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issy's profile一朵深渊色PhotosBlogLists | Help |
|
October 21 侠之大者之尺素江南 一
江南的冬天向来是极少下雪的,来来往往的不过总是那几瓢雨,冲刷着一团淡墨似的天空。
冬雨一来,似一方山水眉眼间垂下的凄怨,洗去了吴天楚地的金浓碧彩,只露出下头一蓑班驳老旧的灰,和直骨嶙峋的轮廓。
建炎三年,宋朝皇室南渡避乱的消息便和着离乱的冬雨在临安城里传得纷扬。
金人一旦渡江如何?繁华散尽尸鸿遍野如何?家园倾颓列土焦又如何?南边百姓们人人心头原有的一点希望,统统如枯枝荒草间连不成片的绿意般,断了,显出窘迫到底的困顿,心中的隐忧,此时终于守不住,化做了面上可见的泣然。
临安城外东郊三十里,有一人称“十八湾”的去处,依着官道,山林之中有清流曲折而下,绕石穿隙,叮咚作响,蜿蜒出整整十八余道湾,故此而得名。
官道左侧,一旗摇摇欲倒的破幡挑出一家乡村野肆,上头书的“张”字被风雨磨得浊了,若不细看,怕要错认为只一滩浓迹。
这一晚偏偏无月也无星,风里却更见阴寒,偶尔还不痛不痒的落下几滴细雨。
小店之中,此刻就老张头一人。他看了看外头天色,估摸着不会再有客上门,便欲早早熄了灶上的火,扒干净炉灰,再回家烧个热炕,暖和暖和手脚,好好睡上一觉。
他正自顾在那儿收拾,忽听身后的门帘被人“哗啦”一揭,顿时飘进来几点歪斜的雨,跟着就是一阵凌乱不齐轻重有异的脚步声,帘子随即又被重重甩落,扑得桌上的油灯也是一晃。
老张头忙转身相看,见共进得五人,老少高矮不一,却俱是一身玄色,淄衣重甲,将本来还算亮堂的店面挤得顿时晦暗下去了,每个都神色肃然,或腰佩短刀长剑,或肩背乌胎角弓,灯摇烛曳间,于刀尖弓弦上便跳出几抹凌厉的光,斩退了仅有的一点温热,余下一室忽悠的冷。
老张头愣了一愣才想起要招呼客人,五人却已径自坐了,其中有一虬髯大汉冲他点头,叫了一声,“店家,快去烧些热茶来。”
他不迭地应了,自去烧水沏茶。送上的时候,听虬髯汉正问身边一人,“大哥,到这时候还不来,会不会是错过了?那边的消息准不准啊?”
那人不答,却伸手去摩挲那茶碗,他的十指本白皙纤好若女子,却教错乱而起的关节破了那点柔弱无骨的韵味,这样扣在粗糙污褐的碗面上,突兀之中反倒显出一种苍劲来,他摸了一会儿,就端起茶来,浅浅地酩了一口,那份闲适的气度让人以为他品的是一盏太平猴魁,而不是这一碗乡野小店的粗茶。
那人喝了两口,顿了一顿,这才从从容容地说,“等着吧,会来的。”
话音才落没多久,外头官道上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蹄声,由远及近,渐渐地靠这边来了,五人之中除去那领头的外,皆是面色一喜,眉间的杀气一重,那虬髯汉更是低呼了一声,“来了!”
只听伴着那阵阵蹄声的似隐隐还有一个女子的歌,声音虽不大,却在静夜里平平地传出老远:
有处凭栏无处泣,饮尽心事一抔。
今朝醉白少年头。
江山恨未了,梦中仇犹厚。
战尘烟里角鼓震,横刀斩落金钩。
铁衣如雪旌旗抖。
连天弓阕息,中州又何愁。
她的嗓子算不上清亮,却是难得一闻的浑厚,象是边庭沙场金戈铁马里纵横来去的豪情都被她拿来衬作歌底,唱到高处更是益发的顿挫,余音铿锵,一曲即罢,连老张头这样不问世事只埋头过日子的平头百姓,都听得胆气顿生,热血沸腾。
他不由挺了挺背,抬起了头,这才发现店里空空,坐着的那五个人,不知何时已不知去向,桌上的茶却还在袅袅地冒出些热气。
就在此际,外头的蹄声歌声突然一止,如被生生扼断似的,原不欲寂寞的夜便这样静了。
静默之中又仿佛有什么紧绷着,象拉开的弓正渐渐涨满,就等松手的一刻,飞射出去直中靶心。
那女子象是问了一句,“你们找我何事?”
无人应答,只有攻势。
三三两两的兵戈相交起先尚还清晰可数,渐渐地金玉相伐越战越快,竟再也听不真切,隔着一卷门帘,只闻外间风声水起忽忽如风鸣电掣,不时又有光似天上劈下的惊雷般一闪一闪透了进来,映得小屋一刻雪亮一刻昏黄。
就听有几下惨呼,一声怒喝,一记清叱,过后,四下里久久都再无声息,老张头不由凝神细听,只有雨声淅沥,良久,才听得那串蹄声又起,“得得得”循着一路去远了。
李放急赶了大半月,遥遥地似能瞥见临安府的城楼了,心就松了下来,此时才觉出人困马乏腹中饥饿,一侧头,看见道旁有一野肆,便忙下了马,让它自去林中吃草,自己则一挑帘,入得内里。
老张头店里生意,今个儿是格外的好,平时因他烧的一手好醋鱼,在临安城内外小有名气,倒也颇得几个熟客,但都不似今日这般,客人一茬接着一茬,且大伙儿吃完了都还不肯走,非缠着他讲一讲前几日店外女侠夜战众缇骑的事儿。
李放见一店子闹哄哄的,也无人上前招呼,倒并不以为意,只自个儿随意拣了个座,四处打量一眼。
满屋子都象是些平日里在地里劳作惯了的粗豪汉子,他只略看了看,头便转向西角的一桌,看着象是主仆二人,那老仆青衣小帽,坐在下首,正忙着为自家的公子斟酒布菜。那公子低眉垂目,模样含沌不清,一袭白衫架在身上微微显出些空荡,偏于清瘦之中犹如一竿修竹般的风骨标挺,李放看着,忽而想起从前在家时随手翻到的一句诗:“此君最孤高,坚直难外掩。”
那人似有所知觉,也抬头向李放这边看来,四目相交,那人一笑,李放一呆,此人看着分明年轻,嘴角还带着这个年纪才有的兀傲,眼神却仿佛沧桑过几世,透出些疲惫倦殆,两种神情揉在一起,说不出的贴合,他本一向也以才情自许,却见这一笑落在这隆冬野店之中,分明竟有一刻的春暖花开,原来世间还有这等的人物,他的心不觉忽忽一空。
那人一笑之下,便已转头去听老张头在那儿讲故事。
老张头的口才说不上好,但那一晚亲历,此后一生只怕也寥寥,由他一讲,虽不绘声绘色,倒也有几份动魄。直到讲起那女子唱的那首歌,众人心头一时都不免浮起国破家亡的痛,原本鼓噪喧哗的店里突然就沉郁了,老张头接着说,“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不懂这些咿呀啊的,腔啊调的,可也听得出这人唱得威风,心里不知怎么地就也想用手里的刀去杀他几个金人。”众人听他居然用“威风”来形容一个女娘,还说要用一把宰鱼的破刀去杀金人,都撑不住轰笑起来,前头的闷气便被冲淡了不少,那少年闻言,眼中仿佛也有淡淡的笑意闪过。
讲至双方斗到酣处,众人皆屏息凝神,怕错漏了过去,李放虽知那女子必是高手,否则不会劳动缇骑七尉中的五人前来截杀,可听到此处也不免替她悬心,待听到那女子最终脱身离去,这才一口浊气长长地吐出。
店里众人听了都拍案叫好,“痛快,痛快!”又说,“缇骑是早该有今日了!”一旁还有人问,“老张头,你可看见那女子的模样了?”问完,这人自己又忍不住接上,“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真真是男人也比不过的好胆色。”
老张头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他们在外头打,那小娘又没进店,我哪儿知道长什么样?定是英雄好汉的样儿呗。”
大伙儿都乐了,先头那人便逗他,“英雄好汉又是什么样儿?你又见过几个了?”
众人本想他不善言辞,此刻一定着恼,没想,这老张头倒不慌不忙地说,“只要心里敬重,见不见得又有什么关系。”见众人听了一脸错愕,他也不管,想了一想又说,“听衙门里来验尸的仵作说,那小娘使的是长枪,杀了四个,走脱一个,她自己也受了伤,还象是不轻。”
众人听了一时都只有叹气,不知说什么才好,唯那少年举杯的手一滞,又极快地仰头一口饮尽,略苍白的颊上飞上两道怒红。
李放歇息停当,便离了小店,一路打马往临安城里来,沿途打听清了镇抚司使梅重的府邸,便直奔而去。
可真站在梅府的门口,他又有些迟疑了。
梅家是李家未来的姻亲,梅府的四小姐已许给他大哥李舒,只待来年完婚,他心里其实很不赞同这门婚事的,倒不是为着这梅四小姐从前是许过人的,只他一向厌恶与做官的打交道,这官场污浊不堪,再是清白的人往上一靠,也难免就脏了。
梅家上月向大哥发了一函求援,那梅四小姐从前原是同宗泽将军的长孙定了亲的,自宗泽去年于东京病死后,宗氏一族恩宠日衰,梅重立时便将女儿另许给了陇西李家的家主,谁料宗家却不肯悔婚,执意要按定下的日子前来迎亲,梅重怕他们用强敌不过,便让李家派人襄助,大哥事多脱不开身,只得求他代为前来,他虽不情愿,为着大哥不得已也只好点头。
他苦笑一声,便上前去扣了扣门。门口的小厮见是李家来的人,忙将他迎进花厅,自去通报不说。
等了片刻,他听堂外一阵快步急履,还夹杂着裙裾悉挲,玲琅环佩声,就看一前一后有两人入得厅来。
走在先头的,是个发了福前额秃亮的中年男子,因走得急了,不住地在喘,浑圆的身体教上好的毛裘裹了,更显腌臜,一见李放,还没等走到近前,脸上便已堆满了假笑,口里不停叫着,“哎呀,贤侄啊,贤侄,可把你给等来了。”看他的样子,想是官做大做久了,连平日寒暄也不脱官家身派做作,李放瞧着不耐,止不住心中冷笑了两下,只起身拱了拱手,叫了声“世伯”。
梅重忙摆手止住了,两人分主客坐了,他又问起李放一路上的饮食起居,并他家中上下一一都问候了,这才指着身后同他一起进来的女子,向着李放道,“这就是我那让人操心的苦命孩子。”又同那女子说,“快,上去见过你李家兄弟。”
那女子便上前来福了一福,李放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梅四小姐,不由多看了两眼,见她穿得极素,连饰物也不曾多带,却有压不住的艳色活物般地从她眼角眉梢蔓开来,扑进这十丈红软之中厮磨纠缠不休。李放不由诧异,这位镇抚司家的小姐竟是习了一身媚术,而且观其行止,练得也该有些年头了。
梅重看出他神色中隐隐地似有些不快,忙道,“本来我们的事也不该麻烦亲家,官面上的事倒也好打发,只是听闻这宗家同绿林草莽中人颇有些渊源,若叫来这些帮手,我府里这些人怕是应付不来的,所以只好知会了你大哥,还让你大老远地跑了这一趟,我这里先谢过了。”
李放见他如此低声下气,没奈何,也只得说,“世伯客气了,这本是份内之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梅重见他面色劳顿,便说,“贤侄啊,这几日荒餐露宿的,也真是辛苦你了,今日便早些安置吧。”说着就叫人来,领着李放自去后堂歇息不提。
古于维醒来的时候,似在一座庙里,案上供着的神像早落了一身的厚灰,破成一缕缕的黄幔四处耷拉着,墙上到处都是烛火熏烤过的黑渍,看来这庙断香火已经很久了。
他身上盖了件白色的狐裘,触手极软,救他的人象是知道他伤重受不得寒,还在一旁燃起一堆柴火。透过忽高忽低,忽烈忽弱的火苗,他看到对面坐了一人,穿了件鹅黄色的单衣。
他肩膀受了伤,不便抬头,这样望过去,看不见那人的头脸,惟见一背浓密的黑发流入颈中,衬得那颌下的一截越发盈盈玉润。他看得怔住,自问平生奔波千里阅人无数,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看似身在破庙,但这一方的尘土却尤侵染她不得。
那人的手边似有什么随着火光一腾一腾,他看了,心中一窒,见那地上搁着一杆银枪,却是他认得的,正是这杆枪将他的左肩洞穿,几乎将他十数年的苦修毁于一旦。
他受创昏死过去之前本是愤懑的,可此时对了这样的一人,不知怎的却恨不起来,只问了一句,“是你?为什么救我?”
那女子不答,只“嗤”了一声,仿佛他问得极其可笑。
他却依旧问,“为什么救我?”
那女子看他固执,只好反问,“你们缇骑杀人不问理由,我救人倒要理由了?”
古于维不料她口齿如此伶俐,被她这么一诘,一时竟无语相对,过了半天,方说,“你虽救了我,但下次见面我还是要杀你的。”
那女子毫不在意,只淡淡地笑了笑,说了声,“随你。”便合衣在那头睡下了。
October 15 诸神的黄昏 外传(五) 一舞动天下
“走吧……” 那人立在窗边,言语是她熟悉的淡淡温和,却一直没有回头。
窗户是大开着的,飘进一山的斜风细雨。
却教那人的身子阻了一阻,清润的雨丝顿时乱了,溅出几点微愁。
苏苏低低地应了,并不即刻退出去。她在看那人的背影。
他的一行一止都是淡的,从唇边的笑,到眼角眉梢的温柔,全然是月光隔了千山万水般的遥远,甚至连声音也是淡到极致而转成的慵懒,却只有那背影,那背影是深的。
深得让人辨不清那里头是一别经年聚白首的无奈呢,还是将军征战百殆归的怅然,又或者,这世上的疲累,这一生的凄苦,都让他在那一回首里看尽了,便只剩下这一背的沉默,一地的苍凉如水。
她想,那大约就是寂寞吧。
是不与人说,他自己的寂寞。 她的心,不知怎么地,就似在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般微疼起来。
那晚的雨下得极大。
泼得天地一片混沌,万物都跟着渐次迷茫起来。
她缩在脏乱熏臭的墙根处,看他一身白衣,穿街过巷,冉行在这乱世的靡暗中。
他本来年轻的脸上,闪过时而一瞬的悲怆,仿佛一柄百战杀敌的古刃,在烈火里淬过,被清霜月华沾过,在黄沙热血中拼杀过,末了还溅上一滴离人幽泪,照得世事镜破,忽让狂风铮铮一击,只落下一阵险死还生的喟响。
她看了,心里一阵搅动。
却不明白为什么。
那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不过是一抬头的偶遇,而下一转身又会错过不见。
可他,却站定在自己前头。
用那样温和的,还仿佛有些不经心的口气,说,“走吧……”
象父亲在召唤离家多年的女儿。
苏苏忍不住就哭了。
那年,她才不过八岁,曾经吃过最好的一餐饭,是从小魔兽森森尖牙的噬咬中硬夺下来的半根肉骨,穿过最象样的一件衣服,也还是从倒在路边的死人身上扒来的。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要过多久这样的日子,也不愿去想,所有生活给的苦只能囫囵吞下,不能咀嚼,更不能希望,否则反倒是命运添得一个恶毒的玩笑。
她看着面前他伸来的手,犹豫着该不该去握,只怕没抓牢,却抓出一手的痛来。
一低头,见那人的影子,在些微的光里,被拖成极长极细的一条,仿佛是能让人依靠的。
复又抬头,那人也正看过来,于是,天上地下瓢泼的雨声,行人仓皇避雨的奔跑声,呵骂声,屋中人的欢声笑语,忽而都在这一眼的凝望里退得干干净净,她由生出一种可以延到地老天荒的心安。
她突然觉得生在乱世又如何,漂泊在风雨里又如何,只要是在这个人的身边,处处都可以为家。
他的手被自己握牢了,掌心不过是温的,可那一点的热,毕竟还是焐到她心上去了。
苏苏看了一会儿,已要转身出去,行将至门口,忽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朝那人拜了三拜,捺下心中的万般潮涌,只化作那一句,“义父。。。你自己保重,女儿这就走了。”
苏无衣这时方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忽而皱眉一笑,“不过是去跳支舞,怎么说得倒好象是生离死别似的。真是不放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苏苏无语。
此去,便是功成也难身退,她倒也不惧。
只是不愿一人在深寒的地底渐渐苍白。
那样,太孤单。
带了点丑陋的孤单。
苏无衣目色漆漆,象是已将她的心思探尽,“后悔了,也可以不去。”
云淡风清的一句,苏苏却听出心惊肉跳来,似乎里头藏掖着无数汹涌的暗流,一触即发。
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小声说,“不,不后悔。”
不悔如今,奈何当年。
苏无衣象是苦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再也不理。
苏苏知道世人所想从来瞒不过他的双眼,却不知道这人原还是会有这样的表情,三分苦三分凉薄三分自嘲,再加一分痛心,便忍不住自悔,不及细想,冲口而出,“便是当年,我也没有后悔,若不是你,”话说得一半,竟叫伤心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但他是懂的。
是他给了她乱世中的定和静。
他从不提起,她却因此反而更时时记在心上。
所以她不能不该,也不可以后悔。
离舍迦罗长公主的及笄宴尚余数日,苏苏人已入了帝都。
一别经年,这里早已不是当初她离开时的废墟残垣,四处楼宇鳞栉,人流如潮,霍然是另一方天地。到了晚间,万家灯火流转,夜市熙攘喧闹,便益发将这座城的眉目点得鲜活了。
小贩们在此起彼伏地高声吆喝,铺开的笼上蒸着各色的小点,云糕,糍团,珍珠饺,腾腾地冒着热气,一旁盯着看的孩子们眼神谗得发亮,时不时用甜而糯的调子央求着自己的母亲,母亲们则多半会露出无奈的笑,却又带点儿宠溺的满足他们一个又一个的要求。
和那个家的宁静淡远不同,这里是热得发烫,是活色生香的。
就这样与浮世的喧哗,猝然相遇,她,茫然不知所措。
依稀,自己仿佛也曾属于这里,只是那些岁月被她匆忙丢在原处,便这样淡忘了。
街那头,有小孩扯了扯母亲的衣衫,母亲便低下身听那孩子抬头指着遥挂的一轮明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大掌牵起小手,缓缓一路相依,踱过她面前,径去阅千人赏万事。
此景明明似曾相识,此情却已一朝梦老,遥远到让她的心都有些不安起来。
她连生死都不畏,怕只怕旧梦倾颓难再寻。
也许,他要的,是她不懂的;她想的,是他不在意的。
他在孤寒清冷的月下,一记促叹,至今犹记。
不为寂寞,只有一份英雄相惜的情重。
提起那远在帝都对手,他略苍白的脸上,竟慢慢起了一片淡亮的红,仿佛心底也有什么被撩出了星火,隐隐要有一啸冲天的豪情。
她是第一次听他谈论起这个对手,当今的帝释神澈。
骄傲如他者,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经略枢机,胸有气象;自己若平庸倒也罢了,可偏偏有不输与人的纵世横才,于是便有了不甘心,他谈着他的抱负,他的雄心,他的计划,直到在旁的小姑姑苏陵屏迦忍不住迸出一句,“我听你那些,不过是精心布置的阴谋罢了。”
苏苏不免惊惶,他倒只微微一哂,象在讥笑妹妹的少不更事,然后他只应了一句,却深深敲进她俩的心里去———
“历史里没有阴谋,只有成王和败寇。”
成王败寇这四个字,便如同一张撒下的网,将他和她,还有天下人都拢在里头,动弹不得,救也救不得,挽回也挽回不得。
般若殿里早已静了,众人连落下的呼吸都是轻的,不忍惊扰。
鼓就平置在大殿正中,只等着她上去舞出一刻的惊心动魄。
苏苏也不看诸人,自顾往鼓面上轻盈一跃,站定了。
足踝上系的长生铃一记轻扣,她便舞开了。
火红的衣袖舒流翻卷,上下拂飞,起落的是众人的心跳。
玉润的纤足盈盈可握,一挑一顿,撩乱了众人的呼吸。
她的舞极是旖旎,更难得是还有一种百转千回的风情:从回旋,折腰,抚面,到屈臂捏指,发丝张扬,无一处不绽出烈艳,偏那眼波柔媚,似嗔含怨,承转起合间不经意又添了几许落寞轻愁。
这样的身姿,如此的舞蹈,众人乍见,只觉自己以前赞过的种种,与之相较,都失了颜色,不是淡而无味,就是俗而浅薄,恐怕今后所见,也再难比拟。
一舞终了,诸人皆如痴如幻,心里有万般艳色舍不得,断不了,放不下,求不得,她嗤之以鼻,毫不在意。
她只留心大殿高处那三个人。
舍迦罗的眼神是清的,教她想起家中的苏陵屏迦,一般的天真无邪,这一舞的媚骨只在她的眼里,不在她心上。
舍脂的眼神是乱的,苏苏想恐怕是因为她还记得义父当日的话,记得那串长生铃,心已经慌了,命便不久矣。
只有一个人,他的眼神是深的,喜怒莫辩。
这一曲,帝释必定见过,义父说从前曾有金族的女子为他舞过。
只是,这一生只跳一次的舞,他是否依然记得?
当年舞者的心意,他可有辜负?
再一次注视,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如今这女子危在旦夕,他又可曾牵挂?
天下与佳人之间,他要如何取舍?
她不由地佩服那人,这一舞,真真把大家都算计在内。
观这一舞,动的不只人心,只怕还有天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