,喜爱自这小小洞孔里向外窥望。 如果房子也有灵魂,那光明与黑暗一定统统聚在这只小小魂眼里。
一便士大点的地方,便是世界的全部舞台。
但她只是不为人知的一名观众,不动声色地藏在暗处,美好还是丑陋均同自己无关。
那人低头弯腰,拖着只长长的黑袋子正从她门前经过,三步一歇,看样子似乎颇为吃力。
宝意只恨自己生来没有火眼金睛,将整个身子都靠了上去还看不真切,偏偏那只伤腿又不听使唤,冷不防踢到门上,她还不及痛呼出声,已打草惊蛇。
外面立即也有眼睛贴上来,相隔不过是几厘米,却互望不见头脸,只是两颗会动的珠子在无声对话,这情形当真说不出的诡异。
看戏的客串主角,扮鬼的反被鬼吓。
世事果然奇妙非常,冥冥之中自有轮回。
她急中生智,摸出即时贴堵住小孔。
过一会儿,门外又响起沙沙的摩擦声,渐渐远去。
宝意喘出一口粗气,这才发现后背上冷汗涔涔。
下午送货前,宝意要先去社区暑期学校教二小时汉语。此时已接近一点,她胡乱吃过,一瘸一拐赶去上课。
当初瞒着唐家出来找工,方知异国求生是何等艰难。
更何况黑户地位卑下,猫狗不如。动物尚有法令保护,她们则被剥夺一切权益。
人生地疏,无技傍身,又有交流障碍,这样的开头还不算顶坏,后头只会越来越糟。光为吃饱和穿暖,就要不分昼夜拼命干活,如同被人抽赶驱使的牲口。
也有人不愿就范另辟蹊径,走至穷途末路才发现此路原来不通。人若被逼进死巷,礼仪廉耻道德修养一概不能拿来糊口,于是男盗女娼,统统名正言顺。然而终归不能抬头做人,整日藏头露尾,脊梁骨似也比别人的短一截,往往还不等有风吹草动,自己就先吓出原形。
因宝意嫁给蛇头,好过旁人三餐不继。
于是她们眼中,宝意已算得是幸运儿。
宝意苦笑,世间所有一切均可拿来交易,等价与否,全看是否心甘情愿。
孤苦伶仃,朝不保夕,要为生存付出灵魂、尊严和自由,卑微、可耻、悲哀,不足以形容。
只有手头这份零工,虽然微不足道,却是她世界里的唯一公平。
现工现酬,公道合理,童叟无欺。
说起工作,实在多赖行舟帮忙。
裴行舟是宝意的小学同学,虽然自毕业后就不再互通音讯,可异地他乡擦身而过,只一眼就叫出她的名字,她却对牢那张脸,半天仍觉得似是而非。
大抵上,女孩变为女人,就似一朵花自结苞到怒放,不过添了颜色与芳香。
而男孩与男人,也许本来就是两类不同物种,进化过程中又被加入某种化学试剂,改造的翻天覆地。
行舟中二时随父母移居此地,大学出来,空手打天下,如今已在该市大半地区创办社区学校,很是年轻有为。
这样的人最是眼明心亮,交谈几句,立刻察觉她的不如意。知道她正找工作,便体贴地送上份报名表,鼓励她去试一试。招聘过程,表面看来一切都是照章办事,暗中却由他几次出面疏通,宝意才能顺利过关。
宝意感激之余,又略感委屈。
她自认颇有才华,但苦于没有身份,无论入学还是求职,均机会渺茫。身份是人的第二张脸孔,一旦剥离,必定面目全非。
此刻的她如同困在浅塘里的鱼,畅游的空间有限,外头的天地很大很美,可惜无法生存。
裴行舟正在休息室里同新来的教员聊天。看见宝意拖着伤腿从外头慢吞吞地挪进来,急忙过去扶她坐下,语气微微有些着急:“怎么还来上课?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了。”
宝意笑笑,“不过小伤。”她一向很有为人员工的自觉。
“是,只要头还接在脖子上,一律都是小伤。”好脾气的行舟难得发火。
“咦?我以为医生才会那样说。”
行舟瞪她,过一会儿口气软下来:“可有去看过医生?”
宝意头皮发怵,“家里就有一个现成的,方便的很。”见他还要再问,赶紧转移话题,“怎么不介绍新同事给我?”
裴行舟这才想起来旁边有人,“这是教粤语的许眉山先生。”
许眉山个子很高,但不似洋人那般粗壮威猛,倒象游泳健将,浑身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更有一双黑亮深沉的眼睛,盯着人看时,仿佛两团能吸噬吞没一切的漩涡。
宝意转过头去,诧异道:“如今洋人连粤语也学?”
“何止,还常常有人来求开上海话课程。”
“竟这样热衷?”宝意惊叹。
行舟笑话她,“难道你不知大陆洋移民有增无减?”
宝意听得默然。这情形就好比围城,然而聪明人懂得按兵不动,珍惜已有,她却永远是在错误时间做出错误决定,人家一步踏错,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更何况她这样错上加错。
下课后,宝意要往黑人区交货。她看看地址,并不太远,决定步行过去,省下打车费都可归自己。
除去固定熟客,交易双方一般避免直接见面。宝意将货物丢进指定邮箱,转身要走,楼底阴暗处忽然蹿出一个黑影,锋利的刀子抵在腰上,冷嗖嗖的寒气从刀尖逼到心里。
宝意一时摸不清他来路,生怕他为了抢生意杀人灭口,直到那人大力拉扯她手袋,她才确信这只是单纯的劫财。
她狠下心来,反手捏住刀子,一肘用力撞退那人,一边大叫救命。
楼外头有脚步声,快速向这边奔近,那人慌忙扔了刀子,自后门逃逸。
宝意这时才觉得手心火烙般的疼,摊开一看,一道伤口横贯手掌,血水象从破了胆的瓶中流出,欢畅淋漓毫无节制。
有人拿手绢帮她包裹伤口,宝意抬头一看,居然是许眉山。
“恐怕要去医院看看。”
咦?这句对白如此耳熟,什么地方曾经听过?宝意再细看,哦,原来是他,便笑:“为何你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
可许眉山先生全无幽默感,面孔严肃,行动更是雷厉,抱起她来就向外走。
“请问你是要送我去医院?”
见许眉山充耳不闻,宝意只好自问自答,“多谢你的好意,可我不想去。”
许眉山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却始终一言不发。宝意恼怒,试图从他钳制下挣脱,他却越发抱得死紧。
宝意只好似小孩撒泼般大嚷:“我不去……,我不去……”
许眉山脸上表情无奈至极,宝意看得好笑,再接再励,他终于顶受不住,怒道:“闭嘴!否则……”刚要说否则就丢下你不管,但一想岂不是正中她下怀,不禁更加无措,于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
宝意看他不妥协,而医院又近在咫尺,不由大为光火,“去不去看病是我自己的事,你是谁?凭什么干涉,还非要充什么英雄好汉。”
许眉山眉头一跳,但还是忍着不说话。
眼看快要走至医院门口,宝意再不愿意也只好装出低声下气的样子求他,“我是真的不能去医院。”
许眉山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怕疼?”
宝意嗤笑,“我至怕穷。”语气异常淡漠,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许眉山眼中似有笑意一闪而过,刚要进医院,宝意死命拽他衣领,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低声说:“我忘带医疗保险,身份证遗失,而且此刻暂时失忆。”
许眉山审视着她,忽然明了。小心翼翼地将她往上托了托,道:“你的伤口太深,必须要看医生。不用担心,有我在。”再自然不过的承诺,被如此认真的说来,仿佛能化成什么实质的可以依靠的东西在她心里。
June 28 梧桐叶上三更雨 六(修改稿) 好吧,我承认我爆发了。写得颇为辛苦。好,坏,大家都该留点言吧。
第六章 一曲山香春寂寂
连栖夜自东院出来,照例要去萱荣堂请安。今儿是老太君的六十整寿,寿礼一早就备下了,是前朝大家绘的一幅鹤寿山房,此时命了连平去前头拿,他一人沿内苑石径慢悠悠地踱着。
这样的闲暇在他是极难得的。朝中事务纷扰,内有朋党倾轧争斗,外有强敌虎狼环伺,他片刻不敢松懈,一日过到头总象是又活完了一辈子。
其时,恰值一年之中好时光。春色满园,枝头争俏,落英拂地无声,天地静好如画,惟愿岁月不老,情怀依旧。
花荫深处,忽闻一缕清音飘来,袅袅散开,惊动了画中人、心中事。
“一朝醒,鸳梦空,相思过后心字灰,蓦然回首已三生。悔当初,莫留住,将军执鞍胡不归。算前言,总轻负,寂寞儿女怎生诉?可怜这一枝如画,为谁开?”
高低转徊,绵绵入耳,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绕在他心上,密密匝匝,欲挣脱却反被勒得血肉模糊。他不由自主寻声而去,只见假山石上,女子素衣翠裙,婷婷而立。她水袖长甩,拈指如兰,拂过鬓边,慢慢转过脸来,他乍见之下,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晨光曦露似都成了她的铺垫,衬得那眉目多情,容颜如玉,仿佛一枚栀子花苞,于枝上旋旋吐放,有种干净到极致不自觉的妩媚。一时间,天远地遥,所有明媚灿烂皆被生生压了下去,他眼中心里竟只有这一枝颜色。
她侧起摆个亮相,声未出,形先饬,攒眉千度,欲说还休。那凤目妖娆,灿灿生波,顾盼间,山水都叫她撩起风情无限。
“因他别后,恹恹消瘦。粉褪了雨后桃花,带宽了风前杨柳。这相思怎休?这相思怎休?害得我天长地久,难禁难受!泪痕流,滴破芙蓉面,却似珍珠断线头。”(注1)
她只是清唱,并没有戏台子上那些铿铿锵锵,但却似有东西钻进了他心里,生了根,从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里滋长出热闹的花。
连平取了东西回来,遥遥地见连栖夜在前头等着,忙紧赶几步到他跟前,刚喊了声爷,就被自家主子的脸色给吓住了。
瞿素如没想到有人偷听她练曲,也是吃了一惊。往下一瞄,见是名锦衣华服的陌生男子,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又听那家人唤他爷,知道必是这府里的主子,心中虽不喜,却不好就这样走开去,遂依礼福了福,垂首避在一边。当下只觉那人的目光随着自己,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叫她好生不自在。
连平见她不到主子跟前见礼,心道:果然是贱生的,好不懂规矩,当下便要呵斥。
连栖夜却摆手示意无妨。见她拘谨,笑了笑,说:“姑娘的曲子听得耳熟,可是师承段潇园一派?”
瞿素如低着头轻轻答了个是。
“那姑娘在班子里唱的可也是花旦?”
不料他有此问,瞿素如愣了愣方摇头道:“原不过一时兴起,在班子里还唱的是青衣。”
连栖夜点头道:“段派花旦唱法固然精妙,却耽于草木之盛而失山水之秀,在我看来反不如乃派的青衣返璞归真。似姑娘这般风姿,若只为花旦,倒是明珠暗投,可惜了。”
瞿素如淡淡谢了,暗中却细看了他一眼。
只听假山那头有人“咚咚咚”一路将石板踩得山响,小小的身影急蹿出来,一头扑进她怀里告状:“师娘,师娘,五师哥偷我的桂花糖吃。”
瞿素如不由得微笑,偏首却见连栖夜仰头正若有所思地打量青桐,心中一凛,忙微侧过身来,一手揉着她的发顶,另一手箍紧了她,将她的脸别过来掩在自己裙幅之中。偏青桐是个不安分的,在师娘身上扭来扭去的象根麻花。
连栖夜觉得这张小脸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到底哪里见过,便问:“这是你徒弟?”见她点头,又笑说:“倒是个天真无邪的,我便没有这样的福气。”
瞿素如闻言,耳下两滴乳白的坠子瑟瑟一抖,半晌方说,“草根之人哪会有福,大人说笑了。出来半日,怕班主责骂,小女子等就先告退了。”说着略略一福,携着青桐自另一边快步而下,只觉背头那两道目光,仿佛利箭一般能将自己盯出洞来,于是越发脚底生风,青桐被拖在后头,隔老远都能听见她不满的嘟囔声。
连栖夜疑惑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这才折往萱荣堂去。连平看主子爷一路上似有心事,便凑上去自以为是地说:“先头那是瞿家班的如倌儿,爷要不要……”连栖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只得讪讪住口。
连城侯府老太君的六十寿诞,朝中无论王侯公卿还是地方小吏争相来贺,或遣人或亲至,打一清早儿起,这前来拜寿的便没断过,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群将侯府门前偌大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连城侯长子连舒翰正领着一干仆众候在正门专侍迎客,本料想是个既风光又体面的差事,怎奈今日天不亮便被小厮唤起,看外头春寒抖峭就特特寻了件缂金织锦绣百蝠的夹袍,穿在身上原以为既应景又御寒,却不想此时已快近晌午,日头虽不如伏夏那么毒辣,可他立在门边足足两个多时辰也闷出了一身的热汗,况且人来人往地迎了这么些时候,纵不站得腿脚发软,只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迎客的说辞也把他折磨到口干舌燥,眼看着贺寿的人越来越多,大有欲罢不能之势,心中不免暗自恼恨,早知如此折腾,当初真不该巴巴地从那小杂种手里抢了来。
他这厢悔断了肠子,就听身后大房管事刘常青上前一步来低声附耳道:“主子,宫里来人了。”他抬头往外一看,见不远处四名轿夫扛着一乘青顶软轿,后头跟着几个提箱携物的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排人越众,说话间就来到了阶下,轿帘一揭出来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杏黄衣衫内臣打扮,正是当今太后身边的近侍徐年。
连舒翰心里略微不自在,忽觉衣袖被人在后头轻轻扯了扯,当即收起了心思,整了整衣衫,快走两步迎了下来,脸带殷殷笑意,“啊哟,贵客驾凌,还请恕舒翰迟迎之罪!”
徐年见门前迎客的是连舒翰,眼中似先闪过一丝错愕,嘴角随即绽开一抹冷淡的笑,欠身还礼道,“大公子客气了。府上老太君的寿辰,咱家奉太后娘娘的懿旨特前来拜贺,尚有娘娘一并赐下的若干寿礼在此。”行礼间广袖微微下滑,露出小半截手腕,欺霜赛玉般晶莹。连舒翰看得心中酥痒,眼中不免露出淫糜秽乱的神色。徐年面色不改,只是唇边的冷笑愈发锋利起来。刘常青咳嗽两声,从旁提醒,“主子,老太君那儿已差人去了,还是先请公公入内一叙吧。”
连舒翰面露绮念已自觉讪然,此时连忙端正了脸色,恭请徐年入正厅奉茶。连舒翰执意请徐年上座,他举止殷勤,言辞谦恭,徐年强不过只得坐了,他自己陪着忝居下首,道:“老太君前些日子还直念叨呢,说正月那会儿身子骨不好,没去宫中给太后娘娘请安,连带着那次皇上的赐宴也一并错过了,正恐娘娘怪罪,公公可巧就来了。”徐年微微一笑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挑些不相干地问了诸如老太君现在身子可好?可有延请名医?现在吃的又都是些什么药?连舒翰毕恭毕敬地一一答了。
两人正聊这些琐碎家常,就听堂外的丫环来报“老夫人来了”,话音不落,厅中即刻涌入数人。老太君韩氏走在前头,一身绛紫妆花绣百子缎袍,发间一支累丝嵌金衔珠凤钗外加一支珐琅蝴蝶簪,左右尾指上各套了一只三寸来长的玳瑁镶翠护甲,顶端再缀一粒东珠,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别无他物,简单利落又不失大家风范,两鬓已然花白,眉梢唇角皱纹深如刀刻,然而双目炯炯有神,步履间全不见半点老态。连城侯连栖夜扶着母亲落后半步,一身枣色暗花回纹锦袍,底摆处绣的银蟒随步伐起落,栩栩如生。连侯幼子段凤梧,因并无官爵在身,只穿一件家常的莲青色纳绣团寿缎袍行在最后,如晨间一朵青岫渺渺冉冉,形容尚小却已是朗风霁月神仙一般的人物,连徐年这样的见了也不禁暗赞一声,复又暗叹一声。
韩氏刚叫了声,“徐公公......”,还不待多说,徐年已一步上前深施一礼,笑道:“给老太君拜寿来了。”接着跪下就要磕头,韩氏急忙令人一把搀住:“这如何使得。”徐年笑容不变,道:“出宫时太后娘娘特地嘱咐了,务必要咱家替她向老太君磕这个头。娘娘还关照,若老太君问起,便回‘这是老太君当受的。若非当日的老太君,又怎会有今日之哀家’。”此语甫出,四下里忽尔噤声,有一种暧昧不明的沉默流动在众人之间,除了段凤梧一脸的淡然,其余个个神色怪异,尴尬、愧怍、不屑、恍惚等等都一一落入徐年眼中。他恭恭敬敬地把头磕完,站起身来,又道:“娘娘还命咱家带了寿礼来给老太君。来啊,呈上!”众人一概跪地听赏,随行的小厮鱼贯而入,手捧封赏依次行到徐年面前,揭去明黄盖头,他清点验看明白,这才从旁唱报:“......赐金镶翡翠玉如意两柄,沉香如意珠十串,大光明锦二十匹,凤凰朱雀锦二十匹,大茱萸锦二十匹,撷海赤色东珠六十斛以贺吉辰,......”待众人叩了首谢完恩,徐年片刻也不多留,只说要赶回宫中复命,韩氏苦留不得,无奈只好亲自送出府门,旁人见此皇恩圣眷浓厚,自然越发眼馋艳羡,殊不知她此刻心中全无半分喜悦。
午筵过后便是台会,眼看已逼近晌午,班中诸人多忙碌起来,上妆、勾脸、拢头,试衣,吊嗓子,操琴,好不热闹。青桐不曾学过这些,左右无事,见无人管束,又哪里按捺得住,逮到机会就乐不迭地四处瞎逛,心中早把师娘先前的嘱咐抛得一干二净。
溜出园子,也不辩东西,只跟着一路繁盛花事向前走。走的累了,见依墙有棵樱萝长得甚好,忍不住又心痒了起来,手足并用爬了上去,寻到根粗枝,遐意地躺下吹风。
头顶的天空湛蓝清澈,日头透过花枝树梢洒下细碎的点点,移动变换着在她淡绿的衣裙上描出流金的花纹,二月的风轻柔和缓,天地在这一刻安静极了。她能闻见枝头的郁郁芬芳,嫩叶初绽的清新,树干上阳光晒落的暖暖气息,树根处泥土的湿润混合着青草的干爽,甚至墙内屋檐下春兰微吐的馨香。她虽然自小长在梨园,可师父师娘并不教她学戏,只让她依着母亲留下的《犀香经》整日的识香辨香调香,日子久了,各种各样的气味就好似活色生香的字,她只要一闻见就刻入脑中过目不忘。她并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学了只为好玩,偶尔会想着为师娘调出一副薰衣香,更多时候则是专配了香,引那些鸟兽来与自己嬉戏玩耍,为此不知挨了师父多少骂。就是现在教她想起师父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脖子上还是凉飕飕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要下去,却见有一男一女走至树下墙根处。那中年男子形容猥琐,看着左右无人,将那女子一下子压在石桌之上,俯下身去乱亲一通。那女子香肩半裸,咯咯笑着,扭着腰肢左右躲闪,抬袖间,青桐似隐隐辨出一丝童子面(注2)的淡香。男子被她勾得猴急起来,一把抱定了她,伸手就要解她衣衫,口中直叫:“好寇儿,真真想死你二爷了,别闹了,快些从了吧。”那女子却忽地冷下脸来,道:“说得倒好听!昨晚上怎么不来,叫人白等,自己不知死去哪个狐猸子那里。”那人自是一番赌咒发誓,女子借机将他推下去,起来整了整衣衫,妩媚一笑,道:“安二爷何必如此,要寇儿相信倒也不难,二爷只须答应我一件事就成。”安二嘿嘿笑道:“别说一件,十件也成。”两手摸上摸下的又不安分起来。寇儿将他的手啪地打开,自腰上取下一物,端正了脸色,道:“如果二爷肯将这东西日日佩在身上,寇儿便信了二爷对我是一心一意的。”安二喜滋滋地接过来,见是刻了寇儿生辰八字的鱼佩,忙收好了,回头又要扑上来。寇儿拿手指往他额上不轻不重地一点,“现在可不行。老夫人那里还等我过去呢。放心……”嗲声嗲气地说着,妖妖娆娆地去了。安二跺了跺脚,一甩袖,恨恨地走了。
青桐不解风月倒也不觉尴尬,只是瞧得莫名其妙。她从树上滑落到地,一转头却见身后无声无息地立着两人,吓得她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等瞧见那主仆二人落在地上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捋着心口暗笑自己傻,白天哪里会得撞鬼。
那仆人模样的看清她的五官打扮,重重吸了一口气,惊叫:“皇上……”青桐吃惊地回头瞪他,却听那主子立刻低斥一声“连平!”连平急忙捂牢嘴巴,神色疑虑地看过来,青桐见他有趣,不由嘻嘻一笑。
注1:出自关汉卿的《桂枝香》
注2:茶花的一种,色白。 梧桐叶上三更雨 五(修改稿) 第五章 燕鹄在天鱼在水
秦王朱毓是个妙人。
先元承帝病重,诸王蜂起夺嫡,年仅十一岁的朱毓上表,自请去宗庙护灵。两年后返京,不入帝学,整日只飞鹰走狗,闹得四巷不宁,十六岁时大婚,娶的居然是楚湘阁的花魁,连一贯通达的靖安帝,谈起这位小皇叔来也是头痛不已。
崇光二年,因其元妻病逝,秦王伤心之余上书,求往王妃老家丰州的青云观修道。这本折子自奏事处直接上递太后庭前。连太后看毕,冷笑不止,“虎狼窝里倒跑出来个吃素的。”
笠日召了朱毓进宫。太后看着高冠束发俨然一身道士打扮的秦王,苦口婆心地劝:“先帝在时不止一次同我说,这些个叔伯兄弟里,王爷看着行事跳脱,却其实满腹锦绣,是治世奇才。如今皇帝年幼,我虽不得已顶着个名,到底也是个妇道人家,原就指着你们这些宗室长辈们辅佐一二。不说同为皇家血亲,便是念着先帝临终托孤的份上,王爷也该多看顾些。”
朱毓笑笑,“都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却以为,今上有明主下有贤能,天下海清河晏,臣方能够做回逍遥王爷,一切全仰太后恩德。”
太后叹息,“王爷当真坚持如此?”
朱毓不以为然,“帝王业,美人恩,臣总是要辜负一个的。”说罢,离座叩拜,施然而去。
太后当然不会真心挽留,只是秦王折子里提及的丰州教她颇有些踌躇。丰州地处锦阳以西,与中原沃地桐州仅隔了一条沧江,自古以来皆为北抗匈奴拱卫京畿的要地,是万万不能捏在旁人手心的。若放任他在锦阳待着,眼皮子底下闹不出什么动静,搁到别的地方,又太远,怕看不清管不住,一时倒也棘手,便问中书省令裴允。
裴允也是个玲珑人,立即道:“依为臣看,城郊的白帝观很不错,位置虽幽僻了些,难得景色怡人,对秦王舒缓郁结许有好处。”
连太后点头,拟了道旨颁下去,过了一月,秦王便搬入白帝观去了。自此,他越发不问世事,只领了姬妾在观内葬花煮酒吟风弄月,比之从前更加狂浪自在。太后听闻,一笑置之,面上愈加不去管这疯颠王爷。
鱼樱节这晚月色极好。
朱毓遣了众人,只留了个贴身小厮朱非在门上听使唤。他自己则搬了张湘妃榻,卧在树下赏起月来。
月盘儿白嫩嫩脆生生,藕似的一片,轻轻一掐就会出水。他喝了两口小酒,一时兴至,摇头晃脑地开始唱起十八摸来。
半分薄醉里,看头顶桂树,叶叶纤长细美如女子皓腕,托起一汪汪银碧色的九天之水,不小心倾了几滴出来,落进杯中,他浑没瞧见,端起来正要一饮而尽。
“咣当”一声,远处飞来一颗石子砸在他腕上,手吃痛一放,酒杯落地。朱毓唬了一跳,自榻上跌下来,眼角瞥见一轮刀光恶狠狠地砍向自己先前躺着的地方。他大惊失色,刚要嚷,就见刀风一转,已扑面而至,脸上火辣辣地泛痛,身上却冰凉彻骨。
眼看要躲不过去,只听墙头一声弓弦蜂鸣,一箭后发先至正中刀身,两刃相交,火星四溅,刀头被撞偏了几寸,紧挨着他的脑门削过,发髻立时就被切掉大半,一巢乱发参差如杂草,素来自负姿容的秦王此刻竟象是被追缉的逃犯。
墙头那人见他散髻赤足狼狈不堪,心觉好笑,“扑哧”一下,声音清泠如山泉,秦王循声看去,见那人一袭青衫,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立于璀璨月华之下,体态袅娜,形容婀丽,周身似有流光盈拢,恍若神仙妃子,倒是一呆。
“小心!”随着一记清叱,那人翩纵而下,似星渡旷野,满天柔华猝然撞入眼帘,他忽觉自己许是离得过近,忍不住闭了闭眼,退开一小步。
那人挡在他身前,手中软剑,铿然瓮鸣,光芒刹那腾起,架住长刀杀气腾腾的一击。长刀顺势横走,斜劈下盘。那人剑势灵动如绸,眨眼间缠上刀身往外一推,自己借力飘起,鹏鸟般展袖后飞。长刀如影随行,由下上挑,砍其肩背,那人身形猛然拔高,足尖在刀头上一压,旋冲九天,自半空中折返,当头撩下。
月色下,一黑一青两条人影来回交错,已然缠斗在一处。刺客刀刀狠辣刁钻,快如泼风疾雨,那人看似漫不经心,然而一进一退间不徐不疾从容自若。二十多招过去,那人觑势一剑就将刺客的右手筋脉挑断。那刺客倒硬气,痛得半身颤抖仍是不吭一声,那人也不赶尽杀绝,将剑缠回腰上,袖手笑吟吟地看向他。刺客捡起刀,咬着牙根道:“阁下好功夫,他日必再来讨教。”身形一纵,没入暗中。
那人背了弓跟着要走,朱毓慌忙上前一把拉住,手指在那人腰带间似不经意地滑过,道:“姑娘……”见那人闻言目中寒芒大盛,急急改口,“恩人,请留步。”那人眼带疑惑地看过来,却见他退开两步,神情庄重的一揖到地,“救命之恩,本无可为报,若再不能得知恩人姓名,小王必定日夜寝食难安。”那人一笑,殷殷红唇如榴花无声绽放,咫尺间顿时溢满醉人幽香,“不过是受人之托,王爷无须介怀。”说完人已不见,只剩一个失魂落魄的秦王留在原地。
那人刚走不久,秦王击了一掌,朱非近前,跪下道:“主上。”
朱毓递给他一支箭、一个香囊,道:“去查查这上头的标记,看是哪家的子弟。”
朱非接过却仍跪着不动。朱毓看他一眼,问:“还有何事?”
朱非额角触地,道:“属下办事不力,让主上受惊,自当领罚。”
朱毓笑着命他起来,“阿非,你此次不但无过,而且有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又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原本还准备挨上一刀,戏要做足了才算好呢。”想了想,又吩咐道:“人是你雇的,这以后的事自然也一并交给你处置。做得干净些。”
“主上放心。”朱非领命,躬身而退。
连栖夜惯常早起,元息日虽无朝会,他亦是卯正时分起身,在院子里打了趟拳练了会儿剑,正要吩咐传膳,有报来说连三不见了。他略吃了一惊。影卫之中以连三的身手最好,处事又稳当,素来得他倚重,府中枢要交到连三手上十几年没出过岔子。这事来得蹊跷,他心中琢磨不定,面上持定,同往常那般挥退了来人,用过了早膳,方往书房而来。
总管连平候在东院门口有一会儿了,见主子爷来了也不直奔书房,反倒是在院内不急不缓地踱着,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几圈,才问:“出了什么事?”
“回主子,昨儿晚晌时分,有人扮成小厮拿了信物进来,说是爷遣来的叫往书房里取点东西。连三见他脸生,便在书房门口拦住了没让进,本来还想扣下了好生盘问,谁知那贼人功夫了得,竟逃了去,连三去追,一晚上也不见回来,里外找遍了也不见踪影,不得已,这才来惊动爷。”连平在后头躬着身子回话,隔了许久也不见自家主子发话,他更不敢抬头,只觉得颈上沁出层层冷汗,小蛇般顺着背脊滑下去。
“匣子里的东西都在么?”似过了良久,才听主子爷淡淡问道,他忙回:“小的已细查了一遍,没少,都在呢。”
连栖夜冷笑,“不少?那就是多了点什么。”连平骇得变色,告罪去了,片刻方回,手里捏着几封东西,吁吁带喘,道:“爷果然料事如神,请爷过目。”
连栖夜看也不看,接过收入怀中,只问:“昨晚其余的守卫呢?”
“昨日轮守的还有连四和连七。属下已先命他们过去偏厅等爷您问话。另外叫了连五、连六和连九过来当值。”
连栖夜点了点头,径自转身向前。连平跟在后头,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脸,一脑门子的汗。
偏厅内,连四和连七又将事情的始末细说了一遍,但许多关节之处偏偏又语焉不详,连栖夜皱了皱眉,出声打断道:“是谁先发现那小厮可疑的?”
连七道:“是三哥。”
“哦……”连栖夜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那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信物?”
连七想了一想,道:“是侯爷常挂着的麒麟玉佩。”
连栖夜微微一笑,自腰间取下一件物什,伸到他面前,道:“可是这块?”
连七粗粗瞥了一眼,慌忙下跪,道:“属下该死。”
连栖夜不理会,偏过首去又问连四:“是你亲眼见着连三追出去的?”
连四一怔,犹豫了一下,道:“属下并不曾亲眼见得。属下今日负责看守后院,大约酉末戊初时分,听得书房里隐隐传出一记怒喝,似是三哥的声音,只说了个‘你’字,便没了下文,随后也不见有打斗的声音,故此也并未在意。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七推开后窗,问我,三哥呢?又说他方才与贼人打斗,不小心让贼人溜了,三哥也紧接着不见了,我们于是猜想三哥大概是追下去了。”
连栖夜听完,一脸沉静,看不出喜怒,也不说话,只顺手端起一杯茶,揭了盏盖儿,吹开浮沫子,啜了两口放下,这才慢悠悠地说:“这事儿,只凭捕风捉影你们便擅专乱断,又拖延不报贻误时机。你们办得好差啊!”
他的口气仿佛还有些漫不经心,但厅中众人皆跟随他多年,深知他心中怒气越甚,脸上越是声色不动,当下相顾骇然,齐齐跪倒在地。
连栖夜也不叫起,自顾自沉思着,右手拇指套的象牙镶白玉板指习惯性地扣击枣木桌沿,清脆有声,一下一下仿佛扣在人心上似的,众人益发忐忑,不消半刻,已象是挨了半世那般难熬。
连栖夜的眸光终于又转回到连七身上,盯了他片刻,才道:“你前头的话,我听着尚有几处不甚明白。阿七你守在前院,那人想要入院必得从你眼前过,你为何当时不做盘问就先放行?既放了行,想必那人举止装扮并无异常,那连三何以认定其人其形可疑?若是那人果真鬼祟,引连三疑心,动上了手,又怎会既惊动了你,连四却是一无所觉?更何况,你刚刚只瞧了一眼,就看出我这玉佩与那人的不同,你又岂会让他蒙混了过去?”一长串话说罢,厅中一片死寂,仿佛水滴石穿,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连栖夜瞅着连七,目光霍霍如刀,要将这条入网的鱼剥皮去骨剔下一堆血淋淋的肉来。
倒是连四先回过神来,他吃惊地看了看身边的师弟,回首急道:“侯爷,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想是老七一时大意误放了生人入院。若说是旁的心思,老七,老七他可不是那样的人呐,侯爷……”
连栖夜仿若不闻,只静静地瞧着连七。连七跪在那里,脸色白得渗人,却咬牙将背挺得笔直,不发一言。
连栖夜看着,忽然冲他点头一笑:“好,好,处变不惊,大将之风,我素日里竟小瞧了你。也罢,”叹息着起身,缓步至他身侧,安慰似的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如何?”一贯的温言慢语里透出一股巨大的压迫。晨光挪进来,映着他衣服下摆处银线织就的巨蟒鲜活耀眼,张牙舞爪神气凶恶地仿佛等不及就要扑噬而出。
连七不敢细看,移开了眼,方觉得透出一口气来。心口不知怎地突然一阵剧痛,象是被只利爪狠抓了一把,血肉模糊地痛。那一拨拨的抽搐教他忍不住匐到在地,人慢慢地缩做一团,额间迸出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沿的散发汇流而下,渐渐洇湿了一小片地,可他仍然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阿七,都到了这地步了,还不肯说实话么?”见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仍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连栖夜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沉了下来,冷冷地吩咐连平道:“去,叫‘琵琶斋’的人来一趟。”
连七听到“琵琶斋”三个字,原本蜷着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一下子拔出随身的佩剑,反手往心窝处猛地一刺。
变故来得突然,身旁的连四阻止不及,只下意识地发出“啊”的一声。
这一剑扎得很深,连七就象一尾半死不活的鱼,翘首摆尾地扭动几下,慢慢僵住了。
连栖夜轻叹,吩咐还处在惊愣中的连平道:“好生葬了吧。”抚着额头沉吟一会儿,又说:“明日开始就叫连八来守书房,影卫也归他统领。”
连平小心翼翼地问:“那连三……”连栖夜似没听见,自顾往外走。连四忙拉着连平,急道:“三哥……”连平用眼神止住他的话头,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疾步跟着侯爷去了。 梧桐叶上三更雨 四(修改稿) 第四章 一卧东山三十春
俞嬷嬷守在廊下暗处,目送着连城侯悄然离去。零星几下更声入耳,连绵成片的锦灯明烛一盏盏地灭了,巍峨深广的宫阙卸下了精致的眉目,露出刀斧雕刻的面容。中天孤月一轮,叫来回往去的乌云割得支离破碎,象是划花了的一张脸,皎白细嫩的面上透出斑驳交错的痕,倒让她想起长门宫里的那一位,不由激灵灵打个冷战——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难免比过去心软几分,只是这样的地方,别说是七情六欲的人,便是菩萨心肠的,陷了进来,也要变作青面獠牙的鬼,纵使佛陀也难渡化。
“俞嬷嬷……”
听见殿内一声唤,她忙拾掇了心思,快步而入。
太后一身素衣披发,当窗而立。暗夜融融,那身影单薄的宛如墨色裁成的一帧,贴在浓暗的底子上勉强露出个轮廓。声音亦如这夜色凝重涩暗,“你都听见了,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俞嬷嬷低头想了想,道:“侯爷同娘娘荣辱一体,该是没有二心的。”
没有二心?太后细细咀嚼这几字,只觉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她仰起头,隔了一会儿,方道:“嬷嬷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同富贵尚且不可能,更何况是共生死……”
大风穿窗朔朔而入,吞没下那后半句的叹息,她的裙裾飞旋如花,殿角宫灯“啪”一记轻响,烛花爆起,刹那间照亮这苍白色的一朵,栖于急流涡心,又转瞬黯然,挣扎两下,终于软绵绵地熄了下去。蒙蒙中,只听她衣袖霍霍,扑扇如翅,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茧而出化蝶重生。
俞嬷嬷急急去取了蜜烛换过,又用银拨子剔亮了,这才说:“恕老奴多嘴,娘娘怕是有些疑过头了。侯爷一向多智,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同娘娘闹开了,白白便宜了那几位上京来的王爷。”
太后摇摇头,反问,“若是他也动了那个念头呢?只要东西到了他手里,别说是我,便是那几位加起来,他也不用再顾忌。”
俞嬷嬷惊得面上变色,“难道今夜去长门宫会她的竟是侯爷?怎会……,那东西明明就……”
“我疑他,他防我,他找不到,便挟了皇帝,不料竟是一招死棋。也罢,终究是我自己太天真。”太后说着回转身来,似笑非笑的脸庞映着扑朔不定的烛火,倒象是恶狠狠的一个冷笑。
俞嬷嬷听那东西毕竟没有叫旁人夺了去,嵌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才又落了回去,定了定神,宽慰道:“侯爷想必是一时心急,又或是听了什么人挑唆才……”
她还未说完,太后已出声截道:“他那样的人,若不是自己心内先生了嫌隙,又岂会让人挑拨了去?我同他,到底免不了要斗个你死我活,早晚罢了。”语声到最后已渐渐凄厉,几乎是种咬牙切齿磨出的尖利。
俞氏骇了一跳,斟酌着提醒道:“事出仓促,娘娘当谨慎才好,莫让黄雀们有机可趁。”
太后道:“无妨。”示意她附耳过来,嘱咐了几句。
俞氏笑着点头,道:“娘娘圣明。这饵撒下去,还怕那鱼不跟着跑?”
太后只是淡淡一笑,低头间,掩住目中悲怅——
远山眉下,静水舟上,那温情脉脉的少年,那将她捧在手心待她如珠似宝的少年,那许诺她三生的少年……
俱往矣!
她和她的少年已在梦中刹那白首。
从今后,天上、人间、梦里,不相逢。
便挣个鱼死网破,玉碎宫倾,凭它去,不苟瓦全。
桑桑这一夜入眠甚浅,五更时醒来,天色尚昏,只一钩血月凶器般悬在头顶,触目惊心,四周煞气重重如雾弥漫,叫人隐生不安。
她理完床铺,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贴身的丫鬟青儿进来伺候,心中微讶,抬头再看眼窗外,寒意顿生,但又想那个小丫头素日里最是好逸恶劳,一时半刻睡过头也是有的,便暗笑自己多心,把这个念头丢过了。
她怕误了今日当值,赶着梳洗只好自己出去打水。院中不时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唰唰声响,想是两个粗使的宫女正在洒扫。她待要挑帘出去,正巧听着那两人低声细喁,迈出一半的步子迅速收了回来——
“唉,扫得我腰酸背痛的,且停一停吧。”
“你个好命的还在这里抱怨,我吃了半夜的冷风,这会子手脚还冻得抹不开呢。”
“嘻嘻,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吗去了?左看右看的作贼呀?这会子就我们两个,什么说不得的。”
“嘘——,你轻点儿声。这事儿可再不许告诉别人。”
“哎呀,我的好姐姐,知道了,快说吧。”
“昨儿后半夜,长门宫走水了。那头人手不够,就挑了我这倒霉的去。我跟你说啊,死了三个呢,我亲眼瞧见人被抬出来的。”
“啊?好好的,怎么会走水呢?”
“谁知道!说是风太大,吹倒了炭炉,人去的时候,已经燃了一片了。”
“喏,我就说嘛,昨晚的风刮得邪乎。”
“你傻呀!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这里头保不齐有点儿什么见不得人的呢。你想啊,宫里走水,按理都该有金锣鸣警,可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从头到尾都是静悄悄的,总管还特意吩咐了大伙儿不让大声说话不准随意走动,完事儿了又说不许多嘴。我看这事儿蹊跷,有古怪。”
这人还要再说,却听有人厉声斥道:“大清早的,不好好干活,嚼什么舌根!是嫌派的活儿太轻了么!”
桑桑听见这个嗓音,心下一沉,踌躇间那人的脚步声已近,猛一眼瞥见后窗微启,她不加思索地一跃而出,回身掩了窗户,伏在墙根处屏息凝神。
明漪人在她卧房门口唤了两声,见无人应答便举步而入。她瞥见床头铺褥整洁,伸手摸了摸余温犹在,不由得微微一笑。她走去窗前,用力一推,桑桑一惊,更往暗处缩了缩。她仰头见着那月色,“咦”了一声,转而叹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果然现在这样倒是刚刚好。”听似喃喃自语,她却仿佛又有所指,桑桑愣了愣,心中回味着将这句再默念一遍,又仿若醍醐灌顶一般。
大周自始帝朝开国,立元伊始便将其初登大宝之日编入历法,这一日恰巧在鱼樱节之后,称为元息日,规曰:君不临朝,臣工百怠,准后宫妃嫔归宁省亲、许外藩亲王奉旨谒见。
这日清早,锦阳城外镇魂山上晨雾渺渺,鸟栖花枝,一派静谧安宁。忽听天边似有闷雷滚滚,先时尚且压抑模糊,渐渐近了,便犹如地鸣山摇,林间群鸟猝然惊起,扑翅四散,从乳色山坳中慢慢现出一列人马,缓蹄轻踏,军容整肃,沿着盘曲山道蜿蜒而来。马上男儿轻盔薄甲,个个身形矫健,外侧鞍旁俱挂着柄红缨短枪,行进间一杆赤龙紫金亲王制幡高挑,幡面上捻金丝线绣的“燕”字迎风招展。来的正是燕王麾下精锐红缨军。
燕王朱贺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兄长,因其封邑在东郡汤山,故也常以“东山王”自称。他不曾及冠便被谪往封地,二十多年未尝回京,连为两代先帝奔丧都不得入,此次倒是太后下的懿旨,嘉其忠孝,允之入京拜祭先皇。
朱贺催马缓缓行来,看着周围熟悉景致,念及旧时人事,不免生出草木犹在人却非的怅然。一旁的师爷陈信之见王爷面色沉郁,想他故地重游大约心中喟叹,遂不敢打扰,只策马在旁紧随。
不过向前走了少许,朱贺目光扫过崖边一处乱石堆,面露惊喜,猛一勒疆,胯下马儿止步不及,吃痛之下扬蹄长嘶,他早已一跃下地,疾步前去。随后赶来的陈信之待要劝说,却吃惊地看见一向镇定自持的王爷此时星目含泪,抚摸着石上几道旧痕默然不语,他亦不由动容,久久才上前轻道:“王爷……”
朱贺闻言抬头,眉间似喜且悲,神色茫然片刻才复又清明,反复摩挲着那几道剑痕,心内戚戚,道:“这都是我小时候拿剑斩下的,那么些年了,它倒还在。”他想起五岁时,父皇领着他到此处,指着这脚下满地锦绣道,为人君者,当如是——心怀社稷黎民,脚踏天地山河,手握无双利剑,胸有纵横权谋,转头见他一脸懵懂,便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说,贺奴啊,你若做得到这些,父皇便把这大业传给你,好不好?好。自己脆生生的回答仿佛犹在耳边,他一时胸中激荡不能自已,霍而起身,拉着陈信之一道往前紧走几步,于危崖间放眼眺瞰,只觉天地无限开阔,自己脚边云雾缭生,好似自天上望入尘间,天都锦阳也不过是咫尺一步,俯首可撷。他指着那一处金碧辉煌的所在,一字一句道:“子敬,你看好了,我才是这天地一切至高的主人。”
陈信之为他的豪气所感,笑道:“如此自当……”话音才起,一支冷箭横里飞来,“嗖”的一下贴面擦过,便将那后半句话硬生生截断。
对面山头上有人哈哈大笑道:“若能留得性命,你再做那黄梁美梦也不迟。”那人说话间,搭弓引弦朝着燕王又是一箭。这一箭挟雷霆钧威呼啸而来,快逾流光飞电,弦羽瓮鸣,隐隐有断金碎玉之势。
燕王亲卫们虽然骁勇,然而所擅者不过是沙场斗敌,真正同江湖人较量起来不免要落了下风。眼看这一箭已经连创三人,去势不弱反疾,就要堪堪逼到朱贺面上。朱贺只觉劲风扑面,冰凉的箭头眨眼已触上鼻尖,而他的手尚按在刀柄上还来不及拔出,惊骇之余满眼都是不甘。
生死一瞬间,亲卫中有一人跃众而出,只是伸出两指,也不见什么花哨,就轻而易举地拈住那箭尾白翎,叫它再不得前进半分,简单平淡的好似不过是举筷夹菜一般。那箭在他手中滴溜溜转了一圈,被他屈指一弹,朝偷袭之人疾射而回,仿若金石破空,风雷之声更盛。
那人不惧不退,亦是空手来接,谁料一触之下,那箭矢竟是顺力往下一沉,他暗道不好,身形甫动,那箭已扎入腹内。虽然他退闪及时避过要害,但终究伤及内腑,心念电转之下,决意走为上策,于是几个起纵间,已匿遁山林之中。
朱贺喝令侍卫们不必再追,回身注视那名亲卫,沉声道:“阁下是何方高人?又为何混入我军中?”
那青年摸了摸鼻子,看着身边围成一圈面色警惕的侍卫们,不由叹了口气,草草施了一礼,道:“在下姓叶,师门中排行第三。”
叶三?朱贺疑惑,脑中灵光乍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刑部的叶三公子。”他目带思量,细看眼前这位年轻人——神情慵懒,眉眼平淡,仿佛伸指一抹便能揩掉,却是大周靖安、崇光两朝都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舞勺之年已连破宫中“魂香”“千鸟”两大疑案,之后,又以微寒出身忝居高位,据说乃是太后跟前第一得意人。
朱贺边打量边微微眯起眼来,陈信之在旁见了,知他因为先头的话给人听了去,此刻必已杀心大起。
却看叶三自袖中拿出一卷东西,解去外头的黄封套,递给他,道:“至于下官为何在王爷军中,王爷看完便知。”
朱贺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又递还给他,笑道:“多谢太后费心,那就偏劳叶大人了。”说罢,挥了挥手让侍卫们各自上马候着。
叶三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道,“这原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活动活动腿脚的事儿,只是最近京里很不太平,太后瞧不得人闲,便指着下官我领一份儿饷,干三人的活儿,真真命苦。”
朱贺听得一怔,转而会意,看了眼陈信之,后者心领神会地递上一张银票。叶三也不推辞,面不改色地接过,揣入怀中。朱贺见他收得痛快,心中难免鄙夷,先前那腾腾的杀意倒是退下去了好几分。 梧桐叶上三更雨 三(修改稿) 第三章 大风起于青萍末
叶桑桑站在捣衣巷的入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此际正值金乌西沉,月蟾高挂,当晚又恰逢鱼樱佳期,皇城内掖自然处处兰膏明脂团锦纳绣,她冷眼瞧着倒象是一群争宠呷醋的小妾,个个恨不能珠翠满头绫罗遍体,以为如此方能撑得出些脸面富贵。然而天大的喜庆再多的热闹到了这里,仿佛是被两厢巍峨高耸的宫壁给生生截住了去路,仅余下巷深石冷,连头顶上方宫墙掐出的那一线天都如同是被糊上了一层厚纸的窄窗,月光如水洒在上头,只添了惨淡的一团白渍。
桑桑看着面前这弯弯曲曲七里八拐的一肠夹道,总觉得好像濒死之人硬吊着的一口气,细幽幽冰凉凉阴森森,每每一想到这儿她就止不住要打哆嗦,于是赶忙紧了紧衣衫,一手提着食盒快步向巷子里走去。脚下的青石砖面年久斑驳,隙间苔痕深深,松香色掐花缎面的小鞋踩在上头直打滑,一路“嘎吱嘎吱”的响个不停。巷内长门宫前值夜的两名禁卫远远地就听见动静,认得她是寿禧宫太后娘娘跟前有头脸的宫女,不过做做样子上前略验看了一下腰牌,又揭开盒盖粗粗打量了几眼便点头放行。
在殿内待了半柱香不到,桑桑就挎着食盒沉着脸出来了,没走出几步远忍不住回头狠啐了一口,小声骂道:“发什么疯!以为自己还是主子娘娘呢,呸,什么东西!也配使唤你姑娘我三更半夜地送吃送喝!”
其中一名相熟的禁卫好心劝道:“典仪何苦同那样的人置气?整日疯疯癫癫的,看着也怪可怜的。”
她听了苦笑,“偏疯成那样,更不让人省心,回回挑三拣四,这不,怎么哄,愣是一口没动。”边说边移开盒盖,两人见那雕着喜鹊登枝的楠木茄盒里搁着一式三菜一汤:小葱拌麻辣鸡丝、三鲜豆腐烩虾子、清炒莴苣笋丝、鱼茸木耳羹,外加一碟玫瑰酥酪和一壶酒。虽说都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南方菜,可单单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好。
一人忍不住上去揭开酒盖,伸长脖子凑近了一嗅,喜道:“哎,哎,地道的罗浮春呢。”
桑桑见状,忙将酒壶连同食盒往那人手里轻轻一推,笑道:“两位大哥在这黑灯瞎火的冷风口上也立着好半天了,纵不道乏,也该喝两口暖暖身子,不嫌弃就将就着用些吧。”
那人谢了声,乐呵呵地接过了食盒要走去一边,另一人到底稳重些,犹豫着说:“这……,怕是不好吧,要是叫头儿看见……”先前一人已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两筷子鸡肉,和了一口酒囫囵吞下,听见这话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哪会叫他看见!你忘啦,人家这会儿正陪皇帝游湖呢,哪里会惦记着咱们?合着只许他一人吃香喝辣,咱们兄弟就不能来一回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这酒可不是一般的带劲儿,不喝你别后悔。”
待他们酒足饭饱,桑桑收拾了回宫已比平时足足晚了约大半个时辰。在偏殿门口遇着寿禧宫掌记明漪人向她悄声抱怨,“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娘娘传了你好几回都不见人,刚才一发火,索性将我也撵出来了。”桑桑忙“好姐姐、好姐姐”地扯着她嘻嘻告饶,明漪人抿嘴一笑,正待说话,却听殿中一个略嫌苍老的声音轻咳一记,道:“叶典仪么?娘娘叫进。”两人不想已惊动了里头,均骇了一跳。明涟人亲手打起洒金帘子,一边努嘴示意她快些进去。
殿中八盏卷草缠枝宝螭长灯齐燃,喧亮如昼,甫一踏入,明晃晃的刃般由四面八方戳到脸上,叫她不得已低了头,快趋至銮榻前十几步处伏地跪拜,“娘娘,奴婢回来了。”
上头有人淡淡“嗯”了一声,尾音长长,带点儿上翘,轻而易举地就勾动旁人的三魂六魄。这是水乡女子才特有的,说起话来看似漫不经心,然而语调中盈盈满满的媚水柔波,把个涟漪直推到人心底去。桑桑在私底下也曾偷偷效仿,但是翻来覆去地终归不象。
太后应了声却并不叫起,她不得不继续跪着,偷眼上觑,只见着太后的衣袍底摆,胭脂色的凤尾九褶裙上刺满桔梗花蔓,脚边一鼎双耳鎏铜紫金兽炉里燃着苏合细香,吐出袅袅白烟,那一刹那,她觉得连这芬芳都是张牙舞爪的。
她跪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连太后将尾指一剔,珐琅护甲上坠着的珍珠玉石一阵摇曳叮铛,这才闲闲开口道:“她今儿可好?用得比平日多些么?”
“回娘娘,奴婢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用得也比往常多些。”她跪直了身子,恭敬地回道。
“哦?”太后目光绵绵如针往她面上细细一扫,忽而展颜一笑,眉目浓艳到极致便带了煞气,惊得桑桑心头突突直跳,听她却不过是点头淡然道:“这些年,她也多亏你了。罢了,下去歇着吧。”
桑桑依言拜退,走出去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湿透了,叫风一吹,凉凉的,紧贴在背上,仿佛刚褪掉的一层皮。
等她出了殿外,一直侍立在太后身侧的那名老宫人才从袖中摸出一把酒壶,递上前去,道:“娘娘料得不错,老奴刚刚验了验,酒里加的果然是‘留人醉’。”
连太后接过酒壶,闻言一哂,“这也不难猜,‘留人醉’迷药性烈又色若胭脂,原只有酒色深醇的罗浮春掩盖得住。”心不在焉地把玩几下,又问:“长门宫那里查得怎样?”
那老宫人忙道:“尚无消息回报。”
连太后大怒而起,脱口骂道:“废物!”抡起手来待要将那酒壶狠狠掼出去,到底忍住了,收了手又慢慢坐回去,沉吟片刻,嘴角不免就有了一丝冷笑,“打她主意的,左右不过那么几个。”
“娘娘是怀疑秦王,燕王他们?”老宫人想了想,吃惊道:“难道当年那事教他们知道了?可怎么会,那些人早都已经给……”她素来谨慎,掂量着主子的神色,不再往下说。
连太后睨她一眼,轻道:“俞嬷嬷,你当年那差办得好啊。”俞氏吓得跪倒在地,却不敢辩。
太后袖袍一挥,不耐道:“起来吧,有时间在这里跪着,倒不如赶紧去查。不把今晚见她的那人给查出来,后果你也知道。去吧,这里暂且不用伺候。”老宫人谨喏,躬身而退。
少时,又有内禁卫统领明玉人求见,将皇上遇刺一节细禀了,却在御驾夜宿连侯府的事情上含混其词,只说是圣意难违,听得太后微一皱眉,而后自领失职之罪请求去官下狱。太后未准其奏,曰个中疑点重重,疑犯显然有备而来,又于众目睽睽之下逃逸,着其戴罪立功,与刑部侍郎叶沧浪限日将人犯捉拿归案,交由大理寺审理。
连太后这一晚睡得不甚安稳。
梦中有人唤她“含真……,含真……”,一声声,绵长而专注,温柔的叫她心酸。她记得,是那一年的夏天,洱海泛舟,身边的少年一迭声叫着“含真,含真”,声音里满是尚不自知的柔情,落在耳边,象午后细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开始她还敷衍应两声,最后终于被吵得心头火起,一把掀开脸上的书,怒道:“干吗?叫魂呢!”少年明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可不就是叫魂嘛。”见她真恼了,急忙讨好地凑得更近,几乎要粘到她身上,“含真,含真,你的名字我怎么就叫不腻呢。”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十足有趣。她“扑哧”一记笑出声来,他看得呆住,半晌才说:“含真,你笑起来美得象珍珠,我真想永远永远把它捧在手心里。”她的脸火烧一样的红,羞恼地骂他“傻子”,起身就走,却忘记两人并不在岸上。小舟晃荡起来,两人一起落水,一起大病一场。她病好了去探他,他拉住她的手不放,只说,“含真,我就是梦里也能见着你,真好。”她看他神志不清,急得直流泪,他却说:“含真,你就在我面前坐着,我怎么还是想你,唉,我这病是好不了了。”他说得没头没脑,她却是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心中半是迷茫半是喜悦。等他病好,同她愈发形影不离。茶花丛中,他说,含真,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不分开。那一刻,她的心欢喜到痛,连身边的姣妍朵朵也红了双颊,羞答答地吐露欢颜。她原以为他许了自己一辈子,一辈子应该很长很遥远,遥远到天荒地老,山高水长。
唉,她在梦里叹息,洱海是否还碧绿湛清如往昔,苍山应该还是那样巍丽多姿,故乡的山水依旧,她还尚未老去,她以为的一辈子却是这样短,长不过一瞬花开,她的少年只在梦中。这样想着,她的心上象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她泪流满面,哽咽着渐渐醒转。
“娘娘,”老宫人低哑的嗓音在帐外响起。
“何事?”她深吸一口气,语调如常地问。
“连城侯府派人来了,就在殿外头候着呢。”
“现在?”太后连氏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祥的气息。她随意披上件外衫,点头示意老宫人可以宣来使入内。
来人用兜帽遮住头脸,一件黑色大氅垂盖手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她挥退了老宫人,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嗤道:“侯爷三惊半夜登门,就是想装神弄鬼地吓唬本宫么?”
连栖夜伸手解下风氅兜帽,微微一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走近见她双目红肿,关切道:“不舒服?做恶梦了?”
连太后心中有气,冷着脸不理,他见多不怪也不在意,径自拣处坐了,想了想,还是直说:“皇帝中了‘长相思’,现下在我那里养着。”
太后一惊,道:“什么?”她知“长相思”是岭南剧毒,中者不会立刻死去,但会慢慢陷入昏睡中不再醒来。
“皇帝一开始精神不济,我只当是困了也未深想,等要下船时凤梧才发现他已昏迷,怕宫里不妥当,就先留在我府里了。”
“那现在如何了?”她急道。
连栖夜安抚道:“你先别急,皇帝现在倒还没什么。我那里颇有些人,可将这毒压住三天不发。但三日之内,无论你想什么法子,定要让皇帝在人前露一次脸。”
“那三日之后呢?”她的心沉到了最底,字字仿有千钧,叫她不胜重负。
“先过得眼前这三日再说吧。我走了。”
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扑上去死死抓着他的一臂,神情凶狠地看着他,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唯恐心头的那些怀疑在他口中落地成真。
他向前的脚步一顿,了然地拍了拍她的手,却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冷淡而有礼,“不,太后,毒,不是为臣下的。若没了他,太后不是太后,为臣也不是为臣。”
连太后退了一步,慢慢地松开了手,望向他离去背影,无奈一笑,是啊,你不是你,我也早已不是我了。 梧桐叶上三更雨 二(修改稿) 第二章 谁家少年争风流
这一日刚安顿下,吃过晚饭,青桐就缠住师娘一个劲儿央着说去逛夜市。锦阳城的夜市天下闻名,靠得可不仅仅是天子脚下的宝地风水, 且不提那满街满眼的各式小吃玲珑精致的各色玩物,光是游走八方的艺人们耍的吞刀吐火、罗汉叠塔、布袋影戏这些个绝活就叫人大开眼界,十里长堤一带还有千星石、藻火桥、六月潭等许多个赏夜的好去处,更别说泛舟河上,游船如织,烟火花灯映水生辉,软语轻歌琴音靡靡,真是纸醉金迷,好个乐土仙境。
青桐看着周围什么都是新鲜有趣,她一会儿蹲去看捏糖人,一会儿又跑去买芙蓉蒸糕,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吐舌,瞿安苦着脸跟在后头,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也逛去了大半个时辰。
当晚正赶上天都一年一度的鱼樱节,男子出门如遇见了自己心仪的姑娘,便可折下一枝樱花大胆掷于佳人,女子若接受对方的心意,往往会回赠一块刻着自己姓名和生辰的鱼形玉佩,一时堤上花枝往来朔朔,暗香浅浅萦回,那些落了一身樱花瓣的姑娘们笑得羞涩而甜蜜。青桐看得欢喜,拉着瞿安一口气奔到河旁的樱树下,指着繁花累累的一枝叫道:“师兄,师兄,快帮我把它摘下来。”
她尤是少不更事的顽童戏言,瞿安长她五岁却已是初通人事的少年人,自然犹豫着不肯上去。纠缠间,突闻惊天裂地的一声炮响,宓水上游皇宫内城的闸门缓缓拉起,宫灯长挑火色明媚中,二十四只轻甲战船扇形排列徐徐而出,河面一时旌旗林列黄幡飞展华盖蔽月,原本弄舟畅游的那些私船画舫纷纷避退两旁,让出当中一条开阔的水路。
两岸人群此时被吸引的围拢过来,如河水涨潮般一波波涌上堤岸。青桐立在水边,后头的人连连推涌,一个不稳当,向着河面一头栽下去。瞿安惊叫一声扑救不及。却见当先的战船上倏地飞出一人,榴火般的一线破水而来,众人顿觉目上一灼,眼光迷离处,仿佛漫天灯火被人一口吹熄,云飞光摇,盲黑一片中只剩下这最艳最烈的一束。
那人接住青桐跃上岸来,左右诸人不由轰然叫好,这才看清救人的青年一身绯色官衣,肌肤胜雪容色逼人,然腰悬宝剑,眉目之中又自有一股凛然之意,均不由暗自揣度其身份。
青桐被他抱在怀中,饶是她一贯伶俐机敏,此次却当真是受了惊吓,瞿安上前来接,她只死扯住那人的衣领不放手,瞿安无法,只得用力去掰她的手指,几番下来那官袍的领口处已被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的几道痕似丑陋不褪的疤一样晾在那里,他心下正微感抱歉,那人却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也不见他足上使力,却当真如脚蹬祥云般的又飘飘而回。
只见他立于船首环向四方遥一抱拳,道:“今次鱼樱节,圣躬亲垂,率冬闱仕子与民同庆。在下天都兆尹并内禁卫统领明玉人奉旨护航,望各位乡亲父老遵秩守法,若有惊驾扰民者,当斩不赦。”他声音清朗徐缓有度,在嘈杂喧哗的人群中传开,无论远近听在耳中竟是一般清晰无二。
瞿安眼色敬佩,学人老气横秋地点头赞道:“明二公子果然不凡。”
青桐回过神来,疑惑道,“他很有名么?”
瞿安一指狠狠弹在她额上,笑话道:“婼青桐,你成天就知道玩儿!不然,怎么连三大神捕的名头都没听过?”
青桐捂着脑门抽气,嘴上更加不以为然:“不认得他有什么稀奇?他不也不认得我么?”
这时旁边又有人插嘴道:“小兄弟听口音不是锦阳人吧?难怪不知。唉,自从前年明二公子调往大内,十七公子挂职从军,刑部现今只剩叶三公子一人独撑大局了。”说话间,又有炮响,两声震耳欲聋过去,六艘乐府官舫满载乐伎当先而出,船首各擎一面大鼓,有打扮精悍的男子站于鼓前蓄势待发,一声竹哨短促,鼓槌齐动,初起沉缓有力,槌尾红绸依势翻飞,煞是好看,敲击之声渐快渐密如爆豆急雨,挟雷霆之威滚滚而来 ,撼天动地。鼓点渐歇,细乐又起,一路吹拨弹唱蜿蜒而下。稍后又有六艘燃着各色烟火的百技工舫紧随而出,几舟相连,一线火树银花缓缓游动,照得天色琉璃,人物眉目清晰如画。船上又升起高台,扎灯结彩花团簇绕,台上各有数十名彩衣少女,或钻火套圈,或头顶飞碟,或脚踩高跷,做百样杂耍,个个姿态曼妙身法灵巧如百蝶穿树戏花,众人旦觉赏心悦目,不住地高声喝彩。一声钟鼓龙吟,硕大的烟花腾至高空绽放华美,终有两艘巨船自闸门内悠然驰出。
为首的一艘,船头巨龙扬首,怒目张晴牙龇须昂,身下八爪踏水仿佛金龙破浪呼之欲出,龙尾处旌帜舒展迎风猎猎。岸上人群瞧见是天子龙舟,立时欢欣沸腾,竞相拥挤争睹,见那船身壁宇辉煌雕梁画栋楼阁精巧,正舱大厅珠帘半卷,能隐约窥得厅内诸人身影,但天子真颜终究是不可轻易得见的。随后的那艘则较为沉敛,船身乌檀舱壁桐青,古朴之中却另有一番气势。船厅并无纱帘,四壁洞开,上座一人银冠束发紫衫玉带气定神闲,身后肃立四名黑衣玄甲的武士,下首又有二人陪坐,左边的男子锦衣花袍神色不驯,右手之人一身青色长衫,只低了头,似有沉吟难断之事。船尾处一面五色麒麟旗抖烈张扬,上书大大一个“连”字,银钩铁划,触目一片兵伐刀戈之气。岸上百姓不约而同止了笑谈,屏息观望,即使有认出上座何人者,亦畏其势,不敢公然妄语。
二十四只战甲将先前的乐舫与工舫悉数放行,以两只巨船为中心聚结两旁,缓缓沿河而下。不多时,龙船上一声金鸣穿云而出,一人内臣打扮,从舱内快步走至船首,甩了甩拂尘高声宣唱,“陛下口谕:‘天都鱼樱向有才子觅佳人、两情长相悦之说,今,冬闱武举十人恰逢其会,故,特赐尔等御前选侍,以樱为媒,鱼佩为证,望众卿不负圣意,结得良缘。’”此言一出,人众哗然。那十名武举人已至船头跪列谢恩,个个长身玉立,英武过人,然神情迥异,或苦恼、或木然、或不甘、或呆怔、或薄怒,各色皆有,独独无人脸带喜色。
青桐看得分明,不禁暗自咤舌,怎么这小皇帝竟比自己还要胡闹?她打量两旁岸堤,果然见着许多香车宝马,想必美人垂帘深坐,偶有微风入帐,引出一阵低声细喁。
龙舟上俄而无声,十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做那第一探花郎。忽听舱内有人低笑一声,“陛下可真是偏心,等他们挑剩下了才轮到十七,臣虽无才无貌,好歹也正风华正茂呢。”他语气简慢,神情想必更为放肆,上座之人却不以为忤,咯咯地笑了一阵,童音清脆,道:“好,就让你先选!”那人谢一声,穿帘而出,临萍踏水步态闲雅,仿若仙鹤习习舞翅自天那头远渡而来,一手随意拂过树枝,“喀嗒”一记,一枝锦绣应声而断,他轻轻巧巧地接住了,在众人的赞叹和惊异声中,白衣少年乌发墨瞳,手拈繁花,微笑着旋旋落地。
宁十七长得并不出众,一脸的懒洋洋,偏有一双细目晶亮飘飞入鬓,平添一股目下无尘的傲意。他嗅了嗅手中樱枝,侧头扫视周围,眼光到处,姑娘们纷纷羞怯垂眸,心里却暗暗希望他将花枝掷给自己。宁十七哈哈一笑,转而向着对面朗声道:“好马配宝鞍,美人簪香花。凤凰儿,十七的心意,你可要好生接着。”他手腕微动,花枝箭般飞射而去,不往对岸,而是直直向着连城侯的座船奔去。诸人微讶,素闻连城侯膝下只得二子,整个连府,除了老太君,也再无身份贵重的女眷,这花儿却是要抛给谁的?
连舒翰见那花枝已快飞至近前,不由冷哼一声,对面的人这时才抬起头来,未出声就先叹了一口气,语调十分无奈:“宁将军所赠,却之不恭,然有来无往非礼也。”他声音泠泠,流淌到人心头似泉水清冽。说话间,这人自舱内踱出施施然站于舷旁。众人尚不及看清他的容颜,已先生出自惭形秽之心,譬如芝兰玉树,长于濯濯水边,形容皎皎宛若月下之神,仰之弥高。听侍立小厮恭称他为“小公子”,大家方知原来这竟是连侯爷的次子段凤梧,不禁越发瞠目结舌,相顾无言。
段凤梧推开家仆递来的弓箭,曲指成爪往堤岸方向临空一抓,自石壁缝隙里吸出一物,腕势微转,遥遥地把东西送到宁十七面前,笑道,“相交贵在相知,小弟看这东西与将军颇有几分相像,便自作主张奉于将军,将军万勿嫌弃才好。”说完,掌心劲力一收,那东西得了自由,欢喜不迭蹲在十七头顶,呱呱一通乱叫,众人定睛一看,见那物竟是只蟾蜍,都忍不住笑做一团。小皇帝尤不甘人后,指着走回舱内的宁十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十七啊十七……,你……,哈哈,也有今天呐……”
宁十七神情倒不见有异,满不在乎地落了坐,将那只蟾蜍朝御前侍立的小太监手中捧壶内一扔,正要说话,忽而面色一变,大喝一声,“保护皇上!”急跃而起往上首掠去。舱中浓烟突生,即刻敌我不辨,只听得窗格崩裂、甲板凿破、屋瓦踏碎之声在耳边乒乓不绝,一时碎片飞溅,惨呼声不断,却不知到底进来多少刺客。明玉人命战甲将龙舟牢牢围住了,却并不往上派一兵一卒,若有贼人闯了出来,则一律乱箭射死。不刻,浓烟渐渐淡去,一人黑巾蒙面,破瓦冲天而出欲往西南逃窜去,明玉人一声喝令,四下里弓弦铮铮,矢网铺天盖地兜头罩下,谁料那人竟十分悍勇,躲闪腾挪,手中长剑舞成一朵银花,硬是于箭阵矢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几下纵起后居然往连城侯的座船扑来。明玉人的副将领命,带了十只战甲将那座船围了,诸兵士依旧搭弓引箭,又是一阵急射。然而那人身法实在诡异且飘忽不定,引得许多士卒将箭矢射偏入了正舱。连舒翰仓促之下抽刀抵挡,臂上仍是被流矢切开了一道口子,他大怒,一边拨开飞箭,一边高声喝问:“明玉人!你小子,这算什么意思?”外头无人答他,只有更疾更密的一拨箭雨。连城侯身后四人早已结成剑阵,替主子挡下一轮轮飞箭,段凤梧此刻全无踪影,只他一人是孤军奋战,心下惶急,于是咬牙切齿地怒骂道:“明玉人,你别玩阴的,有种跟大爷我真刀真枪的比一场!”
连栖夜本在闭目养神,听了这话失笑,“人家现在稳操胜券,又何必要来跟你拼命,换了是你,也未必肯呢。”
忽听前头龙舟上又是一阵大乱,这厢的乱箭跟着就收住了。连栖夜掸了掸衣衫信步而出,见儿子还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心内失望,口里只说:“走,一起过去看看。”两人走至舷头,见龙船上一名青衫少年拉了皇帝的手迈众而出,正是先前没了人影的段凤梧。他牵着皇帝走到船尾,回头看向明玉人等一干侍卫口中笑言,“明大人,宁将军,两位敬请放心,陛下龙体无恙,不过略受了点儿惊吓。眼下这龙舟已毁坏太过,只得委屈陛下去家父的船上稍事休息了。”不待众将应他,已抱着皇帝翩翩而去。小皇帝哪里有过凌波飞渡的经历,顿感有趣,口中欢叫道:“呀,飞得高点儿,再高点儿……”段凤梧只淡淡一笑也不理他,直至回了座船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 梧桐叶上三更雨 一(修改稿)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嘉佑三年伊始便显得格外的喜庆,天都锦阳落下第一滴春雨的时候,宓水两岸的芙蓉樱花便开了。风吹花枝,雨落芳菲,锦阳城一天一地,满目锦绣。
这日天还未大亮,就听十里长堤上“得、得”的一阵缓蹄轻踏,一溜儿三架牛车布帘遮挡,沿着宓水踩着一路浓浓的春意向城中徐徐驶来。车中载得是自汀芜赶来的瞿家班,班中台柱婼三郎的昆腔远近闻名,此趟进京是受连城侯府之邀在老太君的寿筵上开三日堂会。
适年,大周朝崇光帝时不过九岁,继位不足三载,其母连氏仗太后之尊垂帘听政,由此,皇权旁落,外戚骄横,其中尤以连城侯连栖夜手握三十万内外禁军和乌衣骑而最为专断跋扈。民间流传,说此人当初不过是南牙军中一名小小的裨将,先是在攻克大理的首战中初露头角,其后百战不殆,一路擢升至中郎将,接着又献妹入宫,博得先帝赏识,龙心大悦之下敕其为万里连疆众成城的连城侯,是为一等公侯,世袭罔替。又有人说,其实连太后并非其亲妹,而当今天子也并非是先帝骨肉正统的皇家血脉。
婼青桐和八、九个师兄挤在这窄窄的牛车里赶了几日的路正颇为气闷,又听见周围的师兄们七嘴八舌兴奋地说着这些乱糟糟的杂闻野史,她素来顽皮好动,此时越发感觉无趣。回头瞄见师父象是在阖目小憩,师娘正拿了件外褂轻轻给他披到肩上,手是收了回来,目光却还落在师父身上,那样温柔宁和说不出的动人,她在一旁看得直捂嘴偷乐,又怕叫师娘发现了不好意思,便揭开一角的帘子假意向外张望。牛车行得不快,可眼前倏倏倒退着的锦树繁花还是叫她看花了眼,仿佛有一大块一大块的彩云在自己头顶上缓缓流过,风轻轻一吹,抖落了几絮,她伸手一接,掌心托住一瓣,洁白的底子上透出一点的嫩红,看着比师娘身上挂的玉佩更温润的样子,她欢喜地咯咯笑出了声,额上已挨了一个爆栗。她回过神来,委屈地喊了声:“师父!”
正对的小脸上那一双灵动如墨玉珠子般的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明知她多半又是在骗人同情,但看她那似小猫样可怜兮兮的表情,也不由得婼三郎不心软,脸却仍板着,口里教训:“到了侯爷府,可别再四处淘气惹祸。”
“知道啦,师父。”青桐乖巧地应了,一回身缩在师娘的怀里,暗自吐了吐舌头。
婼三郎心下明白,刚刚嘱咐的那些她大概连半个字也未曾听进去,常常等闯了祸了才想起来要求饶,她小小年纪又哪里想得到,这世上总会有父母庇护不了的祸事,也总会有父母再也庇护不了的时候,只盼那一天来临之前,她能稍稍懂得一些,自己也就能放心一些。想着便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又训斥起那一干男弟子们:“平日里不争气也就罢了,现在竟学会了那起子市井小人的嘴脸,无知妄言,蜚短流长的,还不都给我闭嘴!”
弟子们被狠骂了一通,个个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瞿素如一下一下轻抚着青桐的背,看着这一车闷闷不语的老少,想了想,忽问:“阿桐这一路憋坏了吧?”看她在自己怀里一个劲儿地猛点头,不由失笑:“阿桐乖,等入了府,安顿好了,叫你大师兄带着在城里好好逛逛。”
青桐一听得有好玩的,便什么也顾不得兴奋地蹦将起来,一头撞在车顶上,痛叫出声,连带着满车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先前凝滞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大师兄瞿安在一旁低声抱怨:“怎么每次都要我领着出去?上次逛庙会我身上的银子全贴了她,她倒好,半个谢字没有,还直嫌少。”说了一半,象是想起什么,整张脸憋得通红,众人觉得古怪,问他缘由,他却再也不肯说半个字。
青桐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道:“那钱倒头来还不是花在师兄自个儿身上?!”瞿安咬牙切齿道:“你,住嘴!”脸却越发地红得可疑。青桐见了更加乐不可支,再看众人个个面带好奇,便眉飞色舞地解释道:“那天庙会我和师兄才逛到一半,远远看见大街那头跪了个姐姐,问了旁人才知道她要卖身葬父,我看她哭得伤心,长得也好看,就问师兄要银子想帮帮人家,谁知他摸了半天,才只有两钱碎银,我自然是嫌少啦。”说着拍了拍瞿安的肩,道:“不过师兄,你可就赚了。”众师兄弟齐齐“哦”了一声,冲着瞿安不停地挤眉弄眼,羞得他背过身去不敢看人。
瞿素如笑着捏了捏青桐的鼻子,道:“人小鬼大。”青桐笑得有些无赖又颇有些得意:“师娘啊,阿桐又出钱又出力的,你怎么也不好好夸夸人家?”瞿素如微感好笑:“说这话也不害臊么?银子是你师兄的,打哪儿来的又出钱又出力呢?”青桐辩道:“师兄那点儿银子哪够!幸好我胸口的如意锁上还剩着几颗珠子,虽不是什么真金白银的,可当了好歹也值一些,我怎么不是又出钱又出力了?”话一出口,就见师父师娘都变了脸色。
婼三郎气得语无伦次:“婼青桐,你……,好,好,真好!”青桐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瞪大了眼不服气道:“不过就是一颗珠子,虽说是我娘的遗物,可终究是死物,拿来救个大活人,便是娘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怪阿桐的呀。”婼三郎气极,刚要说话,一旁的妻子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莫急,转头看着青桐柔声问:“阿桐把如意锁拿给师娘看看好么?”
青桐点了点头,从衣裳领子里飞快地掏出一件物什塞进瞿素如的手里。车厢里暗蒙蒙的,男孩子们隔着点距离又看不分明,只觉得师娘的手心里仿佛正托着翠茵茵的一团光,好奇之下纷纷都凑近了来看。不见那玉锁不过半个巴掌大的一片,却雕琢得极为精细,正反两面刻满了各式各样的祥云吉兽如意纹,玉外头还镶着一圈黄金锁边,锁最下方一溜八宝富贵攒珠,一颗颗圆润晶莹又透着些雨过天青的微黛,叫金黄的穗子结了煞是好看,原本是八颗并排,现在最右边的那颗已叫人摘了去,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结穗。
瞿素如睹物思人,不由得眼角发涩,忙将玉锁交回青桐的手上,搂了她轻道:“傻孩子,下回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叹了口气又说:“你娘那样的女子,又岂会只留给你一件死物?”说着,又指着那几颗珠子道:“看,上头有你的名字呢,这可是你娘亲手刻的。”
“真的?”青桐粗枝大叶惯了,纵然日日贴身佩戴却从不曾仔细端详,这时听师娘这样说,将信将疑地接过细看,果然,每颗珠子上都被人不知用什么手法刻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字,连起来正是“桐影深深青鸟传”,她将这七个字喃喃地念了两遍,还是想不出后头那字,不等她开口问,就听婼三郎道:“是‘桐影深深,青鸟传音’,阿桐,你可要记牢了。”声音低低的,似夹杂了若不可闻的叹息声,听得瞿素如心中微苦。青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只一转身没了烦恼又开心起来。
车驾自侧门进了侯府停在影壁前,男子一概由班主瞿子容带着在前头收拾乐器、整理衣箱,女眷则由管事的娘子先一步领了入别院。
青桐自幼随着戏班走南闯北的跑过许多地方,深宅大院的也进过不少,市面见得也不算小了,但觉这侯府气势恢宏更与别处不同。她一路走来细细打量,见所到处无一不是朱墙绿瓦水晶砖,屋顶上铺满翡翠金羽琉璃瓦,更有缅玉制成的麒麟祥兽压住四方檐角,径上清一色的汉白玉,中庭处用七彩金刚缨络石叠成花样,正是一幅彩凤雀屏朝阳图,她听师娘说过,孔雀和凤凰是皇宫大内里才能用上的图案,平常官宦人家用了便是大不敬,要砍头的,这出了太后娘娘的宅子到底是不同呢。向西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她们才堪堪瞧见别院的影子,高大的樱萝华盖般遮了半边天空,偶有几枝自墙头探出,枝上花事正盛,落玉吹雪的树梢头上隐隐露出一角飞檐朱红,风转檐下,金铃铁马流水叮当。
她瞧得高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一不留神撞在一人身上,痛得她哦哟一声。管事娘子听到动静转身看见来人,急忙跪了请安,道:“小公子。”她听这称呼,才知自己撞到的是连城侯的幼子段凤梧,心中害怕也跪了,慌忙中连这人的面目都来不及看清。那人只是淡淡地扫她一眼,地上呼啦啦跪了一群,他象是全没看到,足下不停,自顾自走远了,衣角缎面在她颊畔一擦而过,留下一点点冰雪初化的微凉。
师娘见冲撞了贵人,怕惹出事来,对着管家娘子再三的赔礼。那管事的人倒和气,连声安抚:“不妨事的。我家小公子虽面上冷淡了些,为人却是极好的,幸好这次撞到的不是大公子,这事你毋庸担心了。”青桐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上去牵着师娘的手讨饶似地摇了两摇,瞿素如见她也是一脸的惶恐,不忍再责怪,只好万般无奈地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年初见,婼青桐十岁,而段凤梧十四岁,他们也许还不曾料想,此刻的匆匆一顾竟是两人此后半生纠错爱憎因缘际会的开始。
June 21 如果你姗姗来迟(一) 第一章
厨房里,乔宝意正挥汗如雨地炒着菜。厅内电话响,半天也不见人接,她忍不住探出头去,叫一声:“唐继禾,电话!”
唐继禾边喝啤酒边看球赛,十分惬意。电话离他不过一臂,凭它响得震天,他也只装聋作哑。
乔宝意气结。拎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已是劈头盖脸的一通牢骚。
唐继禾两只贼耳竖得老长,隐约听见老母一如既往聒噪不休,懒得理会,抖抖肩,继续扮他的隐性人。
当初唐老太太宣布她将北上探亲,全家欢呼雀跃。谁知人虽走了,阴魂倒底不散,每日三四通电话,照样耳提面命,弄得人人草木皆兵,有类似铃响,以为又有懿旨颁下。
乔宝意对自家婆婆的刻薄早就见多不怪,刮了一眼唐继业,淡淡解释,“正做饭呢,没听见。”
那位不依不饶紧咬不放,乔宝意心中叹气,实在不愿与她纠缠,忙说,“妈,继禾在呢。嗯,刚回来,您要不要同他说话?”转手就将这烫手山芋掷给他。
逃到厨房,正要松口气,小姑唐继蓉隔着门催,“大嫂,什么时候吃饭呀?”又嘀咕,“总这样慢手慢脚的,晚饭要当夜宵了。”声音不低,唯恐她听不见。
水槽里脏盘子堆成小山,桌上芹菜刚摘了一半,炉子上还煨着汤,外头尚有两个手脚残疾人士嗷嗷待哺。她不禁苦笑。如今牛马都可悠闲吃草,只做人最没尊严。
抹一把汗,手脚麻利地干起来。小小的地方,鸽笼一般,多出个人就转不开身去。
可恨那人偏偏一无所觉,自腰上抱牢了她,粘嗒嗒臭烘烘的一块,紧贴到背上,叫她一阵烦恶,却狠不下心来甩脱,好比乞丐躲进破庙,虽然千疮百孔漏风漏雨,好歹也算栖身之所。
唐继禾凑上来,朝她耳里吹气,“宝意,我饿了。”表情不象贪嘴的猫,倒象扑食的狼。
乔宝意无动于衷,拿对小孩子的口气哄他,“别在这里闹,出去等着,一会儿就好,啊。”说完,顺手又指了指架子上。
“哎,真该两月回家一次,你才当菩萨显灵,把我供起来养。”唐继业半是玩笑半是埋怨,取了三付碗筷,不甘心地去了。
乔宝意弯起的嘴角慢慢坠下——
世上多数人的婚姻不过就是婚姻罢了:鸡同鸭讲,油盐酱醋大过海誓山盟,好一点叫举案齐眉,至差不过同床异梦。
她的,只比婚姻更加不堪。
也不知是生活作践她,还是自己作践自己,总之落到这一步,再没有回头路好走。她早已深深体会,后悔这两字,只有加重人的不幸,此外并无其他实质作用。
不是没有过幸福时光,那时父亲至爱她,母亲宠溺她,她以为自己永远是受家人呵护的小公主。
孩子眼中的永远,就仿佛世界到头也不过只是一眨眼,其中没有苦痛磨难,更想不到生离死别。
然而父亲一死,她便自云端跌进泥里,纵没有被打回原形也已面目全非。
世上人情冷暖大抵都因为一个穷字,人一落魄,不等旁人来踩,自己就先面目可憎起来。母亲嫌她懒在家里吃白饭,她厌母亲整日把钱挂在嘴边,说不到两句就要争执起来。情况变得极为怪异,两人相依为命却又形同陌路,但均十分默契,绝口不提过去。
人若穷困,真真连回忆都显得奢侈。白天不愿多想,日子混得一天是一天,一旦思考,时光立刻停滞不前,于她是种巨大折磨。睡梦里回去往昔,叫她情不自禁滚下泪来。渐渐连梦都不敢多做,大喜或者大悲,总在不知不觉中偷走你的生命。
母亲依旧指望她出人头地,送她往异乡求学,将半辈子积蓄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钱押注在她身上,却不知最后统统落进蛇头的腰包。临走时,母亲终于落泪,殷殷切切,盼她学成后早日回报。她内心十分煎熬,真相就在嘴边,却无勇气说明。穷人大多懦弱自欺,母亲蒙头大做发财梦,她怕心灰意冷只一味逃避。走到今天的境地,实在不必怨天尤人。
吃饭时又有电话。乔宝意听完赶着出门,唐继禾诧异,“饭也不吃要到哪里去?”
乔宝意看一眼小姑,说,“没什么,去给家琪去送点东西。”
唐继禾会意过来,点点头,“当心些,最近巡警多,专盯着亚裔查身份,你快去快回。”
走进街对面的小咖啡店,杨家琪正缩在最角落的沙发座上。她与宝意是偷渡时的亲密室友,现下倒成了唐继业的客户。
乔宝意把一小包东西隔了桌子推过去,杨家琪打开,撮起一点放进口里尝了尝,微笑起来,“你老公的货可是越来越好了。”
杨家琪比上次见面瘦了更多,形销骨立,只两只眼灼灼发亮,仿同饿鬼,乔宝意不免担忧,“家琪,还是戒了吧。”
家琪失笑,“戒?怎么戒?里头的滋味你不明白,这才真是过一天快活一天。”
乔宝意也笑,“害人的东西倒被你说成仙药了。”
“还就是仙药,叫人飘飘欲仙的药,嘻嘻,要不要也来一点?”
宝意连忙摆手,“鸡犬升天的好事哪里轮得到我呢。”
家琪笑了一阵,说,“他外头有人的事你知道么?”
乔宝意白她一眼,继续往咖啡里洒糖。
家琪以为她不信,着急地嚷起来,“真的,没骗你,昨晚我亲眼看到。”
乔宝意“哦”了一声,端起咖啡,有滋有味地喝着。
家琪狐疑,“你早知道?”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就这样神通广大?”
“可你的样子,既不吃惊也不在乎。”家琪皱眉。
宝意笑笑,“谁说我不在乎?我其实很在乎。佛祖保佑,那女人一定要天长地久地缠住他,让他一刻也不想要回家,这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呢。”
家琪“扑哧”一声,“你这人的脑袋一定被什么踢过。”
“不如直接叫我傻女。”
“不怕他将来赶你走?”
“见过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要饭的乞丐么?”
一句话说中两人的心事,大家沉默下来。
“我算是完了,当年出来也不过是想别死在家里就好。你不一样,年轻漂亮,还读过书,该好好为自己将来打算。”杨家琪的口气难得的认真。
宝意闻言辛酸,脸上偏要强笑,“色艺双全的尤为惨,样样不甘人后,为着面子虚荣,自己把自己赶进死路,若一朝失去所有,只剩灵魂可以出卖。”
杨家琪看她半晌,摇头叹气,“书读太多,害人害己。”
宝意哈哈大笑,赞道,“至理名言!”
回来时,整楼停电。电梯里,仿佛始终有另一人的呼吸,浅浅的,近在耳边,骇得她汗毛根根竖立。
一出电梯,她不敢回头只快步向前,身后总有脚步声,若即若离地跟着,不轻不重的一下下却正踩在她心上,她如同受了惊的小兽,不辨方向的乱跑,不留神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后面那人赶上来扶她,关切地问,“要紧么?”楼道里太暗,他的脸只剩轮廓,但一双眼睛明亮,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
她感觉到那人手心的热度,不由缓了一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攀着那人的胳膊勉强站起来,已痛得额上冷汗涔涔。
那人听她“嘶、嘶”抽气,低下身摸了摸她脚踝,道:“恐怕要去医院看看。”
乔宝意情急之下,大喝一声,“不能去。”怕他起疑,又亡羊补牢地说,“麻烦你送我到家就好,家里有医生的。”
那人也不坚持。将她送到唐继业手上,一句寒暄也无,掉头就走。
乔宝意颇过意不去,说改日一定登门道谢,那人只答“不必”,十分的惜字如金。她随后听见隔壁门锁响,心想,倒巧,只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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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俺的新小说。那个基调么,咳,咳,看了不就知道列,问得多余。
另:下周末将贴上《梧桐叶上三更雨》修改版1-6章,除人名和历史背景保留外,基本就是推翻重写了。请夸奖俺为勤奋的小聪聪。 May 15 相忘于江湖 快出发前,正在收拾行李,父亲问:“不往M家打个电话?”他问得突兀,我沉默以对,内心纠结,手里却越发忙碌,飞似地一刻不停。同M的一切,只当做是前尘往事,自己全都忘记了。
然而午夜梦回,犹是那日分别。呼啸奔驰的列车里,M的脸隐晦不清,只听到她问:“不知以后我们可会为自己今日的决定后悔?”
不,不!我会得思念你、牵挂你、担心你,祝福你,但是,却不会得后悔。因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那样纯真静好的岁月,我们竟再也不能拥有,悔之无益。
时光究竟是怎样残忍的一样东西,总是无情地淹没、埋葬那岁月里的美好,而空留下那些徒劳的唏嘘、无奈的追忆。
只记得自己一动不动地仰望天空,不知是谁说的,仰头看天的时候,你眼中的泪就会流回到你的心里去。
却原来,终究还是没有忘。
平日里,我动辄呼朋引伴,闲来高朋满坐,人皆以为我好义,却不知内里我其实是天下第一冷漠之人,心中牵绊不过两、三人尔,M,自是其中之一。
和M相识,正是“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爱情对我们来说过于神秘遥远,友情才是我们全部的天地。
女人间友谊的飞速发展,不外乎是分享各自所有的秘密。我陪她经历过几段感情的起起落落,她替我去报名考试在酷日炎炎下站立了几个小时,我们逛遍了大街小巷只为了找一件物美价廉的衣服,假日里我们花不多的钱一起背包旅游,一起吃路边摊,一起逛夜市,一起放烟花,一起在繁花如锦的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住校期间,M并不常回家,我每次自家中带了好吃的,总第一时间去自习室找她一同大快朵颐,然后出去散一圈步,躺在草地上互诉少女懵懂的心事。她嘴笨,常常说着说着就要被我嘲弄,但她一贯大度,不以为忤,一笑了之。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太过任性不拘。我为人不善变通,兼又牙尖嘴利,每每与人生出摩擦,遭人诟病,心中郁结,也多得她在一旁宽慰。
我是独女,有了这样一个朋友,当然不由自主地将她看成亲人姐妹一般对待。本以为一生一世都会这样了。
然而“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所谓的“情随境迁”大概就是如此了。人类所有情感的基础都是脆弱的,因为它们是不可永恒的极易改变的,况且人本身又有许多的无奈,许多的顾虑,所以,并没有能够穿过一切存在的感情,也并没有什么一如既往的感情。
纵使是现在回头看,我已能体察M行为的初衷,理解她为难的处境,但我还是不能原谅。越是爱一朵花,就越不愿见到它堕入泥沼。同M的友谊,在我心中是那样圣雅的花,如果一旦蒙上了背叛的阴影,再不能洁白如初,我宁可从此不再拥有。也许此后,我将一直为此耿耿于怀,甚至终身不得释怀,但仍要轻声而坚决地对你说:“保重。再见。”
是的,再见,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我会永远永远记得你的好,会真挚地祝福你的未来,但,如果可能,就让我们再不相见,把对彼此的回忆都留给那段肆意张扬而又无邪的青春,直到我们白发苍苍地老去,怀抱感慨地死去,都,再—不—相—见。
相濡以沫,争不如相忘于江湖。
February 14 怪力乱神之行香子 人,实在是非常奇妙且有趣的一种生物。举例来说,明知沧海变换世事无常,依然煞有其事地宣布有样东西名叫“永恒”。把谎言当成习惯,自欺欺人,最后还能信以为真的,的确是人类才独有的心理行为。
动不动就许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的誓言,仿佛渺小的我们对于生离死别真做得了主一般;而所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又是一段痴人说梦,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相信“情比金坚”,就好像感情真得经得起考验一般,不是不可笑,不是不荒谬的。然而在可笑荒谬的背后,却另有一种天真的执著,又或者是历尽沧桑后的返朴归真。
人生恰若“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全无身前事,也不留身后名,叫人不仅怅然,更加惶恐,仿佛曾经存在过是一种全无意义的表达。于是“永恒”便诞生了,用来纪念存在,纪念拥有,纪念人自身;于是我们一边在随时随地的失去,一边在诉说着永远。
人,另有一种法宝来纪念他的失去,那就是回忆。当然,无可避免的,也带着自欺欺人的粉饰,为着原谅、为着遗忘、为着这样或那样的目的,十分的有意思。
记忆会随着时间混乱,感情会随着时间变换,没有永远,也不相信永恒的我又该以怎样的方式来纪念我的拥有、我的失去呢?我又是否在别人的回忆里承载着别人的失去和拥有呢?
罢、罢、罢,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February 04 怪力乱神之流浪者之歌 一日,偶然同朋友聊起旅游的乐趣。有人爱游遍名山大川,探寻古迹重温掌故;有人只身去往险滩峻林,在死的边缘领悟生的意义;还有人或散心,或避世,更有人为了购物或美食,千里迢迢奔向一方。朋友问,那你呢?我踌躇不答。
人类或许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替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理由,就好比门锁与钥匙,配错了钥匙或者没有锁的大门永远叫人心慌意乱。那么我又应该怎样告诉你,我的朋友,我爱旅游,但,与旅游本身无关。
我爱的其实不过是那一种感觉,那种自己迷失在陌生都市里的感觉。异地他乡,被熙攘的人群环绕,不经意地扫一眼,每一张脸孔都似曾相识,然而再仔细看,发现那些却原来都不过是陌生人。大街小巷、集市广场中,那么多的脸孔在眼前闪过,仿佛形形色色鲜活生动地永无止境,但又千篇一律地叫我越发感到寂寞和悲伤。我最喜欢坐在临街的小咖啡馆里看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来来回回,一幕幕一出出比电影和小说更精彩。谁是谁的偶遇,谁又成为谁的宿命,谁为了谁而流连驻足,谁在同谁漠然擦身,谁又与谁执手相伴,谁成全了谁,谁又割舍了谁……,我永远都是那个安静的旁观者,用我的眼睛不知疲倦地记录下这些故事。
看得多了,渐渐地悟出更多:人生其实最讲求一个“缘”字。或早,或晚,终究都只能错过。所有的感情,无论它开始时如何刻骨铭心惊天动地轰轰烈烈,最后总结束得很平淡,甚至大多是惨淡。
我呢,再怎样地喜爱一个地方,甚至于到了迷恋的程度,也不会在那儿停留太久。这就仿佛是热恋中的彼此,只有离开,才能将爱延长,把思念埋得更刻骨。所以,我常做的便是反反复复去同一个地方,刚开始朋友们还说我太疯狂,后来再也不说,只转为骇笑。
如同一条自我放逐之路,我不停的漂泊,辗转在他乡,不追究去向何方,只顺从感觉的指引。人群中,我的灵魂孤独且自由。我在倾听,纵然不知它的模样,我仍在寻找,它就藏在人群里,在芸芸众生中等待着我。若遇见了,千万众中,只要一眼,就会认、出、它。 February 02 怪力乱神之十八般武艺(下) 六,最畅销书籍:(以下排名不分先后)
1)《葵花宝典》——“东方不败出版社”独家首发
如果你连俗称“绝顶高手速成手册”的《葵花宝典》是个什么东东都还不知道的话,那我只能很遗憾的宣布你为“非江湖人士”;如果你自称是《葵花宝典》的铁杆粉丝,那我将更遗憾的宣布你为“非人”。
这部作品,因其在实际操作中“空前绝后”的影响,成为史上最具争议的著作。当然,还是有许多的热血青年,怀着成就大我的雄心,愿意忍受牺牲小我的痛苦。
2)《易筋经》——“少林达摩堂”经典收藏系列之一
不愧是百年老号的出品。一书在手,可使年老者精力充沛容光焕发;体弱者脱胎换骨健步如飞;女子可拿来美容养颜;男子则有强身健体之功效。故有问曰:“今年送礼送什么?”答曰:“送礼就送《易筋经》。”
3)《百晓生兵器谱》——“百晓生书屋市场调研部”(仅供内部参考)
江湖人最忌讳的是什么?答:死都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咋死的?!暗箭,那个难防;暗杀,那个没法儿防。
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在您身上发生,请务必定期关注《百晓生兵器谱》的独家报道。
有了《百晓生兵器谱》,一切尽在掌握。它及时、准确地收录了各大门派各个高手的各类信息:性别、年龄、五官特征、兴趣爱好、擅长兵器、婚姻八卦、收入状况、绯闻轶事以及他们所有已为人知和不为人知的秘密。
它是大龄未婚者的福音;是刺探暗杀者的良师;是闺中少女的春梦;是敲诈勒索者的财富之源。
七,最实用功夫:
男用——狮子吼
功效:1)三餐不愁。饥肠辘辘时,仰天长啸一声,顿时天昏地暗,风云变色,魔音穿脑,鸟兽避走不及,“吧唧”掉下一串,“咣当”晕到一群。顺手牵羊,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2)娶妻不愁。一吼能穿云撼天,自然也能震晕咱的小心肝。俗话说得好,浑水(昏睡),嘿嘿,那个好摸鱼。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嫁俺做老婆。
女用——媚功
天上地下,老的少的,带毛的长尾巴的,只要是喘气儿的,无不手到擒来。你说,这个魅力大不大,这个功练得划算不划算?
八,最佳快递:
丐帮。
现代社会是什么社会?信息社会。
21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
具有人力和地理的双重优势,令“闻者”色变的天下第一帮本着真实诚信的原则,愿意承接来自社会各界的定单,提供包括寻找失踪人口、刺探奸情、打听八卦小道、传递重要口信在内的等多种特色服务。高效服务,水准一流,价格合理。如有意愿洽谈者,请将资料投入各大街小巷的公共垃圾桶内。来访来电,恕不接待。
说了一番江湖,论了一番江湖,可江湖究竟在哪儿呢?还是古大侠说得精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当然,我以为,这句话也可以这样理解: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江湖,也藏着一桶浆糊。一捣腾,就浑了,浑水,那个好摸鱼,哈哈。 January 14 怪力乱神之十八般武艺(上) 话说那个江湖,到底是什么?
江湖就是杀人不过碗大的疤,抢钱不用坐牢,劫色只为风流,一捞一把英雄美人,随便撞上个乞丐都是高人的地方。
人人都说江湖乱的很,纷争仇杀不断。可我向你们保证,以我看遍上千部武侠著作外加写了三分之一部武侠小说的资历向你们保证,即使是这个乱成一锅粥的地方,其实也就不过是那么几粒米在搅和——
一,最佳道具:
男用——扇子
用途广泛,妙处多多。一来,用做武器,内藏毒针数枚,远可攻近可守。二来招蜂引蝶,吟诗作对、耍帅装酷、附庸风雅、花前月下、定情相赠之首选,受到翩翩少侠们的一致青睐。三来天气突变,有遮阳、挡风、避雨之功效,实乃防暑降温居家旅游之必备!
女用——面纱
适用范围:绝色美女、无盐丑女、徐娘半老、纯情少女……总之,一句话,全天下所有的女人!至于它为何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面前,在面具、丝袜、头套、易容用具等一堆同类产品中一举脱颖而出,实在是不能不归功于它不同凡响的朦胧效果。若隐若现羞羞答答,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迎还拒,谁人能抵?!(附带说明:由于琵琶过于沉重,纤纤女子无法随身携带,近两年已遭市场淘汰。)更不用说,它是以身相许、一锤定音、概不退换的绝佳保证!(看不明白的,参见金大侠《天龙八部》中木婉清和段誉之爱怨纠葛。)
二,最佳灯光:
月亮。
纯天然产品,绝无人工添加成分!可明可暗,可大可小,圆缺不定,根据人物环境需要,渲染紧张情绪、营造浪漫情怀、烘托诡异氛围。
如果弯得如同一口佳洁士白牙,必定好事成双,人影捉对。
如果飘来一朵小乌云,月黑风高,好一个杀人夜!
如果似死鱼肚子般惨白,鬼气森森,多半小命只吓剩半条。
三,最佳场景:
破庙。
适宜:暗杀,偷窥,邂逅,幽会,偶遇,疗伤,分娩,聚众闹事,押解犯人,私奔打尖儿……换句话说,无论你是武林名宿,还是冷血杀手,无论你是官府千金纨绔子弟,还是江湖侠女浪荡剑客,破庙,总有一款适合你。详情请咨询:www.pomiao.com;如有所需,欢迎来电来函,热线电话:59382155,接受提前预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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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哥。若论刺探消息,收集情报,插科打诨,装傻充愣外加伺候人,谁能精明强干过得咱小二哥?!连金大侠都要靠他草灰蛇线,伏笔千里,不憋到最后还真不知道小二哥的真面目到底是杀手,还是反派大配角,或者其实就是个路人甲。这样能屈能伸能上能下的三菱杰出青年,最佳路人甲的奖项当之无愧!
January 13 怪力乱神之媚视烟行 近两年,密友们关注我终身大事的频率明显增高,时不时问起,话里话外都在替我着急。我理解她们的担忧,大凡女子,归根究底“唯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然而资源有限,好男人不多,眼明手快的姑娘们早就先下手为强了,剩下的么:擅长劈腿的猪头、永不吃堑的白眼狼、一夜风流的舞男、锱铢必究的管理精英……啧啧,品种其实还挺丰富。
只是象我这般,年纪一把,却在这方面丝毫不上心,依旧悠哉悠哉没心没肺地活着,就不能不说是个异数了。甚至于在这片开明的土地上被人频频怀疑是百合,刚开始气得我兽性大发,想把那些人一口咬死:来啊,不是要比动口么?看看到底谁更牙尖嘴利!咬到后来累了,最近转而开始练习眼刀,杀一儆百的效果是有了,但离“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境界还很远。
当然更多的人以为我是眼界太高在那死挺,于是“幸福生活指导委员会”的常委们本着一不怕打二不怕死的教育精神,接二连三地对我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当然都是耐心的善意的,语重心长的拐弯抹角的,但我想,其实她们内心真正想做想说的一定是:丢面镜子过来,接着痛心疾首地说:“黄花同志,时不我待啊——”
为了回应大家对我的打击和关爱,我趁此机会坦白内心:我不是不觅良人,不要良人,不求良人,而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把自己交出去。在悠长的独处的岁月里,我只学会了一件事:珍爱并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如果一定要恋爱,我舍不得让自己受伤、我舍不得让自己心痛、我舍不得叫自己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如果非要结婚,我自问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我舍不得我的自由,当然我也舍不得被他榨干银子。
心中替自己默数了一遍:万人迷的魔鬼身材天使脸蛋,勉强不来;退而求其次,女强人叱咤商界的头脑手腕实力,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往后退,贤妻良母的大智若愚,学不会;小家碧玉的娇俏可人,扮不象;最后终于退无可退,然而始终不肯妥协,于是心甘情愿地成为异类。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我自己的,别人偷不走,干涉不了,更无法左右。
我喜欢这种媚视烟行我行我素的感觉。发如波,裙如水,行若流云,妍若朝霞,似花开妩媚的身姿,又带一点晚春小雨的慵懒,眸光如雾似烟,樱唇滟光潋潋,袅袅而来,逶迤而过,姗姗而去。我问我自己,为何不生在乱世?我渴望一个指挥着千军万马的男人带着我踏遍五湖四海,去大漠看落日孤烟天地苍茫,去北国看万里雪飘银装素裹,去长河看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去中原看群雄逐鹿问鼎天下。这该是怎样地波澜壮阔、让人热血沸腾的情爱呀!他必定有一颗英雄的心,如同翱翔的雄鹰般自由而广博的胸襟,必定谈吐秀雅一派儒将风姿,智计无双谈笑间决胜千里,必定万军丛中来去自如,文治武功无人能敌。
所以你看,不是我不去爱,不会爱,不敢爱,而是不能爱。当世何人配称豪杰?我注定是要孤单的。所以你看,我这一生大概只好做独自活色生香,睥睨世人,最后哀哀老去的异类了。
November 24 怪力乱神之庄生晓梦 今天因为一事,郁闷不得疏解,忽而起念动笔,不待成文已觉词不达意,南辕北辙,不由更加烦躁,只觉得“言语”这个东西是天下第一等欺世盗名之物。等到略为平静,才想会不会正是因为它太过直白,一针见血,完全不留一点羞答答,遮遮掩掩的余地给我,才如此愤愤然?
言语,它诚然是我用来与周遭沟通的工具,日复一日地被反复使用着,然而与此同时,它也划分出我自己同这世界距离,这种距离十分微妙,近到可以看清彼此,又远至永不能妥协。
每一场对话,不同的邂逅,形形色色的聚会,它都会让我感到自己站在这个同自身息息相关的世界边缘,有时如果幸运,我会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体谅,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拒绝同化而引起的敌意。但,请不要误会,这并不会加深我的孤独感,或者使我愤怒,恰恰相反,这让我感到我依旧还是我,是我自己,而不是别的许多个相似个体中的一员。
人们总喜欢用带有很浓重感情色彩的词来形容我,并且永远止于此,并没有进一步探究的兴趣,仿佛我不过是一口便可喝尽的酒,尽管酒香浓烈,还伴有些副作用,但是杯底已空空如也,一眼就望尽了。这叫我苦难的内心更加寂寞。我不能说别人看到的不是真实的我,因为我也无从得知那究竟是怎样的我,然而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即使那是真实的我,也不会是全部的我。
我曾做过那么一个梦。梦里,自己走进一座森林,那里的一切包括风都有颜色,美丽得叫人目眩神迷,一望无尽的树林中结着许多色彩斑斓硕大怪异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它们好像印第安人的名字那样生气勃勃,比如:会唱歌的星星,有彩色羽毛的鱼,睡在水里的大山,等等。尽管十分不同寻常,然而我却似乎立刻能从这些字眼中捕捉到文字以外的东西,当文字跨越了想象的局限,它的创造力惊人。我感觉到各种各样丰富而不受拘束的感情,欲望,冲动,在树与树,果实和果实之间欢快流畅地传递着。有一种充实的喜悦在我心里滋长起来,它使我忘却一切,只肆意地在这语言的森林里游走,毫无顾忌,也不需要方向和目标。
October 11 I'm a kidult 第七章
绎罗蹑手蹑脚地退回二楼,略一沉思,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通出去。
“你好,弗里奇私人疗养院。”听筒里传来一把清亮的女声。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是简绎罗。麻烦请韩思梧先生接听。”
电话那头似有人惊叹一声,随即又转回公事公办的语气,“是,韩先生一早已吩咐过,请稍候。”
过片刻,男子低醇浑厚的嗓音自那边传来,“单单?”
多年不用的乳名被人叫出来,电光火石间仿佛又回去到昨日,同样胖嘟嘟圆鼓鼓的两个小人儿,为抢玩具扭成一团,似只鸡蛋样的滚来滚去,韩伯母看见,笑着说他该叫憨憨,她则是单单,合起来正好做个鸡蛋先生。
日夜思念的人近在耳畔,绎罗忽然没了勇气,脑袋发僵,舌头打结,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直觉想要丢下电话,逃之夭夭。
对方轻轻笑出来,似乎已亲眼见到她的窘态。
“过得好么?”
不,不好,走到哪里都只是个异乡人,该刹那她有冲动一吐为快,话到了嘴边却变作淡淡一句,“嗯,一切都好,托赖。”
这一次思梧真正大笑出声,震得绎罗耳膜都发痛,“不,单单,不是世界末日你又怎会得给我电话?!”
绎罗苦笑。这样的知己知彼一针见血,难怪在他面前,未尝交锋,永远是她先败下阵来。
此时再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除却咬牙坚持她亦退无可退。
“是,全教你猜中,我已走投无路,只有你能帮我。”
他却得寸进尺,“你莫非是在玩笑?我身陷囹囵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帮人?”
绎罗的回答十分技巧,“咦?我以为你会得说,‘人生就在一只笼子里,大家都是难兄难弟’。”
“嗬,单单,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思梧,帮我。”
那头沉默良久,才听见他说:“为何我永远无法对你说不?”自问自答里夹杂了一丝叹惜。
绎罗听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可是因为你手头的案子烦恼?”虽然他行动全无自由,但胜在耳目灵通。
“是。”绎罗大方承认。既然他一早知道自己会来电话,必定有备而来,她亦不须无谓掩饰。
“案情同我有关?”
绎罗沉吟,“凶手的标记和你的略有相似。”她答得谨慎,留下余地。
他却一句切中要害,“恐怕是因为一模一样才教你找上门来。”
她选择不出声,思梧却步步紧逼,“用的也是戒指?赠言呢?还有字体和雕刻手法呢?”
绎罗躲不过,只得招认,“全都和你如出一辙。”
“所以你以为我逃出生天又犯下命案,左思右想不放心才特地打电话来查勤,却发现人好端端地没有失踪,于是和我有接触的一切人员都有嫌疑,接下来你大概就会要我列一张名单给你,我说得可对?”
哎,这一回合,绎罗又处在下风,任由人牵着鼻子走。
她不过稍露口风,韩思梧就能推知来龙去脉,连自己的心思打算都摸得一清二楚,这种人做对手真真可怕。
“不,我没有名单可以给你。你最该知道,我一向是独脚大盗,除了你,谁也不配叫我挂在心上。”这也许是本世纪最趣怪的表白方式,可她却笑不出来。
如意算盘落空,这下满盘皆输,绎罗抱头呻吟一声,沮丧万分。
思梧偏偏还往伤口上撒盐,使她伤上加伤,“单单,千万小心,整日舍身饲魔,终有一天也会得长出一张魔鬼的脸,到时分不清哪张面孔是真,哪张是假?”他的声音越加低沉,仿佛午夜梦吟般迷惑诡异,“啊,我早就知道我俩灵魂的质地一般无二,你的心里一定同我一样早就住进只恶鬼,趋赶不走,挣扎不休。哈哈......”他笑得肆无忌惮。
绎罗忍无可忍,招呼也不打,“啪嗒”一声用力挂断电话,没有听清他最后问那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是否欢喜?可还满意?”。
她受到极大震荡,迫不及待地奔至窗前,大口大口吸取新鲜空气,室外吹来的凉风扑面,过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
一转身就发现汉得烈站在卧室门口,也不知前面被他听去多少,他以种探究的眼神盯牢她,看得绎罗心里发虚,勉强笑一笑,问:“是不是该走了?”
他不回答,大步朝她逼过来,背后就是落地大窗,她吓得身上汗毛全都竖立起来,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咚咚”乱跳,再差一点就能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一只手已搭到她头上,只要再轻轻一推,绎罗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干,呆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汉得烈摸了摸她额头,皱皱眉,说:“哪里不舒服?”
绎罗摇摇头,仿佛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后背凉飕飕地一早被冷汗浸透。
楼下一时涌进许多人,济济一堂,好比嘈杂集市,到处都是镁光灯闪烁不停,又如同丑闻现场发布会。
绎罗头痛欲裂,快步闪出,不理汉得烈在后头一路追喊,拦辆的士,直奔回家。
现在的她仿佛是被人狠揍过一顿的残兵败将,还要在人前顶一身伤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殊不知她感官知觉已统统麻痹,只剩下倦与累,恨不得从此倒头大睡永不苏醒。
进门就直往床上扑,大床柔软舒适,身体渐渐找回自我。
睡过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她飞快地冲个澡,赶着出门。这次是往医院去。
病房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外头的雨下得昏天黑地。
亚里奈半靠半坐,脸向窗外,一动不动。
绎罗轻轻走上前去,握住好友的手,她被惊动,转过身来,大大的眼睛毫无神采,空洞彷徨,视线茫茫然没有焦距不知要落在何处,随即将脸深深埋进朋友的手心,自喉咙里发出声呜咽,如同一只受伤无依的小兽。
绎罗泪凝于睫。生活迫人,尤其欺负女性,对有学识有教养的女性则更加残忍,遇事连哭天抢地的权力都已失去,受到重创,宁流血不流泪,捱过今天,明早又会得生龙活虎,否则不等众人踩你就先落到谷底,再不得翻身。
“为什么?”
“嘘——”绎罗轻拍她的背。女人凡事皆要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爱我?为什么他要离开我?为什么他转眼就爱上别人?象是要追根究底,实则似是而非,现实往往太过血淋淋,当事人不堪重负,不愿直面,于是拼命思考无解命题来欺骗大脑和心灵。
绎罗自临近中餐馆叫来两客外卖,亚里奈精神十分困顿,才吃一点就说饱了,服过药很快便盹着了。
整整一天没有一件好事,直到现在绎罗方可吁出一口气,人一松垮下来,就觉得头昏脑胀,反正无事可做,便也合上眼小憩片刻。
不知不觉中已熟睡过去,甚至做起梦来。
梦境恐怖血腥然而又似十分真实。有许多狰狞的鬼脸赌在眼前,不住地晃来晃去,自己伸手去抓,满手都是粘稠温热的液体,那些面孔会得不停变化,开头明明是张熟人脸,一眨眼就头上长出犄角,嘴里探出獠牙,在心底,在耳旁有无数的声音同时在喊:“H送给D的礼物!H送给D的礼物!”她胆战心惊,仿佛一只落入陷阱的兽,已无路可逃。
是姚嘉明医生最先发现情况异常。他挂念那名无法生育的可怜少女,赶在下班前去探视。
这一晚见到的,十年后仍会得叫他做噩梦,半夜惊起。
病房好似一个屠宰场,雪白的墙上布满飞溅的血滴,他再晚到半步,少女的整张面皮都要被揭去,简绎罗坐在一边喃喃自语,手里紧紧握着把手术刀,血自锋利的刀刃上落下。
他模模糊糊地听见她似反复在说:“看,一张魔鬼的脸。”
汉得烈闻讯赶来,同第一见证人姚医生交谈几句。姚嘉明看着那边神志浑噩的绎罗,不由得替她难过,“可怜的人,她生了病。”
随同的警员嗤之以鼻,“生病?这可是活生生的犯罪!”
汉得烈却说,“她不过是只迷途的羔羊而已。”然后走过去,伏下身在绎罗耳边低声讲了句什么。
如果有人懂得唇语,就会晓得他正在说:“H送的礼物,D还喜欢么?”
(全文完)
September 29 I'm a kidult 第六章
没等走近小屋,突然有警员飞扑上来,一拳重重砸在汉得烈肩上,把绎罗吓了老大一跳,看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知道对方一定是他损友。
果然,那人见面就问,“小子,来找我一起去喝一杯?”,眼光转到绎罗身上,笑得更加不怀好意,压低声音同他耳语,“咦?汉尼,这次你的眼光不错。”
绎罗只当作没听见,扔下兄弟情长的两人,先走一步。
后头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有重物落地。
汉得烈状似悠闲地拍了拍手,看一眼正趴在地上啃泥的诺特,临走不忘关怀一句,“吃完记得要刷牙。”
绎罗面上强忍,肚里几乎笑翻过去。
屋子门前,照例还有一尊门神。
绎罗自动自觉地递上证件。
那人的眼睛在绎罗和那张硬卡纸间来回转过几遍,目光似狐疑,似研判。
绎罗似能读到他的心在说:咦,几时要轮到老弱妇孺请战上场?
这年头,井底之蛙遇得多了,也就见惯不怪,她自认还颇沉得住气。
要是早个三、四十年从事行为心理分析,只怕还要被人斥作是走江湖卖假药的郎中。如今仅是这样上下打量已算得十分克制有礼。
况且她历来讲求以静制动,见招拆招,此刻更不露声色,由得人去看。
很快,警员笑嘻嘻地将证件递回,还朝她眨眨眼,说:“简小姐真人比照片好看。”
他笑得暧昧,一脸促狭。
绎罗听得一头雾水。
等接过证件,方才恍然大悟:不知是护养院里的哪个小家伙,用彩笔将照片涂得面目全非,擅自为她添上粗眉卷发不说,还额外奉送一副短髭。
她忽然脸红。
入行不过两三年,脚跟还没站稳,已经学会得意忘形,实在是那一点小小声名宠坏她,以为自己有资格扮大仙,能掐会算,料事如神,耳朵好比雷达,眼睛更高明过测谎仪,打一照面,就能看到人家心底里去。
原来自己才是那只井底蛙,画地为牢,尤不知天高地厚,真真羞愧!
那名警员过来替他们打开大门,是人都有三分好奇,别人捂得越严越喜欢探头探脑,他却正眼都不朝里瞄一瞄就立刻退到外头,如此循规蹈矩,教人不由得不另眼相看。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屋子里显得过分安静。
仿佛恐怖片的老套开场。
平淡无奇的表象下压抑着不知何时会突然爆发的惊悚。
绎罗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血流加速,莫名亢奋。
他们两个,此时好似《后窗》里的男女主演,不仅肆意闯入他人领地,更要明目张胆地挖人私隐。
小屋有上下两层,各有房间若干,外加地下室和露天晒台。
然而时间紧迫,在鉴证科的同事赶来之前,他们只得区区半小时可供支配。
所幸他们均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感官敏锐,经验丰富,最擅长在一堆琐碎里找到有用线索。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汉得烈先去楼上,绎罗负责底层。
半壁真皮沙发,半墙艺术品的客厅已经可以媲美一个小型美术馆。
墙上展示的画,几乎囊括从塞尚、梵高、毕氏到马蒂斯的所有知名派系代表人物的顶尖作品。
绎罗不用细看也知道这些系数全是赝品,其中数幅的原作真身现正陈列在大英博物馆里供人赏鉴。
起居室的布置极具现代感,却毫不温馨。
厨房整洁干净得不象话。
表面上,一切都看似非常井井有条。
也许太过于有条理,没有丝毫烟火气的家反倒可疑。
打开储藏柜,里头除去几包即食面空无一物;偌大的冰箱里,只扔了盒匹萨,冻僵了跟石头一样硬;咖啡机里没有半点残渣;做饭台上不见任何调味品;花瓶中没有鲜花;起居室的桌上没有照片;客厅的墙上没有钉着中学毕业证书;电视机旁没有家庭录影带......
旦凡能够彰显屋子主人面貌、个性、喜好、口味、经历、乃至人事关系的东西一概不见。
是主人家故意低调,还是有人刻意抹杀?
门厅茶几上有几封未及拆开的帐单,都写寄给Daisy,啊,原来她叫雏菊,一个本来毫不起眼普通到极点的名字,却忽然教绎罗联想起“人淡如菊”。
那么她是否有雏菊一般小而精致的脸孔?笑起来可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头发是金色还是棕色?她喜欢玫瑰或者百合?她爱喝茶还是咖啡?她有几个兄弟姐妹?进门之前绎罗尚抱着希望,此刻统统无解。
说出“人走茶凉”这一句的,真是有大智慧,肉身一去,所有一切都被连根拔起。
道理虽然人人都懂,各人却有各自的执念。比方绎罗现在只一味缅想:是否有人会为她的死伤心落泪?是否有人会得思念她的微笑?越想越出神,越想越觉得惆怅,人生索然无味。
楼梯上一阵响动,汉得烈想必已看完一圈下来。
见她双眼发红,呆愣着不动,不禁愕然。
“你可须休息?”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不,我尚可胜任。”汉得烈深深看她一眼,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个扁银酒瓶,旋开盖子递过来。
绎罗摇头,“多谢,但我此刻已十分镇定。”
两人当下互换场地,绎罗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将沮丧抛在一边。
比起底层,二楼的闺房虽亦整洁,但个人气息已相对浓厚许多,终可教绎罗窥得冰山一角。
首饰盒里琳琅满目地放了许多,大半是镶翠带绿,雏菊女士大概有一双明亮的碧眸;梳妆台上唇膏腮红一应俱是橘色系,可见她的发色一定偏棕。
衣橱里清一色纪梵希的套装,绎罗用手一摸,立刻知道这些全都是冒牌货,地上一排Tod's的鞋子,恐怕也是十假九劣。财力跟不上眼力,看来是女人的通病。
但,心底隐约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有某处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令得自己困惑?她再次细细打量起这间卧室来。
绎罗仿佛可以看见一个纤细的人影立在素色的窗帘后头,倚着碎花墙纸,手里捧着杯咖啡,慢慢品啜,忽然象是被窗外什么惊动,她放下杯子忙碌起来,坐下先梳妆描眉,镜子里似乎映出一张瓷白柔美的脸庞,嘴角笑弯弯地往上翘,然后再挑出一套艳丽晚裙穿上,绎罗好似看见她满意而欣喜地转了个圈,舞裙张开如花,家居服被她随手扔到双人床上......,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不和谐的感觉越来越强。
盯着面前的双人床,想到尸体无名指上的圈痕,绎罗豁然开朗。
她将衣橱和五斗橱又仔细查看一遍,一无所获,她毫不气馁,再跑去旁边的浴室,仍是只有一支牙刷,一只杯子,一件浴衣。
她叹口气,看来那位神秘情人技巧高超,藏头露尾滴水不漏,然而越是如此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一心一意要揪出这个隐形人。
记得史教授最喜欢说,太阳底下没有秘密,只要你有善于发现的眼,乐于倾听的耳。
一定在某处有神秘先生的蛛丝马迹留下。
她从上到下任何地方都不放过,篦子似的再捋一遍。
果然,这次被她看到牙刷杯旁另有一圈圆形水渍,淡淡的不惹人注意。
她拿起杯子扣上去,纹丝不差,正正好好。
看着洗漱台上一模一样的两圈水渍,她一阵激动:自己猜想的没错,神秘先生果然真有其人。
然而仅是这样远不够有说服力,找到那枚戒指才是关键。
戒指也许已经被凶手拿走,绎罗不过心存一丝侥幸,其实并不抱很大希望。
她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八音盒,拧紧了发条,音乐叮叮咚咚地响起来,调子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脍炙人口的一首儿歌:Humpty Dumpty 坐在城楼上,Humpty Dumpty 跌了个大跟头,国王手下所有的人马都不能再把它放回原地。
她脑中灵光忽现。
一个箭步冲到窗台旁,从巧克力盘里挑出一枚鸡蛋形的,用力一掰,不出所料,一枚戒指静静躺在里头,内侧刻着“H赠给D”。
她兴奋得无以复加,身体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下楼的时候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汉得烈没有听到动静,背对着她在书架上不停翻找,将东西一层层取下再丝毫不差地原样放回,手势熟稔,好像曾经整理过无数遍。
绎罗默不作声地看着,心里猛地跳出一个假设,大胆地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September 21 I'm a kidult 第五章
雨一直不停。
从病房里望出去,天空阴灰好似一块旧布,脏得看不见底色,且湿乎乎粘嗒嗒地拧不干。
大半个钟头里,只有一名护士进来替亚里奈打过一针止血,便再无人理她死活。
绎罗急起来,将床头的铃几乎摁爆,终于有人来,看一眼病人,别转头就走,临走还不忘丢给她老大一个白眼,似斥她不知趣。
在他们看来,也许只要人头还接在脖子上,其他都是不值得惊动的小事。
上午过半,主治医师尊驾才到。温吞吞地走进来,说话前照例要先迟疑三秒,好吊足人胃口,教人膜拜他的权威。
想不到这样的一人查起病来倒象哪吒转世,八臂齐出,呼呼生风,几下子里外上下俱已检查完毕,轻描淡写扔出一句“很遗憾,令友大概以后很难再生育。”
他的口气稀松平常,仿佛不过是在说,“看,多可惜,又是一个坏天气”。
绎罗不由得怔住,就好似听见刽子手在举刀之前向你征询:“对不起,请让我砍下尊头”,那样十二分的荒谬,口吻礼貌非常,对白极致残忍。
那人耸一耸肩,踩着风火轮,转眼就无影无踪。
真的,一早已见惯开肠破脑,断臂残肢,怪胎畸形,这一点小小缺憾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什么,连安慰都大可不必。
绎罗替好友擦完身,换好衣物,就坐在一边,静静看她。
亚里奈依旧在昏睡,闭牢了两眼,也许再不愿得张开。本来有些婴儿肥的脸一夜削瘦下来,露出尖尖的下巴,皮肤晦暗,头发干枯没有光泽。
绎罗看得心酸,连有人进来也没有察觉。
一大杯黑咖啡递到面前,也许是热气扑到脸上,教她的眼角微微发涩。
旁边有一把声音在说:“这里还有新鲜的松饼,来,我们一起去阳台上吃。”
绎罗转头,原来是他,百老汇先生。
“相信我,人只要吃饱了,眼中世界也会变得美好。”
嗬,这么简单,绎罗笑了,决定相信他。
咖啡很香,松饼很脆,空气很清新,真是,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结果不太乐观是不是?”最初检查时他就已知道,那个女孩也许再不能生儿育女。
绎罗此时唯有叹息。
“这样也许并不见得真是坏事。她无须同那些老式妇女一般灰头土脸,天天只知围着灶台儿女打转。”
绎罗替他接上去,“对对对,没有家庭子女负累,她乐得自己赤手空拳出来打拼天下,每天最好忙到口吐白沫,再无空闲精力去管什么人伦幸福,一生过完,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无依无靠。”
“你知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她说得他尴尬起来。
绎罗并不打算放过,“医生难道不该给病患希望?”
他知她在揶揄自己。
“不不,给人希望的是上帝。”
两人一齐笑出来,笑完又觉有些无奈。
阳台凹在小小一角,两个护士进来查房,并没有发现他们。
一人指了指亚里奈,对另一人说:“听说了么,她是姚医生亲自载来的。”
“谁?那个英俊姚?”语气似乎非常吃惊。
姚嘉明已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仿佛他学名英俊,昵称漂亮,头衔叫做甜心;还有更大胆的女同事当面调侃:“姚,你的味道是否真的不错”,令他十分哭笑不得。
洋人五音不全,把姚念成妖,令得绎罗嘴里的咖啡几乎要从鼻子里喷出来,转头看,妖医生恍作不闻神态从容,嗬,原来亦是高手。
“他这样紧张,难道是他女友?”
“也许不过是他妹妹。”
绎罗听得啼笑皆非。
也难怪她们将亚洲人不分彼此,统统认作一母同胞,在这个连竹子、笋和木头都混淆不清的民族眼中,只要是黄皮肤黑头发,已经算得十分相象,哪里再去管高矮胖瘦,五官长相。
一人看了看病历,说:“根本不同姓,怎么会是妹妹?”
“那么也许是前妻?”另一人也走过来,指着表格上一处,“看,联系人这里写的不是姚。”
哈哈,世界大同,原来洋人也爱八卦。
观察细微,想象力丰富,好奇心旺盛,只做护士,怕是太埋没才华。
“你说,长得那么英俊,怎么会得来当医生?”
“也许他专医破碎的心。”
“唉,你有没有发现外科的史丹娜、安吉莉、贝莎这几个盯着他的眼光象是要吃人。”
“怎么没看见。那次走廊上裘丽当大家面抛飞吻给他,一边喊,‘姚,这些人里我最中意你的身体!’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如狼似虎。”
另一人听了,也禁不住摇头叹气,“亏得是他,好脾气好修养才忍得下,换作是我,一定会得崩溃。”
“咄,哪里轮到你来同情,人家游刃有余,不知多么乐在其中。”
“也不尽然吧。记不记得上次手术换了主刀医师,你知是为了什么?昨天,我听见院长同主任说起,原来是病人家属嫌他太过漂亮,不放心,认定是个锦绣草包。”
咦?早先十几年,性骚扰、花瓶理论、有色眼光还是只针对女性的专利产品,想不到时过境迁,女性亦懂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男人长得平头正脸,略为整齐出色,必不放过。
这算不算得是时代开放,男女平等?
绎罗想起自己有位师姐,金发碧眼,身材高挑如同模特儿,十分抢眼,众人认定她有貌无才,谁料得伊在校际辩论会上一鸣惊人,大家方知有眼无珠,目光短浅,有人感慨说,原来美女也不见得全是图有虚表,惹得师姐勃然变色,反唇相讥,是,这只洋娃娃无所不能,那人羞愧,当即噤声。
绎罗忽替姚君感到不平,不忍心再听之任之,迈重步子,走进房里。
护士们见突然来了生人,也知趣地转开话题,这里忙完了立时走人,比之前头拖沓,动作利索了何止一倍。
十一点有泰莎博士召开的例会,泰氏驭下颇为严苛,近乎专制,若有迟到缺席,立刻视为作风散漫,打入冷宫,仕途堪忧。
她不能不去,但又不放心亚里奈,实在左右为难。
最后终于决定暂时舍弃好友,一到紧要关头,人终究是爱自己多过他人,心里不是不愧疚的。
姚医生又一次自告奋勇充当车夫。
人家盛意拳拳,绎罗却有些不安,她无意同他人走得过近。
泰莎看到姚嘉明,向绎罗眨眨眼,“亲密爱人?”
“只是普通朋友。”口气异常坚决,不容人误会。
“啊,多么可惜!”
是,绎罗也不得不承认,新锐时代,男女婚后各付各帐的亦大有人在,象姚君这样有风度懂得照顾女性的男士差不多已快濒临灭绝。
她一直认为世上并无爱情这回事,人们总把情欲、冲动、或者日积月累的感情误会作爱情,于是便生出许多烦恼,失望,和不甘心。
她已立志要同一切似是而非的爱情绝缘,投入大、回报少、保质期短且后遗症多的游戏,并不适合她,也许是太过爱护自己,将来或许会得有遗憾,可不见得真有什么坏处。
把报告交给泰莎,谁知她看也不看,同绎罗说:“上车!”
咦?这么急,要去什么地方?连汉得烈也不等。但她没有问。
很快就有了答案。
车子停在一幢小洋房前,紫色屋顶,米黄色外墙,庭院里开满鲜花,十分地赏心悦目。
等在一边的汉得烈迎上前来。
泰莎伸出头来同他打个招呼,只说:“都交给你们俩了。”
扔下尚懵懵懂懂的绎罗,她的车子已箭一般地飞驰出去。
汉得烈边走边介绍情况,原来这里是第三名被害者的家。
绎罗有些不确定,问,“怎么找到的?”
“通过医科记录。被害人生前曾经做过盆骨手术。”汉得烈的回答简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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