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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05

    I'm a kidult 前传

         恶魔也有少年时(一)
          简绎罗眼中,韩思梧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故事从一块草莓蛋糕开始。
         当年韩妈妈领着儿子登门,简妈妈端出家庭手工烤制的蛋糕招待老友,大人们相聊甚欢,两匹小狼围着一桌可口的糕点相看甚欢。四道绿光都着落在那块最大最诱人的草莓蛋糕上。话说两强激战,想要一招定乾坤,忒有些难度。两岁半的韩思梧小朋友急中生智,朝着蛋糕“呀呸”一记,以口水宣告他的所有权,很好很无耻,他灵活继承并运用了走兽类,特别是群居型走兽类,以体液划分领地的传统。刚满两岁的简绎罗小朋友也不甘示弱,她的战术十分明确——直扑目标而去,话说“性格决定命运”,草莓蛋糕被她这么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压,顿时壮烈成仁。
         由此为序幕,揭开了两人长达十五年斗智斗勇的历程。
         三岁时,韩同学转为窥伺简小朋友的便当。在甜言蜜语、诱哄、力斗均告失败的情况下,韩小朋友逼不得已使出必杀技——“喂,简单单,你知道大班的陈老师为什么不来上课了么?我告诉你噢,她就是和你一样不停地吃啊吃,吃得太多结果把肚子都给撑破了,里头还掉出个娃娃来哦。”他低着头,以十分科研的眼光对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瞄来瞄去,“肚子破掉不知道会不会痛啊?人家都说,生小娃娃是很痛很痛的噢。”简绎罗被他的目光扫得头皮发麻、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声音发颤,立刻将便当盒往他手里一塞,一手捂牢肚子,脸上忒艰难才摆出一丝丝施舍人的鄙夷气势,传说中的输人不输阵嘛。一贯从善如流的韩思梧小朋友毫不客气地马上照单全收,想到自己是在助人为乐,他吃得越发欢快。
         四岁时,韩小朋友破天荒地请她吃糖。小小的一粒,包得红红绿绿花里胡哨,打开看,里头是颗雨花石巧克力,做工几可以假乱真。简小朋友欢天喜地一口咬下,即刻血肉横飞,韩同学在旁仰天长叹,仿佛十分扼腕,“天底下难道都是这样的笨蛋?!天才果然是寂寞的。”顶着缺失半颗的门牙,简绎罗过早开始了她笑不露齿的淑女生涯。
         六岁时,韩同学的性别意识增强,为了加深对男女有别的理解,决定观摩简小朋友沐浴的全过程。由于操作失误,导致任务失败,然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比如——“简单单,你害什么羞?!大不了让你再看回来,大家其实长得差不多来,喏,是不是?”他大大方方面不改色地脱掉上衣,绎罗从指缝里偷偷瞥见他的胸膛平溜溜瘦叽叽,再看一眼自己的,果然啊,差不多。于是简小朋友为了自己不男不女或者说到底是男是女的问题很是痛不欲生了一阵。
         九岁时两家一起郊游,简小朋友不慎落水,韩同学急忙抄起一根小树枝,貌似救人,实则以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姿态,伺机报复。
         十四岁时,绎罗收到生平第一封情书,心头滋味百般,彷徨无措之余又暗自窃喜。韩同学听说此事出离愤怒了,“丫的,情书也能投错?”犹如冰水一盆当头浇下,将她心底原本就不旺的小火苗淋得就剩一咪咪,而他接下来的那半句话更是直接掐灭了那一咪咪的火,化作她头顶的青烟袅袅,蔚为壮观,“哎,大好人生,如花少年,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十六岁时,同桌鼓足勇气向韩思梧告白,尚处在被雷得外焦里嫩神志不清阶段的简同学被他不由分说拉来做替死鬼。阵亡前,简同学以无比沉痛的口气留下遗言:“多么美好的祖国之花呀,怎么就毁在你这禽兽的手里!”韩同学凄然欲涕地望着她,“为了你,再怎么不齿的名声我都敢承担。”简同学两眼一翻,终于气绝身亡。
         当然,就是恶魔偶尔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比如,现在。
        “韩思梧,本小姐最后一次郑重警告你,管好你的女人,哦,错,是管好你的女人们。首要一点就是认清形势,辨明敌我,找准目标。老找我的碴儿算怎么回事啊?”情绪激动的简某人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如果刻意忽略此时她脸颊上顶着的五道红杠,此造型也算得威风凛凛。绎罗立在床头,以居高临下的视线优势压迫韩同学,“你小子给我老实交待,这是你第几个受害者?”
        “是,是,下次记得提醒她们,太后你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韩同学忍着笑,想要把她从床上哄下来。
        “下次?还有下次?!我说你,没事把个后宫弄得这样庞大,庞大归庞大吧,又没本事治理得风调雨顺,哪一次不是我来帮你收拾残局?唉,谁让我是秀外慧中智计无双呢。不过话说,无论人、兽,最重要的是自强不息,为了你做人的尊严,哦,错,是做兽的尊严,我强烈建议你从现在开始自力更生,有时间多借鉴各朝各代皇帝同志们的《起居注》,争取早日从中摸索出前无故人后无来者的人兽繁衍生息的大道。”绎罗虽然痛得“嘶嘶”抽气,小拳头仍挥得有声有色,场面气势十分恢宏。
        “噢,原来行万里路不如读万卷书的道理是这样的……”韩同学谈话期间多次欲趁她不备,将其拉下宝座,都被她敏捷地一一躲过。     
      韩思梧见她半边脸肿得厉害,强捺半天的火气终于爆发开来,“你快点给我下来!有话等回到你自己房间里再说,别把你姐姐的床弄乱了。”
         正蹦跶得不易乐乎的简某人被骂得一愣,定下心来才觉得韩同学今日很是诡异,她眯起眼来狐疑地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探照一遍,在警惕地同他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后,马上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韩思梧,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先礼后兵?哼,哼,可惜本太后我软硬不吃。象今天这种事最好别再发生哦,否则……”见韩同学瞪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忽然觉得人生如戏啊,忒的波澜壮阔,扮坏人原来是这么过瘾的事啊,于是努力再点上一把火,“否则,我就要向世界广播你的秘密,啊,少年维特之烦恼,多么的……”
      “简绎罗!”
      韩同学喝得她一哆嗦,直觉反应,“在!”嗯?不对,情况很不妙啊……
         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凑到她面前,感觉好似突然自黑暗深处被人推入阳光里,触目惊心却又无从回避近在咫尺的绚丽,使她忽然脸红心热起来。
      韩思梧通常是不笑的,漠然的表情衬着明润的五官,仿佛是玉器,由里到外的清冷,纵然价值连城雕琢华美,却要用手捂很久才能够沾上那么一丝温热的烟火气。
      可他一旦笑起来,生动了的眉眼里满是邪气,这世上无论是谁,都无法不受到蛊惑。
      韩思梧锁住她的视线,轻轻地问,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又好似不敢相信地期待着什么:“我的什么秘密?”他平日里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因为这样专注的凝视而显现出一种深沉积淀的黑。
      也许那黑色太过厚重,竟令绎罗感觉喘息唯艰,而她的心又仿佛因为某种缺失正在迅速苍白下去。
      有些真相不可追究,有些秘密不可倾诉,否则都将成为彼此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沉重。
      从一年前不经意翻看到他日记时开始,从她知晓他的秘密时开始,她就明白他的心已将她同旁人一样拒之门外,然而此刻要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她却无端端烦躁起来。
      他当日写下的每个字句令她至今记忆犹新,他的笔迹一贯张扬,年轻不加修饰的犀利透纸而出,而少年人的口吻却异样温柔——
      “‘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从没有对她说过。
      因为这就象花儿总会开放,小鸟总要歌唱,春雨总会落回大地一样,是早已在血脉里生根的宿命。
      我有多爱她呢?
      清晨第一朵花开的芬芳是我爱她,夜空里升起的第一颗星是我爱她,每天不经意的微笑是我爱她,每天心不在焉的沉默是我爱她,每天毫无理由的喜悦是我爱她,
      甚至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下的心跳都是我爱她,
      所有的最初和最美,都是我爱她,
      生命里的已知是我爱她,
      生命里的未知依然是我爱她。”
         少女尤记得,自己的心当时忽而就莫名的一痛,那是种很柔软并且温情的痛楚,如同叹息一朵花的凋零,一段时光的逝去,或者是一个朋友的远离。
         她知道答案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情况下。
         酒醉的少年,氤氲水泽的眼望着远处,嘴里正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姐姐的名字:“我爱她,织罗,织罗……”。
         ……
      绎罗仿佛极有精神的大力拍打着韩同学的美人肩,一边故意笑得很痞的样子,“放心,放心,太后我还是很好说话的,只要有封口费,你的秘密就会同我一起死去,哈哈……”
      韩思梧的眼神渐渐黯下来,低喃了一句,绎罗没有听清,不知不觉靠近了问:“你说什么?”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床上,一步踏空,她尖叫一声,姿态华丽地将韩美人扑到在地。
      门口有人轻咳一记打破房中怪异的沉默,芮麟抱胸依在门边,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两人。绎罗目带疑问,他只是挑眉不语。绎罗转而看自己身下,果然啊,这个姿势,咳,很黄很暴力……两人四爪俱放在非常位置,引人遐想啊……
     
         恶魔也有少年时(二)
         芮麟比他们大上三岁,是个极英俊秀挺的少年。
         与韩思梧柔和淡静的面貌不同,他的五官似雕塑般极为刚硬明朗,仿佛刀斧琢出的面部线条十分有力,充满了爆发的力量感,巧然天成又精致非凡,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很完美。
         最难得的是,他的身上有种少年人中不常见到的从容,行云流水一般自在生姿。
         他是简妈妈老友的得意门生,一年前开始负责每周末上门为绎罗补习课业。
      绎罗学业平平,她人生一直有两大妄想:脑大胸小。
      然而自从芮麟辅导她开始,她的成绩仿佛忽如一夜春风来般的,以惊人的速度嗖嗖疯长。
      随着成绩单上的数字一同涨幅的,当然还有她那向往春天的心情。
      美丽人生,花儿正红,世界处处春机盎然啊,若她的小心肝再不随波漾一漾的话,那她委实也是个人才。
         绎罗自然是忒不能够成才的。
         每每临近周末,她便抑制不住兽血沸腾,对月长啸。
         她暗地里常会幻想,如果自己是鱼,思梧就是那蔚蓝的海,时而平静安好,时而又危险莫测,而芮麟,他就应该是头顶那片清澈的天空,深邃包容高远旷达。
         幻想得多,便以为那就是喜欢了。小鱼尚且不能够明白,天空是她努力仰望一生却永远无法企及的美丽。
         很多年后,绎罗回想当初,觉得少女的心真是奇妙非常。爱上一个人,只是刹那间的事,长不过花开,然而恋上一段时光,却可以天长地久。
         芮麟此刻正耐心地为她讲解一道道习题,书页一张张哗啦啦地翻过,她的心思只落在那翻书的手上——洁白、修长、有力,指甲盖儿是健康的粉色,修剪得十分干净,紧贴指腹。
         视线顺着手指偷偷上移,唔,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诚不欺我,眼光再沿着腰部瞄向下,唔,很好,很强大。
         这人从头到脚,实在连一根发丝的位置都忒井然有序了些。她极度怀疑是否和他上街逛个马路也要喊个一二一的号子。这一层领悟顿时使她甚感悲摧,捶胸顿足一番,幸而自己有大智慧大勇气大无畏大毅力。
      他讲到精彩处,唇角微扬,笑得那个祸国殃民啊,绎罗内心里又替自己大大感慨了一回:果然啊,拯救苍生,舍我其谁?
      两人不过一掌之隔,她听见少年的呼吸,清清浅浅,仿佛春风漾起的波纹,一圈圈推过来,敲打在她心头,她看见少年低垂的眼睫,墨黑如鸦翅,叫人忍不住要抚上去,怕一松手就远走高飞。
         唔,略靠近一些,他衣领上的皂香隐约可闻,再近一点,唔,嘴唇红润饱满,十分地引人犯罪,咳咳,是引人入胜。
      织罗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冷笑着说:快擦擦嘴角,都泛滥成灾了。
      呸呸,咱不理她。绎罗继续向毫无知觉的某人靠拢。
      织罗急得大叫:牌子呢,牌子被我放哪儿了?‘内有猛兽,生人勿近’的警告牌哪去了?
      绎罗选择性耳聋。
      织罗见她无动于衷,笑嘻嘻地又来讨饶:生气啦,人家是无心的啦。
      无心?对,你根本就是故意的,绎罗咬牙切齿地想。
      哎呀,我可是好心,怕你一时冲动,人家宁死不从。
      绎罗不解,我是这么随便的人么?
      不,你不是随便的人。你一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绎罗感动得涕泪交加,你真是俺的知音人呐。
         眼看目标已在一击必中的范围内,她心中却开始了新一轮的天人交战,战况委实惨烈。
         一咬着小手绢,羞羞答答地说,这样不好吧?干坏事前,应该要先蒙面。天涯谁人不识君啊……
         另一雄赳赳气昂昂外带色迷迷地说,怕什么!有花堪折是王道,见者有份是人道。替天行道,时不我待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说她徒然间兽性大发,正准备要……,他堪堪在此时转过头来,目光明亮有神,好似洞悉了一切。
         她行凶未果,被逮个现行,心虚之下,脱口而出,“生得光荣,死得伟大!”
         芮麟“扑哧”一记轻笑,拿笔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小肉包,专心点。”
         嗯?就这样?不行,绝对不行!她强烈要求将自己就地正法!以眼还眼,以血还血,以……还……。
         当然,这个念头她只敢悄悄地动,暗暗地动,动得未免太过悄无声息,自然无人领会。
         她悻悻地缩回几分,揉着头咕哝一句,“打人不打头,包子也是有尊严的。”内心里忒得遗憾。
         气闷间,忽有人微微托起她的下巴,进而有柔软而温润的东西覆上她的嘴唇。她很是吃了一惊,眼睛瞪得老大,心口仿佛有一条鱼在扑腾,随即又有手轻轻地盖上她的眼,有声音在她耳边无奈的叹息:“这种时候要记得闭上眼睛,傻肉包……”
         他的吻十分轻柔,仿佛是在用嘴描摹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无比小心,且无比珍惜地在她唇上的每个角落辗转,温柔地好似风儿对花的呢喃。
         有一瞬间,她感到自己似乎吻上了一朵云,喜悦之中微带惆怅。
      少女白皙的脸庞在午后的阳光中无暇得近乎透明,如同一朵剔透的琉璃花,晶莹而易碎。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守护住这世上最后一份天真与脆弱。
      仿佛可以一直这样纠缠到地老天荒,恋恋不舍,然而最后总归是要分开。
         他说:“有些事永远应该等男生主动。”
         她不服气,“我以为这是对女性极大的不尊重。”
         他挑眉,似诘非诘地看她。她也想以同等姿态回敬他,奈何她的眉毛用来表情达意大约是有些障碍,东倒西歪阵阵抽搐,活似面瘫。
         他微笑着又吻上来,细细密密仿佛春蚕织茧,将两人裹成一个世界。
         绎罗听见自己身体里“咯噔”一声脆响,十数年坚贞如玉的心委实受不了这般的滋润,惴惴着破壤萌动。
         芮麟的手机十分应景地凑出一曲《披着羊皮的狼》,绎罗笑得喘不上气,芮麟的表情却很是奇异,似有人将将一拳打上来,把五官都拍得挪了位置。
         他摁了取消键,抬头对上绎罗似笑非笑的眼睛,犹豫一下刚要开口,电话铃声又响,大有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的意思。
         他摁灭,电话再响,摁灭,再响,如此几番。绎罗想,唔,不屈不挠,两个都是好样儿的。
         终于在电话铃第N次响起的时候,芮麟歉意的笑笑,说要接个电话。
         绎罗几乎是以一种欢送末路英雄上刑场的姿态将他赶出了房门,哎,为了世界和平,某些牺牲还是很有必要的。
         姐姐织罗好巧不巧地又来插上一脚。见芮麟熟视无睹地走出去,立刻朝他背影不屑地撇嘴,什么嘛,男人都是这样不正经,不敢明着看我,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回春梦。
         绎罗大感佩服,非常人的眼光逻辑果然非同寻常,受教,受教。
        看你笑得这么荡漾,难道是……,织罗一脸奸笑地凑过来。
         绎罗腹诽:我看是你的小心肝在荡漾,瞧着满世界到处波涛汹涌的。
        看,果然被我猜中了吧。你这样的菜鸟,以后有什么要请教的,你姐我随时欢迎。织罗甩了甩长发,摆出迎风招展的姿势,抖得那个花枝乱颤呀,外加一句:谁让我对付男人这么手到擒来呢。
         绎罗忍住呕吐的冲动,敬谢不敏。学你?那忒有难度了,学成之后,五百里内荒无人烟啊。
        不要怪我事先没提醒你哦,这个姓芮的,怕很有些不老实。巫婆织罗笑得很狰狞。
         绎罗朝天翻个白眼,危言耸听,绝对是妒嫉,老处女都好这口。
        切,你懂什么叫大爱晚成么?象我这种,都是大浪淘沙留下的金子。织罗走入阳光里,刹那间浑身上下满是金光耀眼。
         绎罗被天雷瞬间击中,不死也残。果然是很傻很天真啊。她家老姐不是心理异常,也不是长相异常,而是两者兼备内外兼修啊。佩服,佩服。
      对于织罗的警告,终究也只让绎罗辗转反侧了一小会儿,就不了了之。
      可无数先烈的事迹教育我们,心怀侥幸就会遭遇不幸。
         绎罗某晚路过书房时,听见父亲简万山在同人讲电话——
        “小麟啊,你教得不错嘛,……嗯,单单这次中考拿了第三,……上次说起的车斗改装,我替你在设计组留了个位置……唉,不用客气,你也知道,我现在就只剩单单这一个女儿了,宠得她无法无天,以前来的几个家教都是被她气走的,难得你们投缘,她倒肯听你的话,小麟啊,你可不要让简伯伯失望哦……如果单单这次大学考得好,简氏重工下属的企业任你选择,……嗯,放心,简伯伯会帮你安排妥当……哦,你简伯母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带你女朋友,是叫丽亚吧,一起过来吃顿饭……,呵呵,你的事你伯母她操心着呢,……”
         绎罗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一关上门就仿佛溺水窒息的人一样凶狠的呼吸。喘息未定,织罗不知从哪儿又溜了进来,无声无息的,吓她一跳。
        哈!被我猜中了。就说那个姓芮的不怀好意。说你笨,还别不信。织罗开始她最擅长棍棒疗法,将人置于死地而后生,甚有创意。其实这也难怪啦,你无貌无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脾气别扭,嘴巴又坏,勉强能让人看得上眼的,也就咱爸挣得的这点家世了。
         绎罗心想,听听,这说的是我还是你?
      她疲倦得连反驳的力气都失去,只想一头扑倒在床上,明早醒来,不过是告别一场噩梦,世界依旧美好。
         小小的人儿紧紧拥住自己,蜷曲纤细的一尾,仿佛是曾被人捕获后又弃于岸上的鱼,失去了熟悉的天地,挣扎不过命运,最后不知归宿的迷茫。铺满了月光的床上,少女年轻柔韧的肢体白得刺眼,带着游移在死亡和生命之间惊悚的美。
         她想起小时候,有次看见母亲发间的钻卡,欢喜得拿去埋进土里,连等了几天也不见任何动静,父亲知道了大笑,说:“假的东西又哪会生根发芽。”她十分懊恼地看着手心那枚发饰,这样如花似玉的东西,竟也能是假的?
         织罗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轻轻说,唉,小挫折而已,世人都要经历,很快自己也会无坚不摧。
         绎罗暗笑,是了,你那金刚不坏之身就是这样来的,千锤百炼嘛。
         夜里的风卷着窗纱簌簌作响,屋里的唱机依旧在播放,女子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她正在唱:
        “这个城市太会说谎,爱情只是昂贵的橱窗。
         沿路华丽灿烂,陈列甜美幻想,谁当真谁就上当。
         ……
         谁离开之后,却把灯忘了关,让梦做得太辉煌。
         竟然以为你会不一样,但凭什么你要不一样。
         因为寂寞太冷,虚构出的温暖,没有理由到天明。
         my love,晚安,别放在心上,我只受了点伤。
         只是受了点伤。 
     
         恶魔也有少年时(三)
         这一晚格外的漫长,梦就象是一坨缠绕不清的线团,杂乱无绪,偏又纠结冗长。
         她梦见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四周黑洞洞的辨不出方向,唯有夜空中星子璀璨如花,一眨一眨遥遥地同她打着暗语。她突然有种冲动,想要亲手感触到那种温柔的注视,那一双双明灭闪烁的眼睛,是否也有好看的轮廓或者长长的眼睫?
         她的身体忽而柔软轻盈起来,仿佛心底早就埋了一颗种子,此时迫不及待地发芽抽枝,地面上的一切都变得微小起来,四肢以不可思议的程度伸展,象是要突破某种极限似的去往更高更远。当她长成为一棵参天的无花果树时,她终于看见了星星的微笑,和记忆中的一样,千万年永恒不变的明亮温暖,让她误以为一切的发生只不过在瞬间,然而脚下的大地却早已沧海桑田。
         无数的情侣从这棵树底下经过,在她身上刻下爱的誓言,相约白发时再来见证年少的爱情。一刀刀刻下的时候,她虽然觉得痛,但也仅是皮肉上的苦痛,骨子里却是无限的喜悦。因为这甜蜜的伤,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他们的心意,即便是风吹日晒,也不曾使那些誓言褪色。她满怀希望地等待,然而白云苍狗,世间男女来了又走,不同的人许下相同的誓言,相同的人却再也等不到。渐渐地她想,也许凡人的生命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漫长,如果只有一瞬,刹那的爱便是永恒了。
         再下一刻,她忽然又挤在人满为患的礼堂里,台上年过半百的训导主任用温温吞吞的声音开始他的长篇大论。
         墙上的挂钟两只脚抽风一样的转,左一圈右一圈,时间刚刚过去又飞快地倒退回来,许多个轮回过去后,老头子依旧在慢条斯理地用他的口水种蘑菇,听得人一脑门子庐山瀑布汗。
        老头子不知怎么注意到她,九阴白骨爪一伸,“那边那个,唉,说你呢,你当这是你家澡堂子啊。”无数的目光顿时飞掠过来,她赤身裸体仓惶无措地站在满堂哄笑的人群中,一时连手脚也不知摆在哪里好。周围的那些表情,奚落、嘲笑、鄙视、不屑,毫不留情排山倒海般地压过来,转眼就将她打翻,沉没到最底下,恶浪漫过耳鼻又从眼里呛出来,窒息般的难受。她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然而突如其来的屈辱感使她平常一贯伶俐的口齿好象突然少了根发条似的僵硬如石。她不断地催促自己,又气又急,恍惚中耳边似嘤嘤有声,慢慢醒转来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在低低饮泣。还好,还好,一切都只是梦,见光就死。
         两周后是绎罗的生日,照例要举办舞会庆祝。今年她突发奇想,要玩cosplay,于是早早开始准备起来。
         韩思梧被邀请做她的男伴,这日过来试穿皇帝的新衣。
         他用脚尖拨了拨那堆毛茸茸的衣服,嫌恶地哼哼,“这是什么?你的羊皮?”
         绎罗心中朝天翻了个白眼:跨物种交流委实是有难度的。脸上却是假笑一堆,“这是本太后绞尽脑汁想了三天三夜,为你独家设计量身定做私人打造的行头。怎么样,对你好吧?感动吧?想以身相许吧?”
         韩思梧眯着眼看她,一边嗤嗤冷笑,她心想,笑吧,笑吧,跟个漏了气的皮球似的,却见他飞起一脚把衣服踢到墙角,不屑道:“单单,打小你一撒谎右眼角就抖个不停,现在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绎罗条件反射地捂住右眼,等反应过来,手一拿开,却发现某人正若无其事地当众宽衣解带。
         她惨叫一声,哆哆嗦嗦语不成句,“你,你你你,要,要干吗?”
         对面的人手底不停,笑得那个桃花朵朵啊,“不是要以身相许么?”
         绎罗“啊”地跳起来,以手遮眼,手指间留了老大的缝隙,眼珠子在这条缝里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嘴里碎碎念道:“先验个货哈,质量要严格把关,谨放假冒伪劣……”
         穿上新衣的皇帝韩氏,脸色可谓精彩纷呈,霓虹灯似的变了又变,最后居然还能硬生生挤生一丝笑容来,指着镜子里拖着条肥尾巴体态臃肿还拎着把缩水雨伞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啊?”
         仆人小罗子四舍五入掉那笑容背后的森森刀光,作痛心疾首状,“天哪,你居然不认得,这可是花仙子里我的最爱,百变狸猫波奇啊。”怕一巴掌还没拍死,立刻再补上一棍子,“太象了,形神兼备,好棒哦。”
         她生日那晚,放眼望去,骷髅、吸血鬼、外星生物,各路妖精神怪济济一堂。韩思梧扮的却是《千与千寻》里的小白龙,内衬青色深衣,外罩浅白和服,清雅如仙,姿容渺渺,较之一屋子面目可憎的非人生物,委实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她就会觉得不自在,如同一个回答不出老师提问的学生般忐忑不安。
         她远离众人,缩在角落里独自大吃大嚼,却还是躲不过群众们雪亮的眼睛。
         先是嫦娥和八戒手拉手走到她面前,“嗨,绎罗,生日快乐。”
         绎罗也微笑着招呼,“啊,是你,好久不见。”一边大脑如双核处理器般飞速运转起来,将路人甲乙丙丁的音容笑貌一一过滤,终于对号入座。
         趁八戒兄去偷人参果的功夫,绎罗眨眨眼,略微疑惑地问,“我怎么瞧着你那位老了不止十岁啊?”
         嫦娥笑得风情万种,“那个是早几百年前的事了,守株待兔可不是我的风格。”
        “那你的作风是?”
        “主动出击,宁可错杀不可错过。”
         绎罗一听,点点头,嗯,八戒调戏嫦娥的绯闻果然是杜撰出来的。
         这二位翩翩地去了,又有一条章鱼游过来同她搭讪,“嗨,美女,干嘛呢?”
         绎罗正忙着啃着鸡翅,头也不抬地敷衍一句,“日行一善。”
        “?”
         四肢过分发达的生物委实不能领会她的深奥,她只好歇一歇手,礼貌地向人解释,“看见这一桌子吃的没有?”
         他点头。
        “见到除我之外还有人如此认真地在吃么?”
         他摇头。
        “食物也是有自尊的,如果人不怀着感恩的心好好品尝,它们也会伤心。所以说,我正在这里日行一善。”见章鱼兄仿同石化,她好心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听不懂我的话也不用自卑,人生总是充满遗憾的。”
         吃饱喝足后,她去花园里散个步,啧啧,满园子春色撩人。
         一拐弯,前头就有个白骨精正缠住了唐僧不放,拉拉扯扯的,很有些看头。
         绎罗瞧了一会儿,觉得那唐僧甚为眼熟,细看了两眼不由哀叹:出门不带避雷针,果然容易乌云罩顶啊。
         那唐僧自然不是别人,正是让她这几日避犹不及的芮麟。
         她正想悄悄地走,如同她悄悄地来,不料唐僧一转头已看见她,先喊了声:“绎罗。”
         她心中暗骂:丫的,戴了假发,你还认得我!
         想要充耳不闻,那人却追上来一把拉住她,哑着嗓子又叫了一声“绎罗”,声音隐隐有些惶急。
         绎罗瞪着腕上的那只手,半天,终于抬起头瞥他一眼,再瞄一眼跟在后头一脸哀怨样的白骨精,淡淡问道:“有事?”
         芮麟勉强笑道:“我们谈谈好么?”
         绎罗点点头,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拿纸巾擦了两遍,又默默地等了一回,却始终不见他开口,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说:“你要和我谈什么,我心里大概也是有数的。我这个人虽然嘴巴坏脾气别扭,也不懂得装温柔扮可爱,然而自知之明却还是有的。你肯花时间和我相处,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也因为你,而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有些事情,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便永远只会简单地相信,但,是你教会了我,现实终究不可能是童话,简单地相信最终只会伤害自己。”
         芮麟面色惨淡,眼眶微微泛红,嘴唇颤了几颤,却并不说话,只深深地将她望着。
         绎罗不去瞧他,只盯着远处的一株桃树,一枝枝花开灼灼,风华正茂。她微笑着看了一会儿,又说:“你也使我体会了许多从前我并不曾想要体会的情感,现在想想,这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坏事,所谓不破不立,有些梦破碎得残忍,但反过来看,也算是一种慈悲。如果你对我感到抱歉,那其实大可不必,我们本来也是你要你的,我爱我的,勉强算得上纠葛的,也就只一个吻而已,即使是那个吻,也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既然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可追究,干干净净的,那当然我们本身也应该是毫无关联的。”她直到这时才转过脸来,第一次正视着他,平静地说:“互相既是路人,那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芮麟料不到她说出这样的话,不敢相信似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已是人去无踪了。
     
          恶魔也有少年时(四)
         啧啧,这是什么的干活?生日晚会,巫婆造型,改走惊悚路线?女人的怨念果然是很可怕的,织罗又一次地被深深震撼了。绕着绎罗走了两圈,视线从她扎在头顶中央硕大的鲜红色蝴蝶结落到那一身乌漆抹黑的巫女服,然后再移到她手里那把比真人还高出半个头的大扫把,几番逡巡,最后终于明了,点头衷心地赞许,就算不能倾城倾国也一定要贻害人间,很好很邪恶。
         如果换作是平常,绎罗最喜欢口头杀生,话说,这个造口业总比造身业来得仁慈些吧,但她这次居然连口都懒得开,只在心里有气无力地辩解了一句,人就算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也要多看电视,我这是魔女奇奇啦。
         织罗疑惑,有差别么?她们姐妹二人,一个绎罗已足够演完所有的牛鬼蛇神,剩下的那个当然要乖乖做人,坚持爱拼才会赢,一力主张:人使她流口水,她必使人流泪水;人使她流鼻血,她必使人流鲜血。
         绎罗无语向苍天,全世界比巫婆更邪恶更不招人待见的果然还是老处女啊。
         她的过度沉默终于让织罗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过来紧挨着她坐下,问,做什么这么半死不活的?
         绎罗想说,那是因为我的魔法变弱了。
         以前她一直坚信,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魔法的力量,那是种神奇且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让最狂乱的暴风宁静平息,可以让最平常的日子鸟语花香,可以让最平凡的字句缠绵动人,可以让最平淡的脸孔光彩照人,也可以让最灰暗的灵魂重见光明。这个魔法的咒语就叫作爱。
         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一刻,她犹会为自己那种未解世事的天真而感到无限惘然,进而心酸。彼时她已独自身在异乡多年,习惯了隔着幽暗的记忆的河眺望着对岸的璀璨灯火,习惯了远远地看着自己做戏,言不由衷笑不由心地同人打成一片,也习惯了在睡梦里呼唤那人的名字,然后心里似是被剜去一块般的痛醒过来。当她发现自己心里有那么一个洞,食物、聚会、工作,所有的都不能将它填满,她才恍然自己的不完整,有东西遗失在过去,然而却并没有真的时光机器可以回到过去,于是失去的便永远失去了,破碎的便永远破碎了。她终于明白,寂寞原来比爱更无敌。人也许会因为寂寞而爱上某个人,但,爱一个人,本身就是寂寞。
         然而此时的她确是曾经真地相信过,就如同毫不怀疑童话里公主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王子的诺言永远有效,那般的相信着,她甚至从没想过魔法也会有失效的一刻,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打破了魔法的真实世界。
         她就象不知如何去飞的鸟儿一样惶恐,本能一旦遗失,是否只能祈望奇迹的救赎?
         织罗的回应永远无情,她说,魔法只在童话里,童话是最纯真的谎言,而纯真总使人万劫不复。
         她抬手想要轻轻抚顺绎罗的一头长发,奇异的是,两人明明肩挨着肩,自己的手却总也触摸不到她的发。绎罗笑了,什么时候你也会魔法了?
         织罗也笑,笑容里有些不可遏制的悲伤。她说,生活的真实就在于它不是童话,没有心想事成的魔法,而关于成长的真实,有人曾经这样描述过:每一个少年都会死去,自他们成长之日起。
         仿佛是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人无情地扯走,绎罗浑身剧烈的一抖,下意识地用双臂怀抱自己,蹲坐着紧缩成一团前后摇晃着。
         织罗象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只管自己往下说,还记得七年前的事么?那天你问妈妈,姐姐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妈妈是怎么回答的?我想想,哦,她说,是,姐姐回不来了,可她会变成天上最美的星朝你微笑,守护着你,每晚都有好梦。但是你不肯,觉得天上又黑又远,吵着闹着非要我回来,妈妈当时说什么来着,单单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离开你,你要学会好好的说再见。织罗说着转过头来,向着她久久地微笑,所以,单单,你看,长大其实并不可怕,只是一个不断说再见的过程,向自己的旧时光说再见,向自己的亲人们说再见,向自己的初恋说再见,向自己的单纯说再见,只这样而已。
         她最后指了指头顶的夜空,露出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对她说,瞧,天上所有的星,都是我们曾经的梦想,陪伴了我们一程,即使无法走到最后,但也不会轻易消失,总在那里静静守望。
         绎罗泪凝于睫,不,织罗,你不要走,你是在怪我么,这些年你一定很恨我吧,如果当时我不松开手,不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你就不会……她忽而哽咽,不知该怎样说下去。陈年旧痂同血肉长在一起早已面目模糊,猝不及防地揭开,当真有切肤之痛。
         织罗依旧看着她微笑,身形却是越来越远。
         韩思梧在阁楼上找到绎罗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少女抱膝坐在窗台上,神色寂寥地仰头望向星空。她的身子大半都叫阴影给吞噬了去,只留一张纤小的脸似露珠般浮在月光里闪着幽淡的光。她下颌微抬勾出一抹白皙的弧度,静夜中,如同一只曲颈向天哀哀伤鸣的天鹅。
         她正低声哼着一首童谣,荒腔走板,跟灭绝师太似的,多来几遍,绝对令人耳聋脑残,少年默默地听着,不知为何,他的心比耳朵更觉得难受。
        “魔法的世界,
         不老的童话,
         城堡里的公主一直在跳舞,
         她的王子永远年轻,
         他们的爱情动辄千年。
         这里的悲伤只是点缀,
         幸福才是不变的主题。
         不用祈祷,
         青蛙也会变王子,
         不用羡慕,
         灰姑娘也能穿上水晶鞋。
         ……
         少女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一转头眼眶里含着的泪珠就象是骤然被剪断了线头,扑簌簌地顺着那洁白的脸庞滚下来,晶亮亮的晃迷了人眼,她抵着他的胸口语无伦次地说,“思梧,怎么办,我害怕,我想大家永远都在一起,我不要长大,我不要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抚拍着少女的背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得近乎梦呓的口吻说:“没关系的,还有我在这里,永远都在,单单不怕。”他伸手接住晶莹的一滴,少女的泪水很快就渗透进他掌心,被他的血肉包裹着,在他的心底凝结成珍珠,每一下的心跳都伴随着隐隐的疼痛和喜悦。
         绎罗一直哭到快要喘不过气来,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羞愧,抽噎了一阵渐渐平缓下来,却不好意思让他瞧见自己的狼狈,只好埋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会来?”
         韩思梧看她在自己怀里象小猫似的拱来拱去却死也不肯抬头,不禁好笑,“因为我知道某人会躲在这里哭呀。”
         绎罗羞恼,“胡说!你又不是算命先生。”
         韩思梧抬起她的脸,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冰凉的指腹甫一触上滚烫的脸颊,两人灵魂里俱是一颤。
        “单单,你听过大海和鱼的故事么?”绎罗盯着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仁,里头映出两个小小的人儿一齐呆呆地摇头。韩思梧低低地笑了,“有一天,一条小鱼在海里哭泣,大海就问它,你为什么伤心?小鱼觉得奇怪,大海怎么能看见它的泪水。大海回答说,我虽然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因为你的眼泪都流在我的心里。”
         绎罗形容不出自己这一刻的感受,有点象一个整天沐浴在阳光里的人,适应了那样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温暖,忽然间把太阳拉到他身边,刹那的灼热与刺眼,总让人本能地想要伸手去遮挡。
         韩思梧敏感地先一步觉察到绎罗的回避,他故意怪声怪调地加缀一句,“但大海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让小鱼感动的心瞬间破碎。”
         绎罗好奇地追问是什么,韩同学嘻嘻一笑,“它说,敢情你们都把我这儿当公共厕所呐!”
         绎罗恨恨地骂:“韩思梧,通过你,我终于发现认识的三个层面,初看是人,再一看是兽,最后原来却是衣冠禽兽。”回到她熟悉的与韩同学水深火热的斗争中来,她感觉轻松许多,释怀之余,她硬是让自己忽略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失落。
         等到送走参加生日宴会的客人们已经是深夜了,绎罗感觉自己似是刚打完了一仗般的心力交瘁,索性尚能苟延残喘,于是拖着残躯一步一挪地走回房间。
         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雪白床单上静静躺着的那只小盒子,四方形的金色外壳上扎着俏皮的粉色丝带。她的心跳蓦地加快许多,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抓起盒子,想了想又放下,放下了又舍不得,再拿起来,几番折腾后,终于以一闭眼,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撕开了外头的包装。
         抖着手打开一看,心里又一次不知是释然还是失落,里头并没有她原先以为的什么过分亲密的礼物,只不过是一本手绘的小画册,几十页装订在一起,快速翻动的时候就象电影镜头,娓娓地向你诉说着一段故事,无声地展示着一段心事。
         画的人手法老练,看得出来是多年苦练才能积淀的精湛。故事很简单,讲的是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只不过王子没有消失,玫瑰花永远盛开,最后一页上他写道:“给我的单单,我会一直让你做童话里的姑娘。”署名是H。
         直到纸上有水迹晕开,她才醒觉,原来自己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