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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3 诸神的黄昏 卷一 峰起(十六) 第十六节 三千婆娑(三)
帝都 天色宫
夜幕下的宫阙灯火明媚——殿堂里秉执的烛火、檐尖上挑出的风灯、鼓楼上不熄的更火、戍卫营中冲天的篝火,连绵迂回一路,倒也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天际的星子明灭如灯,还是遍野的流火扑朔如辰,只此一刻极目远眺,天上地下流光灿动似美目流波,巧兮顾盼间映出彼此眸中的璀璨。
宫里西侧的爱染殿仿佛是这一地星光中冲淡了的月色,几十枚蚌壳般大小的海蓝珠嵌在宫壁上,珠光轻柔得宛如一波浪尖上的月光朦胧。
殿内,紫金铜炉里袅然而出的烟丝蔓绕,浓烈的鸢尾花香钻过冉冉垂落逶迤一地的轻纱细幔,仿佛一缕妖丽的魂,纠缠在帐中女子的眼角眉梢,染艳了两颊,点绛了双唇。
她似乎已入得梦里,一头浓发散于床褥,本该墨色妍开如画,却在这几重深帘折叠出的晦暗不明里,乍看之下有如魔兽头上蠕动而出的触角。
帐外忽有宫娥在小声唤她,“天后陛下,琴师来了。” 话语间不由轻微发颤,似乎象在谈论什么可怖的事物一般。
舍脂象是方才幽幽醒转过来,声音中尚有几分睡意恍惚,“嗯,传他进来。”
一时间宫幔帷幄之上人影叠幢,奔走往复,忽而又一下子退得干净,半日不闻人声,她正自疑惑间,突有琴音清和细作,淙淙若山泉涓流而出,袅延而下数里,水面次第开阔,琴声趁势而起,大作如雷急奔,湍流滔滔于断尺崖头磅礴飞坠,轰然溅落,琴弦又泼雨般急抹数轮,拟作那迸出的碎珠晶玉无数,渐而曲折呜咽,山泉势竭,余音俄止,少顷,才有残声复起,远沉烟里,徐徐而尽。
舍脂听着听着,不由仰头看宫帐顶端藻井深处,有十指翻飞拨动模糊的影起落在幔上,指间仿若有光明明灭灭,待到琴音止歇,幔上复又混沌一片时,她心头才觉出一阵茫然——纵然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却怎奈乍喜还悲,万般转成空,奈何,奈何,一曲道尽。
此时有朔风乘隙而入,撩开千尺万重,将彼端的二人忽而一下吹得近了,得于瞬息之中凝望一眼,相顾都是一愣。
舍脂先看见的是这人静置于弦上的十指,仿佛有美玉光华从指骨中透出来,他那用厚重铅粉盖住的脸被拢在了这柔光背后的阴影里,风疾行而过,他指间的光如团烛火般扑闪不定,眼周唇边猩红粗重的一轮,于这样青白的脸上跳脱出来,半明半暗的恍惚里让人直觉那面目犹如一只从地狱中临世的恶鬼般凄厉,只有左边眼角下绘着的一颗硕大黑色的泪,似乎是为着那些挣扎在苍白人世、血腥屠戮里的浮生百相而落下的一滴,滑稽而悲伤。
仿佛是自己最原始的面目从深藏的幽暗里浮现出来赤裸地面对自己,有那么一霎那,舍脂惊骇到忘记了呼吸。
提摩柯谒望见她的时候,白色的纱幔正在她身边轻扬翕合,如同冥河上一群游曳不归的怨灵般紧紧缠绕住她,伺机要将之吞噬,她的长发如怒蛇般狂烈地舞着,仿佛还能听得到信子张吐间的嘶嘶声响,如果冒冒失失离得近了也许就会被狠噬上几口,他在心里笑了,是的,这就是天后,同他一样,永远烙着死神之印的人。
这一眼的静默仿佛很久,却又似乎短促到从未发生。舍脂的声音低沉而诱惑,“听说你除了琴技一流,还有一项绝技?”
提摩柯谒的回答简洁而恭谨,“是的,天后陛下。”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技能呢?”舍脂懒懒地追问。
“是为我的顾客去除心头烦恼的技能。”他的语气依旧恭谨,对于这样的迂回试探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虽然华丽的词藻对于他恰恰如杀人的利器对于这些人一样,完全是个点缀。
“哦?那能否为我展示一番呢?”舍脂的声音仿佛带着从九幽地府深处而来的蛊惑,他却全不为所动。
“这要看情况而定,天后陛下。”
舍脂忽然笑了,问,“什么样的情况?”
“让您烦恼的对象。”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因为,我不想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又做不到,那又怎么办呢?”舍脂的嗓音一下子压得很低,显出凶狠。
“天后陛下的心中自然已经有了打算,不需小人多言。”他的神态安然,仿佛在说着别人的生死。
“呵呵,你很有意思。”
说话间,就有一绢白乎乎的物什,仿若他刀下的一缕亡魂,轻轻幽幽地从帐子里向这头飘过来,他接住了未等摊开,就听舍脂慵懒的声音从内里传了出来,“放心,这绝对是你办得了的差事。”
他这时才展开手中之物,看得清楚了,心头不由大震,望着上头画着的一株铃兰,久久无语。
德迦殿,帝释寝宫
夜已渐深,神澈却了无睡意,便披衣自殿侧角门翩然而出,信步迈进庭中。
此时一苑的桃树开得正浓,月光柔和地将这团胭脂匀开呵细,妆点枝头树梢,他见枝桠掩映间,一角廊檐若龙首昂扬飞翘,欲钩住那一弯新月,奈何斗转星移,往往难遂人愿,一时看住了,胸中波潮汹涌,良久,才默然回转。
金铃隐在林中暗处,看他的身影自深宫灯火里由浅变深,渐渐走得近了,心头一时百味陈杂,悲喜交生,林间又有他投下的长长的影如刺般横亘,于班驳错杂间追落到脚下,与自己的相叠一处,月色流转,双影时分时合,若即若离,她看了,便有悲辛从心底最深处泛上来,情不自禁地蹲下身细细摩挲,当年桃花树下初识,总角稚颜依稀,却如同这肩头染上的绯红点点,无可奈何花落去,那些在一路踉跄走过的岁月中最美好最珍惜的时光,就要如指间穿漏而落的沙砾般,一点,一滴地,失去。
不如就在最后一眼的相看里望断,在最后一点的相思里忘记。
从此——
从此便是天涯陌路,相逢不相识了。
原来情深如许,也只是拿来辜负的。
她此刻只想大笑,没有了泪水,连回忆都要舍弃的时候,她又怎么能不笑呢?过去纵然是苦许尺长,甜有寸短,却原来并不是真正无望的。
小师叔将一切纠葛真相告诉自己的时候,她也是微笑着听的,纵然是她的世界顷刻间就被这些言语碾得粉碎,纵然是觉得自己的心在一路笔直地往下坠,往下坠,落进宿命阴暗的陷阱里,纵然是尘埃落定,万念成灰,挣脱不得的时候,她依然是笑着的。
她只那样笑着,仿佛已经看见一个扭曲得变了形的自己被摆在那高高的黑色的祭坛上,命运用一双锐利的爪紧紧扼住她的喉,让她半分动弹不得,而身下的九幽冥火已被燃起,灼灼的火焰迅疾地舔上来,将她包裹住,仿佛是另一层的肌肤,她闻到一种熟透了的味道,可自己却感不到丝毫的痛,灵魂早被撕扯破了,所以她还是微笑的。
这一夜本来是月霁星灿,这时却毫无前兆地骤然暗沉了下来,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一下子吞入腹中,一时狂风涌起,砂石蔽天,突一个闪雷劈砍下来,晃得天上地下一通惨白,雨幕霎那间横穿天地,劈头盖脸地灌下来,打得枝头树梢的嫩叶噼啪一通乱响。
金铃身上湿个精透,她却仿若不知,只痴痴地盯着那地上看,原先那里纠结的影早在这大雨滂沱中被击得支离破碎,她却象是仍要在这样的绝望里看出一眼的天荒地老。
脸上滚落的是什么?无止境地往下滴,仿佛从不曾断过。
是雨?是泪?早已分辨不清。是苦?是涩?亦无从计较。
胸中仿佛有什么正熊熊燃着,连这倾盆的雨都无法浇熄。
是妄断执念?是不平愤懑?从来无处分说。是怨人?是恨己?却都难以释怀。
命运不公,她执著追问缘由,却有一腔子怒气,痴念,嗔怨难与人说,但觉天地虽广,看似每一处都可去,却又无一处值得去。
一时间柔肠百转,思绪千迥,竟不能平,浑浑噩噩间也不知自己行向何处,脚下的路仿佛也是颠簸不平的,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在前头用力捏着她的两肩,一边不停地摇着,一边还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象是才从一个恶梦里被人撼醒,慢慢于麻木之中觉出一点点地疼来,渐渐扩到血脉里,再一刀一刀锉进骨子里,这样明明白白的痛楚让她止不住想要呻吟,想要尖叫,想要挣扎,想要甩脱。
一旁的人更是着慌,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怎么了?哪里……,哪里不,不,不舒服啊?”
过了好半天,她才在这样的抚慰里略平静了些,当看清眼前那张惊惶且凑得极近的鼠脸时,心中莫名一宽,勉强笑了笑,才说了句,“你怎么来了?”便叫悲戚哽住了,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按捺不住扑倏倏地流了下来。
菩生开始时还有些手足无措,渐渐地就镇定下来,一手打伞,一手则很小心轻柔地替她抹去颊上交涕的泪痕。他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也不再问,只这样默默地,拭着。
这一刻,金铃有些吃惊地发现,他的指尖居然是温润而柔软的。
November 15 侠之大者之尺素江南 三
过不多时,镇抚司府邸的朱漆大门轰隆一声缓缓拨向两旁,从里间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来,朝着古于维深深一揖,“我家老爷不知是古大人到访,有失远迎,此刻正在堂上候着呢,特命小的出来恭迎。”
古于维这才翻身下马,一旁早有家人接过缰绳引马入厩,他看都不看一眼,连带管家的寒暄也毫不理会,自顾甩手抬脚迈进府里,那管家见状忙急行几步到侧前领着。
韩尺素在后头一路跟着,瞧这人眼带谄媚,不住地低头哈腰,只怕恨不能立时匐到地上摇两下尾巴,心中正觉好笑,忽听身后大门又轰地一声教人重重掩上了,不知怎的,这记闷响敲在心上,让她有些莫名不安,不由地转头,见阴影中那两扇绯色的门尤显得暗郁,象两滩陈年血渍,仿佛年岁旧了,那渍迹便愈发地擦洗不清了,她一惊悚然,当下再不愿细看,只快步跟上前去。
梅重立于正堂前,瞧见他们,老远地连连抱拳迎了上来,口中叫道,“哎呀,不知贵客驾临,实在是失迎,失迎,快,里头请,请。”
古于维本极恶此人,但此来有求于人,少不得只能做些虚礼回应。梅重看了看他身后的韩尺素,微微有些讶异,问道,“这位是?”
“噢,受了点伤,家里不放心,遣来服侍的。古三,还不上前见过镇抚司大人。”
韩尺素依言上来见礼,躬身之时仿佛有两道目光如毒蛇的信子般凉飕飕地在自己背上一舔,心中突地就是一抖,再起身时,就看梅重正一脸关切地问,“古兄怎地竟受伤了?可曾就医?伤势如何呀?”
“小伤而已,大人无须挂怀。”古于维口气虽是淡然,脸色却隐隐有些颓唐。
梅重见他如此,便只拣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说了几句,可古于维听了之后神色依旧是恹恹的,甚至还重叹一声,他便忍不住奇怪起来,“古兄何以如此?难道是有难言之隐么?你我不比外人,若是梅某能帮得上忙的,不妨直言,万毋客气。”言词假意恳切,神态伪作可亲,直把个韩尺素骇得头皮发麻,若不是素知他为人,恐真是要被他蒙了去,再看他原本就肥秃的脑门此际竟似又油亮了一圈,更忍不住要作呕。
古于维已按着前头商定的那套说辞一字不漏地照说了,梅重听了,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古兄也忒拘谨了,这等小事,梅某还是办得来的。” 说着,立刻就叫人去取了纸笔来铺于案上,奋笔疾书起来。
古韩两人私下里对望一眼,皆暗自吁了一口气,看来此行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正作如是想,忽见走进一名家人对着梅重贴耳私语了几句,因他是侧身伏于茶案上,加之那家人又档着,故两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他两肩似有一瞬略耸了耸,但什么都没有说就挥手让家仆退了下去,依旧在那几案上洋洋洒洒地写着。
韩尺素一直站在古于维的座后,此时伸手轻轻在他背上画了个三角,这是早已在庙里就商量好的暗号,意思是恐有凶险,静观其变。古于维在前头也是不为人察地轻颔了一下首。
梅重写完之后,不待墨干便急急递于古于维,“古兄看看是否满意,若有疏漏,我再写过。”
古于维眼光略扫了扫就递还回去,只说,“梅大人肯替古某修书一封就已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有再重写过的道理。”
梅重接过,呵呵笑了两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说话间,又将古于维细看了看,“只是古兄如此的年轻俊才,怕是要教那些文案折子给埋没了去。”言下竟大有惋惜之意。
古于维也只得做出沉痛的样子来,“实不敢相瞒大人,我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勉强混在缇骑里日后也是要遭人诟病的,不如早早寻个出路,那些个雄心壮志么不提也罢,只是大人今番于我实有大恩,日后定不敢忘。”
“哎呀,古兄的伤势竟如此严重,难怪古大人不放心还特地的遣了人来。那么,想必这位府上的家人定是岐黄高手了?”
古于维略怔了怔,不知这一问里的深浅,只好笑了笑说,“大人谬赞了,他哪里是什么高手了,不过粗通些医术,叫我少吃点苦罢了。”
梅重盯着他看了两眼,忽地敛了笑容,正色道,“古兄过谦了。我看古兄气色虽有些不好,但于举止投足间皆无大碍,足见你这位家人妙手神奇。”
古于维当下无可辩驳,只得哼哼唧唧地应着,就看梅重已离座,一步上前兜头向二人就是一拜,两人都不防他有此举,不免被唬了一跳。古于维赶忙伸手去扶,梅重却侧身避过,他人虽臃肿,这一避却极是灵巧,韩尺素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蹙。
梅重依然长拜不起,这次倒换成古于维惊诧不已,急道,“镇抚司大人何以如此?有何事请先起身再说。”
“只求古兄将老家人借我一用。”
古于维皱眉看了看韩尺素,她便在他肩头划了一条水纹,意为随波逐流,委以虚蛇。
“好,大人请先起身吧,不过是一个老仆,何敢劳动大人如此?”
梅重听了,这才起身回座。此际冬日,堂内虽生了暖炉,却抵不过那寒意冷峭在这厅中迂回逼仄,侵人内腑,可梅重却状若伏夏,额际竟有不少汗珠滚落,两人对视一眼,均觉怪异。
梅重自己恍若不觉,拿丝绢出来抹了抹,对二人说道,“哎,我那爱妾自上月初忽得了急病,不知费了我多少心思,延请了多少名医,可砸下那些银子,非但药石罔顾没有半点起色,更是连个所以然都没瞧出来。前头又有家人来报,眼看着她这一口气便要只出不进了,我一急之下出此下策,倒叫两位笑话了。”
古于维忙道,“哪里的话,这事本该义不容辞,只是这人命关天,我也不知古三中不中用,要是反而因此误了夫人,他纵死十次也换不回了。”
梅重听他话语多有推托,连忙截道,“顾不得那许多了,全将活马当死马医吧,若是真的不成,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怨不得人。”转而又对韩尺素道,“老管家自管放手去做。”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似已将这件事商定了,便要唤下人来将她引入内堂。
古于维一脸忧色看向韩尺素,此一去怕真是凶险万分,可急切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替她推档,念及万一有事也援救不得,他的心就象是被人狠戳了一记。
韩尺素倒是不急不慌,脸色平常地过来施礼,“少爷在这里稍候,小人去看了就来,若是耽搁了一时半会儿,少爷千万记得要按时吃药,小人知道那药苦涩,少爷不喜,本也想用其他的药来替,可一时之间哪里去找,只能委屈少爷了,少爷且忍一忍,日后自会有人替少爷换新药的。”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察其神色,见古于维象是听得明白了,便有些放下心来。
梅重在一旁等得不耐,再三催促道,有什么话等回来再说。韩尺素转头看他,眼中寒芒如冰逼得他不由退了一步,韩尺素冷笑两声,再不屑看他,径自随家人往内里走去,待她的身影转回不见了,梅重才觉透得出一口气来。
随那小厮走过两重院落,最后往左拐进一家园子,就有丫环上来替了小厮迎她入内。
园中植了颇多株梅树,此时正开到酣处,放眼望去,漫天的晨光也叫这一园的火色花景燃得旖旎起来,似是合欢帐外龙凤烛下羞红了的美人腮,一时山风于枝间轻嬉,飞花同细雨齐坠,惊落一肩繁华,转顾襟上酡红深醉。
听前头的丫环已在通报,“小姐,大夫来了。”她脚下的步子不由迈得缓了一缓。
廊下已立着一女子,身首虽大半没在阴影里,只一角裙裾逶逦顿地,冉冉流入光中,却如酥手挑帘,美人深坐,引人遐思无限。
韩尺素端其身形,知那人定是梅四无疑,心想,多时不见,她倒清减了许多。
梅四却想,原来她真还没死,心中时而无限欢喜,时而悲恨不已。
两人默默相望,俄而无声,便只有落花拂地。
忽听室内有人一阵痛吟,方才惊动这闷局,梅四轻轻柔柔地开口道,“老先生请随我来吧。”
韩尺素被她引至内室,床榻前已落下一层纱帘,走近了才能隐绰绰瞧见上头躺着一妇人,不时有呻吟之声隔帘传出,象是含了莫大的痛楚,让听者见怜。
梅四走上前去轻声对着帐里人说,“母亲,大夫来了,要诊脉呢。”便有一只手索索地从帐后探了出来,本是保养得极好的皮肤,却是因着病痛失了光泽,指节嶙峋若枯枝。
韩尺素暗喟一声,伸出三指来搭在她脉上,犹沾未沾之际急变徒生,那手啪地一下翻转,电光火石间已扣住了她脉门。她心中苦笑连连,脸上却做出惊恐状,急嚷道,“哎呦,这是干什么?小姐难不成在戏弄老夫么?快快放手,痛死我了。”
梅四乌发垂腰嘴角含笑,婷婷然走到她近前,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唤了一句,“韩郎——”,声音同她的身子一样微微有些发颤。韩尺素被她这一声叫得魂飞魄散,嘴上仍自强辩,“小人姓古,小姐想是错认了。”
“是么?呵呵。”梅四的脸色已苍白至透明,唯额间的梅花妆厉红,点出一抹煞气,“你的白马银枪都叫我瞧见啦,还要混赖么?”
韩尺素闻言一窒,既被识破,少不了要兵戎相见了,只恨自己受伤在先,现下竟是半分内力也使不出,但眼见梅四一掌拍来,生死关头绝不容多想,便用余下一手从怀里取出匕首,往帐中人的腕上狠狠刺去,同时身形一矮避过那掌。
她内力虽失,可招式精妙,床上那人只得缩手将那招化解,梅四此时又是一招攻到,她下意识地出掌相抵,听得帐中人低呼了一声,“不可!”才猛然想起自己内力全无,再要躲避已迟,被梅四一掌击得破窗而出,重重跌落到外院,萎顿于地,一时挣扎着要起,却是新创旧伤并发,口中再也忍不住,鲜血汩汩而流,溅在青石砖上,滴出一路凶险的花,恍惚之际看那枝头繁华,天上流云竟也都是血红的。
梅四立在那头,发鬓衣带上沾了残红无数,妖丽不似凡间,徐徐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的目光悲喜难辨,声音婉转低沉,象是问她,又象是自问自答,“你不甘心就这样死是么?可是韩郎,你知道么,我也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为你竟让我蹉跎至今。”
韩尺素有些歉然地望着面前的女子,若不是自己年少顽皮,硬要替师哥相看那未来的嫂嫂,也不会惹出纠缠至今的孽缘,可怜这梅四虽后来知晓了自己是女儿身,却仍是放不下那痴念,执意是自己一厢负了她,从前想来都觉啼笑皆非,如今才知她心头凄苦,究竟是自己做错了。
梅四的语声到最后尖利异常,象是所有的怨恨都要集在这一处宣泄出来,抓破了一园馨香温存,令她感到四周杀意陡升,逼落满园花雨潇潇而下,轻柔地覆在自己全身,死,便如落花辗转化作泥般,仿佛已是个挣不破的结局。
却有一双手稳稳地将自己扶入怀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带了点宠溺地责备道,“又闯祸了么?”
靠在他的肩上,数着他的呼吸,她的心就落了下来安定了,只来得及说声,“死老头儿,来得这么晚。” 那些个累,困,伤,痛,病就乘势一股脑儿地齐齐袭了上来,便昏死了过去。
November 07 公告~~~ 致各位对本blog一直保持关注的朋友们:
本人的电脑屏幕被自己不小心失手擦坏啦! 现在上头就象被人浇上了墨汁,黑糊糊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故此短期内更新的章节不会上传.(有话外音:本来就懒,现在找到理由,更可以懒上加懒了. ) 本人对这种说法不予理会!本人当然依旧会奋笔不辍的,呵呵.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偶这个懒人的包容,等我换了电脑,一定好好的,全心全意地回报大家!
November 01 侠之大者之尺素江南 二
那女子躺下后,头朝这边微侧了侧,便有一蓬青丝顺势垂落颊上,寻常女子若似这般被墨色披面一掩,难免会露出几分不胜娇怯病态的白,她的肌肤却反而更显出种玉的质地来,看着的人心头也不觉跟着温润起来,似乎因着这一眼的软玉温淡,便能将那些血色凄浓甩在身后。
只是她嘴角犹不及擦去的半丝血痕,仿佛是在提醒着他,令他忆起那晚她枪法使得是何等的刚猛勇疾。
她看着也象是受了伤了,他想,大概是被自己的一指“离世”给拂中腰后的气舍穴了,从来被这一指戳中的人,魂眷眷亦只好独逝,这人能撑到现在,只吐得几口血,可见也颇为硬挺,其内家功力更是不容小觑。
他正在这头思量,女子又在那头轻轻哼唱起来,这次却是南唐李煜的一折《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本是在教坊中兴起流传开的曲子,从那些个女伶的口中唱了出来,其身世飘零教人堪怜,但由她低低沉沉地哼了,这词曲便不再是一人浅尝辄止的愁,而是千古兴亡多少事的喟叹,每到转起承合处的间或一顿,如筝弦抹托勾挑后指尖的一撮静,犹要回味,转待却已成空。
唱罢,那女子忽地睁开双目,转头看他,有些调皮地笑着说,“我可是将妈妈哄我睡觉的曲子都唱了,你要再不睡,我可再没法儿了。”
他顿时窘了。这一生到如今,日日不是追杀捕杀,便是刺杀、暗杀,他眼里从无男女老幼之分,只有死人和活人两种,更没见过这样一刻豪情,一刻哀颓,一刻又嬉闹的女子,心便被缠得有些乱了,也跟着一时怒,一时迷茫,一时又有些淡淡的欢喜般失了常态。
他见那女子说完就咳了一声,似又咯了一口血出来,心里便有些沉不住了,面上却不好露出来,等了一等,才说,“你冲脉受损,连带与任、督之三脉会起处也一并受了伤,若要调理,须每日将真气汇于无名指的关冲穴,沿手少阳三焦经脉往复七次,再由目外眦入足少阳胆经,也是往复七次,如此十日,便可无恙了。只是你这十日之内,绝不能与人动手,否则,更是雪上加霜了。”
那女子听了,皱了皱眉道,“好麻烦。” 不过眨眼,眉头又舒展开了,轻笑一声,象是自语,又象是对着他说,“怪不得这年头,好多人毋行善宁为恶,看来是有些道理的,到底是祸害活得久一些,也省却这些麻烦。”
古于维听她言词颇多讥讽,胸中气闷,却又不愿也不知该如何分说,那女子自在那头运气疗伤,场面便冷了下来,此一夜再也无话。
第二日他醒来时,天色犹沉未亮,只见那女子已收拾停当,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连头发也绾成男子样式的髻,她的身量本就较一般女子来得高,这样一打扮便活脱脱是个俊俏潇洒的少年郎。
看他盯着自己,女子就指了指他的肩说,“伤口已重新换过药了,本也该把你送进城的,可带着缇骑办事太过招摇,只好将你留这儿了,自己这几日且好生静养吧,我可要先走啦。”
这说着,她就已要跨出庙门去,却听后头古于维哑着嗓子问了声,“你可是要去临安镇抚司办事?”女子闻言,迈出去的步子就顿住了,倏地回身看住他,一双眸子晶亮晶亮的,里头散出的光甚是迫人,古于维面色不改,由她这样灼灼地盯着,过得一会儿,那女子脸色便黯了黯,轻轻地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了,半天都不出声。
良久,才听她幽幽地问了一句,“真是梅家给你的消息?”古于维点了点头,瞧她神色徒自灰败,不免诧异。他哪知,这女子心头为着他前头一问早已是翻江倒海,待要不信,怎奈眼前事凿之确确,先头她也不是不疑心的,这趟自己来得隐秘,又弃了戎装换回女装,何以缇骑竟似早得了消息般,可她若相信了,又情何以堪?她此刻按捺不住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原来梅姐还在恨我,原来她竟如此地恨我。
隔了好一会儿,那女子霍而起身,用指掸了掸长袍,似要借这一拂来抹去自己心头罩着的灰,她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平和下来,象是已拿定了主意,一边过来扶古于维坐起,一边笑着说,“既如此,那便一起去吧,只少不得要委屈你了。”
他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女子已放开手,走去破庙一角,在那儿改扮起来,一眨眼便已易容成一个老仆的样子,面色焦黄,身材佝偻,高明的是连原本清澈的双目也不知被她用什么法子弄得灰暗浑浊。他看了,就有几分明白过来,冷冷地问道,“你是想要扮做我的仆人混进梅府去?”
女子瞧他面上似有薄怒,便问,“大人不愿意?” 一开口,连声音也甚老迈。
他自是百般不愿,可不知为何竟也没有一口回绝,心中暗自疑惑,难道遇见她后,连往日的自持镇定的功夫都失了?别的不说,只念及一手提拔自己的义父,和前日死在她手里的兄弟,自己非但不该助她,更应将她擒下将功抵过。可不知是受了伤体虚,还是怎的,一想到要同她动手,他的心头只一阵烦躁。
见他坐着那儿沉吟不语,女子目光闪动,一计已上心头,便施施然地踱到他前头说,“大人若以为如今只是我在求你,那便大错特错了。”
她声音不怒自威,叫他不由抬起头来深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那女子看他眼神愤愤,倒是一怔,忽而回过味来,便笑了,“大人想必有所误会,那些个胁迫人的手段,我还不屑为之。我只是想让大人知道,合作与我二人是皆有好处的。”
因她此刻已易了容,那张苍老的脸在这一笑里更是团皱得深痕网布,宛若冬日暖炉上烤得干裂的橘皮,较之她昨夜的丰神如玉,古于维眼中也忍不住露了一丝笑意,前头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就淡了。
他“哦”了一声,问,“此话怎讲?”
女子已挨了他坐下,娓娓道,“我且问你,如今临安府内是谁得势?”
他不料有此一问,“官家”二字已呼之欲出,她却一眼清冽冽地看过来,他呆了一呆,复又细想,才了然,原来此际,苗傅,刘正彦正自拥兵作乱,将高宗一干人等软禁于行宫之中不得自由,并迫其禅位给年仅三岁的太子。
女子见他神色间已恍然,便挑了挑眉,乘势再问,“若我说,我此行便是来清君侧的,那一起合作,你又肯是不肯呢?”
他听闻便转头,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几番,虽是勉强将到了嗓子眼的讥讽摁回腹中,但一声冷笑里仍泄出心中的几分不屑来,“清君侧?凭你?”
那女子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似乎全然不识他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只说,“对,就凭我,就凭我是韩世忠的女儿,我再无足轻重,父帅的威名却也不可堕。” 她提起“韩世忠”三字,脸上便有种不待勾画破纸欲出的豪气,仿佛不待他省觉就直扑面门,刺得他双目发痛,原本心头的一簇乱火也在这气势里生生压将下去,鼓噪不得。
缓了一缓,他强自笑了笑,“我道是谁有那样凌厉的枪法,原来竟是韩小将军,倒真是失敬了。”
韩尺素只看他不语。
他目光不敢与之相接,自低了头暗作计较:想这苗刘二人素来甚以缇骑为恶,一旦让其坐实天下,必不容之,反之,若助官家平谋,将来必更依之。看她现下急欲除去苗刘二人,传言想来不虚,她母亲及幼弟大概也被禁在行宫之中了,也许合作真会如她所言,是两头皆利的事。
心思百转,默然半晌后,他闷声答了一句,“若是为着社稷着想,古某自断无不肯之理。只有一样,我素来独行惯了,从不带什么仆人的。”
那女子闻言大喜,虽知他此时应允,多半也是被时局迫得无奈,心中自是多少有些气闷不平,她于当下也不去点破,只顺着他后头的话,偏着头想了一想,道,“便说是家中因你受伤遣来的,不行么?”
古于维想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便又问,“进梅府之后,又待如何?”
那女子淡淡道,“也不怎样,你只要叫他写封信向他兄弟荐一个人就行了。” 古于维讶道,“这原也不是什么难事,何须弄得这样鬼祟?”
那女子似有些不耐,“你知他兄弟是何人?” 古于维将朝中梅姓官员一一想遍了,脑中灵光一闪,道,“原来这现任的枢密使梅敬和竟是他兄弟。”原枢密使王渊早已让苗刘使人袭杀了,想梅敬和这官儿也不过是个临时分封的罢了。
古于维此时将前前后后一路想来,便有些通了,道,“难怪梅家要杀你。”
那女子一笑,心头却颇有几重苦涩,梅家杀她原是为着一断旧事,却不好说出来,只嘴上含糊应了。
古于维偷看她脸色已不似前头那样伤心,想了想便又问,“那你又要他推荐何人?”
那女子颇有些狡诘地笑了,一指自己说,“当然是我了。” 古于维呆了一呆,被她弄得有些糊涂了,“梅重都要置你于死地了,又怎肯向他兄弟荐你?”
那女子笑道,“你当然不能说保荐的是我,你只说你这次为了他的事受了伤,刀头舔血的日子实在是不稳当,便想找份轻活干干,可缇骑之职岂是能让人随意相与的,于是你便想起他那做枢密使的兄弟,求他写封荐书去,让他兄弟给你在枢密院里安插个职位,旁人自然也就不敢有话了,不过等任职下来,不是你去,却是我顶着你的名去,所以虽是我二人合作,其实吃苦受累的都只我一人,你只要在家好好将养就成啦。”她说话间,便又现出几分少女的调皮神态,只是配着那张老态龙钟的脸和一把破锣嗓子,未免滑稽。
古于维看着,强忍了笑意,“哼哼”了两声,道,“你倒是都盘算好了。”那女子观其神色怪异,以为他还在因前事嗔怪,眼珠一转,忽地“啊”了一声,倒把古于维吓了一跳,只当她的伤发作了抵受不住嚷了出来,便问怎样,她却嘻嘻一笑,说,“这么半天我都忘了问,大人贵姓?表字为何?”
他又好气又好笑,只说,“恩,这个倒当真要紧,否则去了任上,别人唤你,你还不知,只当是叫别人,祸就闯大了。” 当下便将自己的姓名,表字一一说了,又待问她,想了想,还是忍下了。
偏那女子眨了眨眼,有些淘气似地来惹他,“怎么?恩公的名讳你也不问吗?以后别人若问是谁救了你,你怎生回答?” 见他耳根子也有些红了,她倒也不好再逗下去,便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我姓韩,名尺素,今日承古大哥援手,先在这里谢过了。”
古于维愣在原地,还以为是听错了,平日手下人也时常称自己为大哥,但那些却都不如这一声叫得触动他心头,明明是利益交关的携手合作,他却听出这二字里交付出的信任和依赖,便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动涌起于心,哽在喉间,一时竟不能语。
过得一会儿,两人又将入府后的细节一一商议定了,韩尺素就将他扶到自己马上,她在下头牵着,朝着临安城里的镇抚司使衙悠悠行来。
路上,古于维想起旧事,便随口说了一声,“那晚见你,我就奇怪,怎么宗家后人使得却是长枪?如今总算释然了。”
韩尺素也笑道,“谁说韩家是使枪的?没听过,岳家枪韩家戟吗?我原也是不该使枪的。” 话音突地一顿,想是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缇骑为何要截杀宗家后人呢?是不是官家……”
古于维摇了摇头,“我看官家现下倒未必是真想,只怕是底下人自己的意思。”
韩尺素心中一宽,沉思了会儿,便明白了,想是有人欲偏安一方,却不愿宗家老是奏请圣颜坐镇汴京,更不愿见宗家人四处请愿奔走,便要除之而后快。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听韩尺素在下头轻声说,“到了”,古于维这厢放眼看去,前头西湖烟水氤氲里隐约勾脱出一座宅子,似是依着小孤山的山势而建,走得近了,见门庭两旁石狮威武,仰首梁上匾额高宽,上头一重重的院落叠进,一路寒梅怒放,白雾复绕,悬阁飞檐依稀可辨,这一眼望得深了,直追入云里,目光尽处,竟是说不出的寂寞情怀。
脚门上的小厮早已瞧得这二人,待看其行将近前,便上来查问,古于维也不下马,只将缇骑的腰牌交于韩尺素,她再递于小厮,那人伸手接来一看,便慌慌张张地进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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