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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30

    诸神的黄昏 卷一 峰起(二十)

       第二十节 魔之初成
          
          那一刀由胸口突入自身后破出,生生将她刺个对穿,金铃禁不住冷伶伶打了个寒战,象有大股的凉风猛一下子拥挤着要从那么小的口子里一贯而过,寒彻肺腑,但同时那刀却又仿佛是一条烧红了的烙铁,焊上她的灵魂,突如其来的一记灼痛。
         冷热交煎下,她觉得自己象极了一颗深埋入地底的种子,值此一刻才要从那阴湿腐臭的泥中抽出芽来,三魂七魄如同一路疯狂高蔓攀长的枝叶般,穿入天际直冲宇外,于云端俯瞰众生蝼蚁,一世红尘中的地大物微,末了盛放出一朵热烈而绝望的花来,也许还因为太过旖旎,反而更显得高远缥缈,而那付挣脱开了的老旧躯壳,被抛在无人知的地底深处,径自干瘪、枯死、糜烂。
     
         从金铃心口溅出的飞红,和着提摩柯谒自己腹间汩汩而下温稠的液体,渐渐汇在他脚下成了一滩浅浅的血洼。
         他注视着面前的女子,看那绝色惊心的脸庞上曾有的流光生动,正一点,一滴,无可挽回地流逝,便有什么悲凉惨烈的东西要从心底浮到脸上,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他上前去,将那已经苍白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缓缓地,万般轻柔地将自己的面颊贴上她的,就有大滴的泪从赤红的眼角无声的淌下,于那青白的脸上滚落出一行凌乱惨淡的渍。
         生,哀哀而迅忽,死,萋萋而彷徨,都在这个最后的拥抱中,变做了永远,刻入他深心里。
     
         金铃的魂魄悠悠地飘荡在半空,将下头提摩柯谒的举止都看在眼内,不由暗自纳罕,可不待她明了深究,就似乎有一双大力的手在背后狠劲一推,她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往更远处飘去。
         仿佛是被风随意吹弄的一根细羽,她三转两折,忽东忽西,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最后落进曼珠沙华茫茫一片的血色猩浓中。
         传说,天界的彼端,那遥不可及的天圆地方之处,就是光明的尽头,广褒黑暗的初始。
         光明与混沌之间,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倾天盖地,仿佛一条脐带将黑暗同光明的母体中生生撕裂出来。
         金铃环目四周,前头不远的黑暗叵测如静水深流,满野猩红的花,焰腾腾地宛若幽暗里扑出的一轮炼火,如蛆附骨般地逼将上来,要把人的血肉连同魂魄活活烤至分崩析裂;而背后的光明却只隐约得仿同血光弥漫的战场上头透出的模糊的一线天。
         冥冥中似有某种古老又熟悉的召唤,自黑暗的那头借了朔风传来,她魂魄中宿世被束缚着的隐秘力量终于就要得以释放解脱。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朝着那静默的幽暗前行,纤小的身影淹没在汪洋花海里,划下一条深色的痕。
         身后的那一点微光,象是从渐渐合拢的巨掌的隙缝中漏下的一丝余末,淡如粉尘,寂寂暗色转瞬已在咫尺。
         
         黑暗中,一个声音乍起,吐字略有些生硬,象是很久不曾和人说过话的样子,然而那把嗓音却是瑰亮的,似乎她一开了口,便驱尽了漫天的浓雾,露出底下一片霁朗的夜空来,“你终于来啦。”语调是不可遏制的欢欣。
         金铃有一小会儿的茫然,小声问,“是谁?谁在这儿?”  
         那声音仍在重复,“真的,你真的来了。”那欢喜似乎是活的,一丝一丝都雀跃着在舞蹈。
         金铃想了想,问,“你是谁?你认得我?”
         那人不答,过得半刻,就看金铃身前骤然亮起了幽幽一汪蓝光,光芒铺陈,婉转流丽若水波流漾,有人自光中向她盈盈注目。
         金铃不由一个恍惚,似此刻情景曾已在梦中经历:与人隔一涧池水遥遥相对,仿佛一场地老天荒的熟稔,却又有狭路相逢的突兀陌生。
         波光镜润,映下两个一般无致的样貌身形,一个眉宇间洒脱不羁,另一个形容素淡。
         俩俩相顾,四目交接,金铃的心“咚”地一跳:面前人正是那日见到沉睡在莲花心里的女子。
         金铃忽然带着点不安沉默了许久,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慌乱,半晌,方有些艰涩地开口,“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嘻嘻”笑了一阵,说,“这问题问得奇怪。”停了停,眼光在金铃已发了白的脸上转了转,才说,“一个是灵魂,一个是肉身,你我本是同一人,你倒反来问我是谁。”
         金铃几乎要站立不住,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声音犹有些发抖,“你……,你,难道是依铃贝娜?”
         依铃贝娜拍手笑到,“正是。”接着又朝她招手,说道,“快来,快进来这里,我等你很久了。”
         金铃迟疑着向那团蓝光迈了两步,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依铃贝娜象是读得懂她的心思,温柔地说,“别担心,我们做回一个人,属于你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金铃闻言,苦涩地一笑,再不作犹豫,眼看就要进入那一圈幽蓝的光幕中。
         突地,一道金光如鞭,流星闪电般地扑来,横生生切入两人中间。
         在金铃的身侧,深渊般暗墨色的地方忽然凭空爆出一焰金色的烈火,璀璨逼人,且还在由里至外鼓囊囊地推涌着,最后倏地怒放,密密匝匝的花瓣重叠幻化,赫然是一朵硕大如盆的金色莲花。
         莲花座上端坐一人,宝相庄严宁和,金光笼罩里的面容如同日月交辉般熠熠夺目,叫人于尘埃凡世中仰之,敬畏心油然而生。来人的目光温温凉凉地往依铃贝娜的面上一扫,道不尽的悲天悯人。
         依铃贝娜被他看得心虚,忍不住嚷叫起来,“苏无衣!你要干什么?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苏无衣从容镇定地淡淡反问,“什么约定?”
         她愣了一愣,突然大笑,“好,好,好你个苏无衣!”她吐字极慢,象是用力从齿缝中逼出来,咬碎了再恨恨地掷到他面上。
         苏无衣面色如常,不愠不火,只说,“这件事同我们的约定无关。”
         依铃贝娜的声音不由得如针般尖细起来,似乎故意要在那陈年的旧疤上刺戳一记,“怎么无关!当初说好,我帮你夺取天下,你助我光复部族。你明知这三魂精血对我的重要,还三番五次地阻挠我得到她,你这不是背信弃义还是什么?”
        “有我在,没有她的三魂精血也能帮你重振部族。”苏无依的口气依旧是波澜不兴,但金铃却辨出下头那隐而不发的急涡乱流。
         依铃贝娜听了,孩子气地用牙齿咬住嘴唇,歪着头想了想,忽而展颜一笑,本来就剔透的脸因着这一笑益发迸出水晶般通透晶亮的光来,连对面的苏无衣瞧了都是一怔,只听她说,“怎么样,也还要问问她的意思。”指了指一旁的金铃。
         一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苏无衣的眼神只有在看向这个故人之女的时候才是温柔的,轻轻软软地仿佛午后枝头间筛下的天光碎金,而依铃贝娜投向她的眼色则是热切的、期待的、恳求的。
         看着金铃慢慢走向苏无衣的身边,依铃贝娜的心一紧而后又是一灰,但见苏无衣的脸上殊无喜色,心中不免奇怪,反倒舒坦下来。
         苏无衣看她朝自己走来,便隐约觉出不好来,见她如同从前儿时每每做了错事后求饶一般地扯着自己的衣襟拉了拉,心里又是一酸,金铃低着头,避让着他的目光,轻轻地说,“小师叔,我要去了,你不要伤心,反正我的身子已经死了,想活也活不成了,况且这又本来就是她的东西,那不如趁现在还给人家吧。你也不要再怨再恨了,很多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母亲一定也想看你活得高高兴兴无拘无束的。”
         苏无衣知她这一去,不要说是自己的计划,怕是连整个天界都将会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只因听她后一句提起金波,心中便好一阵翻腾绞痛,许久都出不了声,只拿眼在金铃的面上端凝细看,最后狠下心肠,抽回衣袖,想说句“去吧——”,竟哽在喉中半日方吐,心底忽然倦潮汹涌,诸事皆非,却也只是莫可奈何。
         看金铃的魂魄渐渐融入到那团幽光中,如虚华浮世中一枝摇摇欲折的花没了身影,那团蓝光却越来越透亮,冰凉凉恶狠狠地往周围逼仄过去,仿佛足以映亮暗夜里一切宿世的魂。
         过不多时,幽光盛至极处,忽由中央破涌流泻一地,有人自那之中冉冉踏出,身姿婀娜仿佛从发梢到足尖甚至连地上的影里都能摇曳出一个个迤逦绮梦。
         她通身上下的肌肤雪白到近乎透明,如同曝在天光里的枝叶般脉络层次分明,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似乎还能感受得到新鲜血液在其中勃勃地流动,而那双眸和她的唇色一样,是一种妖异的赤红,仿佛千坛的血泪酿成。
         暗夜族最后的王——依铃贝娜,终于自那无期长眠的封印里得以彻底地解放。
        
              
        
        
         
        
        
        
        
        
           
        
        
       
    January 15

    诸神的黄昏 卷一 峰起(十九)

      第十九节 百鬼夜行(三)
     
          夕颜自她的梦中醒来,梦也许并非是噩梦,却无端地让她流出一脊的冷汗。
         梦里,她走入一条狭窄深长的幽巷中,有人自那头冉冉行来,那隐没在黑暗里的容颜,忽而在擦肩交错的瞬间如花般猎绽,这于凄凄浊世间的废陇残垣上砰然盛放的一线光焰,距在咫尺灼灼扑面而来令她猝不及防,一时间只觉,天上地下身周无一处不明媚艳丽,甚至连最灰淡的灵魂都被映亮,但,这样惊才绝艳的光华不待她伸手去挡,便如同将熄未熄的炉火般迅忽地一闪,也就灭了,遗下一地残灰。
         她的心不知怎么忽忽一空,仿佛是那焚尽的残灰里头积淀着的尾香浓烈,叫她不由生出些怅然若失,自己也觉得莫名奇妙,却忍不住回头再寻,旦天地苍茫,前路逼仄,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她正自茫然,突然瞥见一株铃兰落在地上,分明已是萎谢凋残,花瓣都已片片向外倒挂下来失了生气,惨白得象是被人自里剖开翻卷而出的皮肉,她心下一凉,这便骇醒了。
         才睁开眼就更觉出不妥来,不是为着眼前所见,而恰恰,是为着什么也看不见。
         和月朗星稀下那淡墨般清透的夜不同,这里四下漆漆,仿佛是用皂石垒起的一堵遮天蔽日的墙,连一不小心碰落砸下的沫子都是一团沉甸甸的黑;然而真正令夕颜觉得可怖的是这一片黑暗仿若活物,呼吸吞吐间似有冰凉阴寒的气息张牙舞爪地扑到面上,如同若隐若现死亡的手指正肆无忌惮地触摸着自己,这般的觉察叫她不由心慌,仿佛孤舟一叶栖在乌云蔽天漆黑的海上,旦觉风急云低大浪将至,却又何从躲避?
         过不得多久,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了若干轻微的沙响,初时不过是零碎细琐的几下,渐渐地似乎前后左右都有什么忍不住争先恐后地回应,沙沙声此起彼伏逐渐清晰起来,像是无数条毒蛇同时爬过大片粗砾发出的细碎杂乱的磨擦声,落在夕颜的耳里就好比某种喃喃低语即将灵验的恶毒诅咒般让人不寒而栗。
         夕颜侧耳垂听,觉得那些声音似是由四面八方朝着她的所在纷纷聚拢,手便下意识地伸入袖中想要取出那“一尾相思”,谁料其中空荡荡的竟是什么也没有,她忙又在身上里外翻了几次却还是遍寻不着,这下子心中惊怖尤甚,她急切慌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自焦急无奈,那些个沙沙声忽然又一下子止住了,刚要松一口气,就听不远处有人说,“吃了她吧。”她才懈下的半颗心顿时又是一紧。
         接着,又有一个声音略带犹豫地说,“怎么向苏无衣交待呢?”
         先前那人蛮横地说,“交待什么?吃都被我们吃了。”
         一时,那沙沙嗡嗡的声响又蠕动起来朝她逼进几分,夕颜急得汗泪交迸,却又无法可想,只深恨自己学艺不精,那些御敌自保的法术竟是一个不会。
         耳里听着那些东西就快要涌到自己脚跟处了,她犹自僵坐着,只觉这先前的恐惧已将自己的一半生生扼死了,于是便无力挣扎只求速死了事,此时突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出来喝止,“干什么?吓吓她就好了,不许真的动手。”
         其余的那些似对这声音颇为忌惮,听他发声虽不敢出言顶撞,但终究有些不甘心,嘶嘶地围着夕颜绕了几圈才讪讪地退到远处的暗角去了。
         夕颜却被那话激出几分怒气,想也不想跳起来就骂,“什么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东西,有本事给我滚出来,面对面打上一架,看是谁吃了谁?” 黑暗里似有几下“咯咯”地轻笑声传来。
         她越发地生气,接二连三地骂,“苏无衣——,你这个混蛋!就会藏头缩尾,快滚出来!快把我的东西还我!干吗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金铃姐呢?你这个混蛋把她弄哪里去了?我瞎了眼才会帮你,真该让落伽、孔雀他们杀了你——”
         骂了半日,黑暗里再没有任何的动静,仿佛已经是落幕散场的舞台,一切空旷而又死寂。气泄了,她更只觉心灰,颓然跌坐在地上垂泪不语。
         似乎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曾象现在这样在一团漆黑里彷徨无依,那时有一双手温柔地为她抹去泪珠,然后搂着她低声歌唱,歌声婉曼轻柔,仿佛神之双翼将她托向高处,黑暗和恐惧都被抛到脚下,歌者的那双金眸明亮得如同高处闪耀的天光,射进她那小小的心里让她觉得温暖。
         夕颜擦了擦泪水,紧抱着自己的双肩,随着记忆轻轻哼唱起来:
        “天神的儿女降于斯,
         金色的大海浣其足,
         五彩的祥云摩其手。
         天神的子孙,什么模样?
         烈日冰轮耀双瞳,
         优昙沉香莲花座。
         天神的后代,居何方?
         ……
         她的歌喉算不得美妙出色,但少女天然明润的嗓音让这黑暗也沾染了几分春夜的和风薰人花香薄醉,连带着那些蛰伏着的骚动都仿佛暂时得到了安抚。
         倏地,有一束金光于幽暗中突闪,细亮如一刃剑光犀利,将这巨大的黑色帷幕划出一道口子。
         周围阴影中顿时响起无数惊惶骇人的尖叫声,如面临劫难的万众奔走哀号,那道光兀自渐盛如挟着烈火冲天而起的金翅鸟,徐徐抖展的翅翼,每一下扑打间都会扇出更加熊熊耀眼的火焰。
         甫射而入的金光炙亮,夕颜只依稀看到地上似有许多淡淡的影,一曝在光里,便疯狂地扭动蜷缩,一团团的盘如乱藻,徒自无谓挣扎了片刻,就好像一截截点燃的香,扑茨茨地落下灰来。
         金翅光焰的中央此刻慢慢地走出一人来,她手中擎着一柄长剑,剑身幻出层叠的光晕,夺夺若红莲花开,那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微扬,面容气质较男子更为刚毅果决,对夕颜来说再熟悉不过,正是姐姐伽尔达。
         夕颜欢呼一声便要扑上前去,身后却刚巧有人伸过一只手来,微一用力就已将她按牢在原地,一个声音随之响起,“哦,好久不见了,枷楼罗王。”夕颜乍听见这个略带些慵懒倦怠的声音,心就往下沉了一沉。
         伽尔达脸色微变,“果然是你?”语气里尚有些迟疑错愕。
         苏无衣朝她微笑点头,“正是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还只是个拉着母亲衣角不放的小丫头,现在都独当一面了,你父王若知必定欣慰。”
         夕颜此时再也忍不住大声嚷起来,“姐姐,你不要被他这样子给骗了,就是他把我关在这里,这人不知有多坏,还偷了我的‘一尾相思’,把金铃姐也不知掳到哪儿去了。”
         伽尔达闻言看向苏无衣,见他不着不恼依旧一付气定神闲的模样,想了想便说,“我是为了找我妹妹而来,别的一概管不着,还请劳哀王放人吧。”
         苏无衣一如既往淡淡地笑着说了声好,就松开了手。
         倒是姐妹俩一时都有些发愣,料不到他竟如此好说话。顾不得许多,夕颜急忙往姐姐的方向奔去,才跑得一半,听见苏无衣在后头幽幽地叹了一声,“以一换一,原也公平得很。”
         夕颜不明所以,一心只想着朝前跑,不要停,一直跑到姐姐身边为止,却忽听有什么,强风劲草般“嗖”地一下贴耳掠过,仿佛是午后晴空里的春雷乍起,于巨翅烈焰里破出一道笔直金色的浪向着伽尔达疾射而去。
         夕颜拼了命发了疯地想要冲到姐姐身边,但不管如何使力,身子都无法挪动半分,就好像被置于炭火上的糖人般叫人融成了一团酥软,她只得嘶声力竭地喊,伽尔达却象被摄住了心魂,痴痴愣愣地看着那枚快要射入胸口的箭,仍是一动不动,眼看那箭就要直直地插进姐姐的身体,她的心仿佛是被人由高处狠掷而下,震撼的一痛。
         而此一刻伽尔达眼中的景象却正恰巧相反,那箭对准的不是自己而是夕颜,她正想飞身过去相救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一下子无故涩重起来,世界也突然膨胀得无限巨大,那原本看着分明很近的路,却仿佛永远奔不到头,而任凭她喊得再怎样惊天动地,夕颜依然故我浑然无觉。眼前这能将人堪堪溺毙其中的恶梦,叫她那颗从来都是高傲不羁的心忽然生出一丝穷途末路的悲叹: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天界第一的幻术。
         那一抹流光飞驰,已逼近眉间,却就在她们将要绝望之时,突地在半途顿住了,伴随着苏无衣那懒懒的声音,这箭就好象一根拔不掉的刺硬生生地戳进两人的眼中心头,“放当然是能放,可能不能拿到手还得各凭本事了。”
         伽尔达待心头怒气稍稍平复了,才问,“你想怎样?”
         苏无衣踱过来,看定了她却只浅笑不答。
         伽尔达觉得他这一眼仿佛直看到她心底去,一时心头微跳,良久方说,“究竟怎样,你才肯放了她?” 
        “也不怎样,一物换一物,我这人最公平不过。”这话他前头已说过一次,现在旧话重提,她二人依旧摸不着头脑。
         伽尔达只得咬咬牙说,“好,我留下,你放我妹妹走。”
         苏无衣笑吟吟地摇了摇头,“留下你们两个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如果我要的是这个,哪里还要费这般口舌?”
         伽尔达警惕地看着他,听他又接着说,“我要的,是你枷楼罗一族的忠诚,怎么样?”
         她闻言大惊失色,“你……,难道说想要……?”
         苏无衣并不作答,也不见他怎样作势,那箭头却又往夕颜的眉心趋近几分,他的声音也一下子冷硬起来,如同那箭头上折出的光,森森的寒意逼人,“怎么样?”
         伽尔达惨白了脸望向夕颜,见妹妹神色虽然凄楚,但并不慌乱反而有些毅然决然的果敢,心中宽慰,再深深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对着苏无衣轻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January 01

    I'm a kidult

         第三章
     
          案情一连搁浅数日。
         绎罗司空见惯,并不很挂心,这天下午依旧循着惯例去打壁球。
         在逼仄的小室中一人对牢三面墙,发狠似地挥拍,不停歇足足打了近一小时,提着毛巾出来的时候,身子软到发颤。
         这时恰逢临室的门也正打开,走出一名年轻男子,绎罗见了,不由有片刻的失神,那身形气质都似极一位故人,她欢喜若狂,却又手足冰冷,那人察觉绎罗凝视的目光,侧头朝她礼貌地笑笑,却原来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她又隐隐感到失落。
         要再想一想,才能找出些安慰,天涯相隔,也算得是给对方最好的祝福。
         绎罗租的公寓就在海德公园旁,回家时可顺带欣赏一路的葱郁苍翠。
         偏偏屋漏还逢连夜雨,所有的不顺心仿佛统统要挤在今天叫她好看。
         刚进公园没几步,迎面就碰上王女士,拖家携口好不热闹浩浩荡荡挡住去处,所谓的冤家路窄也不过就是如此情景。
         这位王女士一度是她刚到岛国时的室友,后来变做擦身而过的路人甲,这还不算坏,顶糟的是,最后竟莫名其妙地拿她来作假想敌。
         绎罗深为纳罕,自认做人不属于谨小慎微,也算得是一团和气,日常言行并无冒犯他人之处。
         但她实在是极聪明的人,很快就想明白了七八分,旦凡两个女子交恶,其中奥妙大抵是有一名见异思迁的男主角在作祟,只是她连王女士的心上人长得方圆扁长都不知道,却已将人得罪了,不是不好笑的,犹如平白无故地遭人一记闷棍,报仇伸冤都无处可去。
          两人间的是非曲折从来不曾自绎罗之口传出,单此就落了下风,只好任由旁人的口舌作践。
         一时熟识的朋友圈中关于她的蜚短流长层出不穷,更可气可笑的是,自此,城中国人们的家宴再不敢邀请她,那些已婚妇女防她同防贼。
         开头,不是不气,但慢慢地就想通了,亚里奈为她连声叫屈,绎罗倒还要反过来安慰,“女子的妒嫉,就好象男子的赞美,一样要却之不恭的。”
         这一次的狭路相逢,因绎罗的避而远之,告一段落。
         回到家中,忙不迭地扭开电视,让那些杂乱的噪音填满同样杂乱的一颗心。
         下午时段播放的是经典老剧《呼啸山庄》,彼年幼时,她甚恶之,以为剧情阴戾可怖且人物个个狂乱暴躁,而今一字一句都似刺穿了心扉,叫她痛得落泪。
         剧中的凯瑟琳正在对女仆耐莉倾诉,“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他,那并不是因为他漂亮,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而林惇的灵魂就如月光和闪电,或者霜和火,完全不同。……我不能说清楚,可是你和别人当然都了解,除了你之外,还有,或是应该有,另一个你的存在。……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我不会像是它的一部分。”
         演员的声线低沉,却压抑不住言语中的那份疯狂,似乎许多年前也曾有人抱住绎罗在她耳边这样喃喃,“你若想走,便走吧,走去天涯海角,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但我们总不会分开。已经不是爱或不爱这么简单的问题,我的灵魂都同你的融在一起,这是比爱更坚固、比死亡更恒久的东西。但,不要奢望我的原谅,如果我那样做了,这付躯壳所拥有的全部都将流离失所。”
         她泪如急雨,伸手要去触摸那张熟悉的脸庞,嘴里轻唤他的名,“思梧,思梧,我是这样的想念你。”
         那脸却忽然碎成粉末,叫风一吹留不下半点痕迹,绎罗急叫一声由沙发上滚落,才发现刚刚那不过是个梦。
         这时门铃刺耳大作,她犹豫了一下,抹干眼泪去开门,恐怕也就是某人会在这个时间不先打招呼就直接上来的。
         果然门一打开,外头站着是亚里奈,穿一件窄身的奶白色晚装,搭了条深紫色镶了水钻的绸缎披肩,一脸笑吟吟的。
         绎罗看朋友的打扮,忍不住揶揄,“走错了,歌剧院在马路那头。”
        “咦?你的脸怎么肿了?哭过了?”
         她避而不答,“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喏,这个!”亚里奈扬了扬手里的两张东西,“今晚百老汇的演出票。”
         绎罗倦得只想一觉睡到天亮,便推托,“找别人吧,我实在没有力气。”
        “演出时候睡也是一样。”
         她哭笑不得,“我会打呼噜兼磨牙,有碍观瞻,还是不去了。”
         亚里奈不依不饶,“乐声震天,无妨。”
        “那我还怎么睡?”
         亚里奈继续同她斗法,“当催眠曲听。”
         拗不过,她只好去换衣服,边问,“什么剧?”
        “是你最喜欢的《海盗女王》呢,看完我们再去大吃一顿,化悲愤为食粮。”亚里奈知道她的心事,但从不故作聪明地说些似是而非无用的废话来施舍怜悯她,绎罗颇有些感动。
         她从卧室出来,亚里奈大声称赞,“我俩好似姐妹。”
         绎罗穿一件深紫色天鹅绒的晚裙,围的是奶白色的水貂毛披肩, 和亚里奈并排立在一处,真的象是出自同一名设计师笔下的系列服饰。
         音乐剧好看地出奇,绎罗并不如预想的那样瞌睡连天,中间休息,两人起身欲往大厅喝杯香槟润喉,这时临座有人惊喜地同绎罗打招呼,“咦?是你?真巧!”
         她闻声抬头,哦,是下午在壁球馆遇到的男子,便笑了笑说,“是,真的很巧。”心中自觉这样的对白听上去既傻又空洞无聊多余。
         亚里奈并不打算放过她,追问,“谁啊?”
        “谁是谁?”
        “别装傻,就是刚刚和你打招呼的帅哥啊。”
        “不认识,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对绎罗的回答,亚里奈半信半疑,却也识趣不再深究。
         散场后,两人直奔最为中意的广东菜馆大快朵颐,全不在意身上穿戴和环境的不搭调。
         吃得正欢天喜地,绎罗忽然瞥见短裤王牵着一个女子的手正朝这里走来,这时,短裤王也看清了她们,尴尬地不知是进是退,愣在当场。
         绎罗想趁女友埋头大嚼之际,使个眼色叫他速速退下,却不料,那表情被亚里奈一抬头捕个正着,转头过去两下看得分明。
         亚里奈手直抖,筷子握不住“呛啷”一声敲在盘上,绎罗又是心痛又是担心,低声说,“我忽然想吃蛋奶酥,咱们还是去那家法国馆子吧。”
         亚里奈粗声粗气地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在这儿还没吃饱呢。”
         绎罗按住女友的手,柔声说,“你想怎样?在这里叫他坐立不安食不下咽?如果他会得羞愧,今朝也做不出这事让你下不来台,你这样不过徒然叫别人笑话让自己没脸,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亚里奈的一双眼眸亮晶晶的,象是随时有东西会滚落,但她还是听懂了绎罗的话,拿起手袋围了披肩,立时就走,经过他身边时半步不停,正眼也不去看他。
         倒是绎罗经过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他被那眼神瞅得心寒,稍后又听她说,“谢谢你,这样一来省却我许多口舌。” 他的面皮顿成紫胀。
         回家时,亚里奈问,“他旁边的是英国女人,是不是?”
         绎罗叹气,“谁会耐烦去看?”
         亚里奈继续自言自语,“难怪呢,都说学声乐的在这里工作难找,所以他才要去找本地人混一个身份。”
         是,学声乐的就好比世界性的难民,而且最近纷纷涌向欧洲意图立足,豆腐干一样大的机会,那么多人争,自然怪样百出了,但这话绎罗不好说出来,否则连朋友也一起得罪了,于是只说,“谁?你说的是谁?我们认识这样的人么?”
         亚里奈会意过来也笑了,“正是,怎么谈论起一个闻所未闻的人来。”
         沉默了半天,亚里奈忽然搂住绎罗,“我今天要住你家。”
        “没问题。”
        “要一直住到我痊愈。”
        “你有受伤?完全看不出来。”
        “内伤。”
        “每个成年人的通病,算不得什么。”
        “绎罗你真可爱,我爱你。”
         她扮出一脸苦相,“小姐,拜托你含蓄一点,我还要嫁人的。”
         一路嬉笑打闹,亚里奈终于又活泼开朗起来,绎罗渐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