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ssy's profile一朵深渊色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December 19

    诸神的黄昏 卷一 峰起(十八)

       第十八节  百鬼夜行(二)
     
          对苏苏来说,这一声恳切宁和的呼唤,不啻于一双大力的手将隔在远间的世界轰然推至咫尺——
         四周烛火轻爆,地上光影浮离,法阵旋鸣中交错夹杂着小白的急嘶怒吼,还有殿外的飞花嘈嘈若急雨,甚至于,自己灵魂的粗重喘息,匕首寒光,血色温稠,一点一滴,一丝一缕都企图从眼中、耳内、掌上钻入深心里,却好似浮游的野鬼在这大荒漠漠的世间仓惶惶无处栖身。
         只有,面前这人,清冽洌的眼神,穿透无数的伤春悲秋灰天暗日浮光迷梦,映亮尽头那张如花容颜,渐渐得老旧粗糙,苍凉剥落,世事随之镜破。
         她忽感辛酸疲惫力不从心,仿佛一人在漫漫长夜无尽荒野里踯躅独行,盼望着一天灿星一弯眉月,但永远只有浓黑一片,暗路无灯忧怖丛生,偶尔足下有光却不过是扑朔出没的鬼火,就要以为黑暗永降光明无期之际,突然星光融破暗幕,天地明辉,一时鬼影妖魅幢幢无所遁形,她却又并无欢欣,只有累到极处的厌怠,手一松,刀却并没有如期地咣当坠地,她这才发现原来刀尖已深深嵌入那人手心。
          血,在苏陵屏迦的掌中折向迂回,赤褐色的线一路伸到顶端,缓缓自素白纤细的指尖滴下,两下相衬,淡得极淡,浓得过浓,象是在陈年褪了色的底子上重用胭脂镏彩狠描了几笔,不见喜色反倒有种破落的怆然。
         苏苏呆怔地落下泪来,诸般种种皆被抛到脑后,苏陵屏迦只好催她,“苏苏,快些用我的血解开阵法!”声音轻缓却不容抗拒。
         苏苏一震,即刻清醒过来,握刀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坚定,略带无奈的歉意,“对不起,屏迦,我不能这么做。”
         苏陵屏迦看了看她,有好一会儿不出声,这一眼温温凉凉的目光并不很亮,甚至浮泛出些微灰暗,象是流云投进了深井中,只得一波枯暗的影。
         是为了谁去开启这冥河与现世相通之门?是为了谁,即使肉体被召唤而至的怨灵分食啖尽也无怨?是为了谁,即使魂魄永远摒弃于六道轮回之外终日游荡在深暗寂灭处亦不悔?
         她无须问,她也无须答,互相了然,尽在不言。
         只是苏苏此刻的眼神教她心惊,仿佛炉鼎之中深吞的炭火,除了将自己燃烧成灰,别无去处,有那么一刻,她的心锥痛难忍,但是苏陵屏迦拼命咬牙让自己冷静,阵法已经发动,若要解开此阵,必须要布阵者亲口念咒才行,时间无多,她一定要想出办法,一定要让苏苏好好活下去。
         于是,她摆出嘲笑的样子哼了两声,颇有些不屑地说,“苏苏,你总是这么把大哥的话当回事儿。”看苏苏有些疑惑,又接着说,“大哥叫我来找你,计划有些变动。”
         苏苏一时有些迟疑,拿捏不定是否该相信她,想了想说,“拿来。”
        “拿什么来?”苏陵屏迦大惑不解。
         苏苏盯了她一眼,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屏迦,你不该骗我。父亲做事一向谨慎,若是叫你来传令,怎么会没有信印。”
        “哦?那个啊,在青鸦那里,我不耐烦他的管束,半路将他甩脱自己走了,没想到却还是我先到,这人如此误事,大哥还把他当个宝。”
         苏苏依旧不信,“父亲素来知人善用,既然派了青鸦,又何必再加你一个?”
         苏陵屏迦耳边法轮旋转轰鸣声剧,知道耗下去等阵法大成就再难阻止,她眼光一错,朝苏苏身后看去,面上浮现惊讶,“咦?青鸦你怎么伤得这样?”
         苏苏知她智计甚多,一直防她捣鬼作怪,但此时听她惊呼,不由本能地转头,刚觉不妙,变故横生。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一把匕首,苏陵屏迦忍痛,趁隙双手速结法印,等苏苏察觉上当回过头来,她已一手将印拍入苏苏心房。
         苏苏不甘心的眼神渐渐挣扎不过,灭了。一连串的符咒音律般轻轻地从苏陵屏迦的双唇中吐出,几乎同时,苏苏也机械般地重复唱出同样的咒语。
         一个嗓音如白日灼灼下的清风舒爽,另一个则似夜色迷蒙,一味地低下去仿佛要惊起地底沉睡的花,两者如昼夜交替相缠罔节攀升,径往高处去,穿透楼阁直冲天宇,天上人间、黄泉碧落都叫这两重的吟唱兜拢住,一时万物静籁,皆侧耳垂听。
         法阵刺目的红光终于黯下来,阵圈上画着的符号也渐渐模糊消退不见,一地光洁,终于好似抖落了一层疖痂,露出下头长好的皮肉。舍迦罗也嘤咛一声幽然醒转,双目慢慢回复灵动。
         苏陵屏迦值此时才松出一口气,方觉汗出如浆,看对面的苏苏脸色青灰,亦已支持不住,一头向她栽来,两人直直摔到地上,当下伤痛交迸,齐齐呻吟出声。
     
         菩生背着金铃在山林中奔走了数日,不知怎地,在那宽厚温暖的背上,金铃的心就慢慢地安定下来了。
         她不曾问过这是要去哪儿,挣不脱的宿命去到哪里都是一样。
         一团团长而柔软的绒毛拥裹着她,仿佛是寒意冷峭的风雨中有人呵出的一口薄暖,她的手脚渐渐不再冰冷僵硬。
         菩生似乎是不惯走平地的,喜欢在枝头间弹跳丸纵,有时雨下得大了,或者走得久了,它便会停下,找一处高耸的树顶叶如华盖,小心地放下金铃,自己则阖目小憩一会儿,但两人从始至终没有交谈,偶尔它会折一片叶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奏。
         金铃总是安静地,看着周围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地透出晶亮的绿意,听着雨声沙沙密密、叶笛起起落落,那些明朗愉快不知愁的记忆又一次从枯谢的心底里活过来,她觉得自己一转身就能和那些岁月相逢,而一低头就会看见母亲眉尖微蹙站在树底,似在责备自己的淘气,她的容颜深刻,神情依旧,金铃不敢叫自己的泪流下来,怕那样细微的惊动也会叫眼前的一切片羽飞散。
         日复一日在它的背上醒来又睡去,好像即使是隔了经年累月,时光在菩生的背上总是凝滞静止的,金铃几乎要对它生出莫名的依恋来。
         这一晚,终于回到菩生自己的小屋时,金铃已在它背上盹着了,它轻手轻脚将她放到床上,默默注视片刻,便和以前一样退到外屋去了。
         金铃在深夜醒来,窗棱上依然嵌着天星石,一室的柔光扑面,仿佛连最深最暗最逼仄的角落此刻都有些模糊的亮色。
         四下里静谧无声,却有一道迅疾的光在眼角处突闪了几下,朝她奔掠而来。
         刀光并不凶狠凌厉,反而似明净的夜空月儿底下那道青亮的痕,抬头乍见狭路相逢,叫人无端添生一股怅怅的失落。
         金铃下意识地身形游移闪躲,眼看退到墙角已避无可避,刀光咄咄当头斩来,她手腕一翻,初会刀飞袖而出,及时架住这一击,此时她方有机会看那人一眼。
         惨白的脸上血色的双眼和双唇,还有一颗似滴未滴黑色的泪,他的面目勾勒得叫神魔都要敬畏,但金铃却从他的目中读出一丝不可言说的悲伤,仿佛曾经所有的短暂欢欣都叫无边的苦难给浸没了,眼神才会是那样的深,以至于任何的光跌进去,不过又渗起一团黑。
         提摩柯谒不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挥刀又是一轮攻势如凄风迷雨般地兜头泼下。
         金铃无法结印施术,不得已只好正面相抗,或挑、或格、或刺、或砍,跳转腾挪,片刻间已头脚涩重汗透背胛,对方的攻势却毫不滞缓,眼见又是一记劈斩,她只得咬牙挥格上去,那人用力沉猛其势破浪,隔臂传来几欲将她的初会刀击得飞脱,余势未消,于胸臆腹壑中鼓荡,震得尚未愈合的箭伤再度迸裂,她眼前发黑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不容她喘息地,又是一刀迎面袭来,金铃勉强侧肩堪堪避过,身后的那枚天星石被刀锋碰个正着,登时碎了,星玉残珠弃散一地,室内不暗反明,流光处处,四壁徒辉,只有那黑瞻瞻的窗洞,如同一只通达的眼,叫她看见外头的风雨人生。
         提摩柯谒忽然听见面前这个血人一样的女子对着他问了句,“你,将菩生怎样了?”她本已摇摇欲倒,但此刻身形连同声音却都在力持平稳。
         他呆了一呆,没想到她在生死存亡关头说的竟是这个,正要回答,却瞥见窗外有人影倏地闪过,心念电转便说,“通常无关的人我都不会杀,”金铃悬着的心不由地就要落回原处,却不料他的声音一下子凶狠起来,“但,这次是例外。”
         金铃闻言,象被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五脏六腑痛得扭在一处,又仿佛有什么狠狠碾过自己的心,将它践踏得七零八落,再如何也拼不回完整。  
         熊熊的恨意叫金铃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死死地抱住提摩柯谒,用尽残余的力气将刀深深插入。
         与此同时,也有刀从她单薄的身子里穿透,只露出小小一节灿亮的刀尖。
         那突入骨髓的凉意,让她还不由打了个寒颤,心想,死,原来竟是这样叫人发冷的一件事。 
        
        
        
     
        
        
        
        
        
        
     
     
     
     
     
        
       
       
    December 10

    I'm a kidult

      第二章
     
         大清早,电话铃就猛响催命,绎罗无奈,连滚带爬起来接听。
         泰莎博士的声音震聋发聩,“绎罗,泰晤士河旁又发现一具无头尸,快来!”
         她一下自梦中被打回现实,头脑冷静,“女尸,浑身赤裸,包在塑胶袋中?”
        “正是,同上两起的手法十分相似,限你半小时之内赶来!”没留下半点推诿搪塞的机会,对方已“啪”地挂断。
         绎罗苦笑一声,放下电话,着手梳洗。
         自以一等荣誉生的身份拿到犯罪心理硕士学位后,这类案件就不时托上门来。
         开始时,那些活生生的心理谜团,实在叫她着迷,凡胎肉身日日夜夜同妖魔为伍,渐渐如镜之双像,鼻息相闻,彼此洞烛,灵魂深处忐忑张惶。
         十分钟她已收拾停当,出门搭辆出租车,准时出现在情报局特别案件处理中心门口。
         泰莎一头长长的红色卷发,人群之中极其醒目,这时已上来拉住她,仍是一贯的雷厉作风,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同她介绍身后随行的男子。
        “汉得烈,你同校的学长,现在美国FBI的犯罪评估中心任职,这次史教授特地也荐了他来帮忙。”
         听他的名字似是德裔,高头大马的一人,绎罗要努力仰头方能看清,却忍不住吓一跳,以为正上演一出真人版的《金刚》,他的长发同胡子纠在一处,分不出头脸,五官全被盖住,但乱草之下的眼神锋利,也幸亏是她,心脏坚强见多识广,尚能故做镇定。
         他察觉她的鄙夷,一笑置之,边说,“你必定是绎罗了,常听史教授提起,久仰。”一边伸手同她轻握。
         绎罗被史前人类赞久仰,不觉骇笑连连到面部抽筋,“不敢当,不敢当,还要请师兄多指教。”
         泰莎提点汉得烈,“小心,小心,她说话最多埋伏。”又向绎罗挤眉弄眼,“介绍时忘了提,这位仁兄刚刚客串了《人猿星球》才来。”一时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三人先去法医处看验尸,推门一股消毒水味呛人耳鼻,尸体静静躺在验床之上,众人面不改色,一早都已习惯。
         绎罗想起第一次来过这里之后,回家立刻瘫倒,吐得一屋,又足足一周食不下咽,噩梦做得昏天黑地。
         生命好似一场骗局,开头总是怀着希望出生,渴望被爱,追求幸福,渐渐不知是何处出错,人世中摸打滚爬一圈,不再无暇和无辜,最后只剩付苍白丑陋的躯壳,躺在这样冰冷的地方,任人宰割。
         多么可怕!
         再来多少次,她也无法适应,依旧感到凄凉心酸。
         法医已经开始解剖尸体,绎罗只得振作精神,细细观听。
         这具同上两次被发现的女尸一样,没有外伤,死后头颅才被整个割去,切割手法干净利落,有职业外科水准。
         尸体泡在水中已有两天,却不见肿胀腐烂,可见弃尸者的防水工作十分周密,塑胶袋封口牢固妥帖,滴水不漏。
         她左手无名指指根处有一圈略白于其他地方,现场遗物中却并无戒指。
         初步尸解提供的线索不多,三人出来后,个个无语。
         泰莎率先打破沉默,“进一步消息会再提供给你们,五天内请给我一份罪犯描述,可能做到?”
         两人无任何异议。
         绎罗稍后要赶去大学,为低年级生上辅导课,同汉得烈约定晚饭时再见,便急步而去。
         课堂永远简单轻松,在座一张张年轻求知的脸,像极从前的自己,现在,世间最肮脏最丑恶的全叫她看尽,世界好似处处都布下陷阱,叫她时刻戒备提防,听见自家门铃声响亦会心惊肉跳。
         有同学举手在问,“行为疗法,认知疗法,和‘接受与现实疗法’哪个更为有效?”
        “健康,快乐,自由,哪个更为重要?”绎罗反问。
         发问者锲而不舍,“就个人来说,你会更受益于哪种疗法?”
         绎罗想一想,答,“最后一个。”
        “可否具体说明?”
        “心理学的目的是什么?为人们治愈痛苦?心理治疗不是上帝之手,无力抹去世间一切苦痛灾难,所以世人更该自我救赎,把痛苦当作人生的一部分全心接纳。”
         她旁征博引,连讲三小时,讲到口干舌燥,他们仍不放过,围在身侧继续提问,她无力脱身正感头痛。
         一旁有人插话,“诸位,老师讲课已毕,现属宝贵的私人时间,要提问,下次请先预约。”
         大家齐齐转头盯牢这人,他面目俊秀,身穿一件天蓝色衬衫,配条浅米色长裤,姿态潇洒地上前,不顾周围眼刀翻飞,偕了绎罗扬长而去,如果不是道行够深,相信他此刻定已横尸当场。
         到了外头,绎罗说一声多谢,转身要走,那人愕然,“咦?不是说好一起晚饭的么?”
         绎罗惊叫一声,连退三步,无法置信,“什么?你,你,你居然是汉得烈?”
         汉得烈觉得好笑,“隔了半天就不认得了?不过略微梳理了一下,你的表情未免夸张。”
         略微?夸张?如果前头把他带去博物馆,别人一定会以为是史前人类标本复活。
         汉得烈带她去本城最出名的一家西班牙餐厅就餐,点一盘Iberico,再喝一杯Tinto de Verano,情调氛围都刚刚好,可惜两人均旨不在风月。
         他先问,“你怎么看?”
        “我认为,作案人大抵是白人男性,三十五至四十岁,受过良好教育,极有可能是名医生,或者至少有医科学历背景,生活规律,未婚,但很有魅力,易受女性青睐。”绎罗喝一口酒,又说,“三个受害人都被毒死,身上没有任何挣扎受伤的痕迹,那么有很大可能,这人一早便同她们相熟,甚至可能是恋人关系。”
         汉得烈鼓掌,“了不起,我在你这个年纪未必能做到这样,不过……”
        “不过怎样?”绎罗咄咄逼问,心想,来了,来了,一早知道你要拿我立威。
         没想到他只温和地加上一句,“不过也许他还受到严重幻觉困扰。”
        “啊,是。”绎罗不得不承认,“尸体整洁,切口干净,好像他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汉得烈微笑颔首。
         两人从面部结构反映心理特征的理论谈到种族文化对单一个体的影响,从神户牛肉锅谈到极品咖啡,天南地北无所不囊,一顿饭吃去了半天光景。
         绎罗回家已是深夜,母亲已来过电话,她急忙回拨。
         母亲听到她的声音,好似放下心来,便说,“你去办案,能学以致用,我和你父亲都是极赞成的,别的不怕,只担心你总和牛鬼蛇神打交道,不要迷失了自己才好。”
         呵,绎罗震惊于母亲的智慧和直觉,正要找话宽慰,父亲又插进来说,“无妨,无妨,我家绎罗最是开朗活泼,心事烦恼从不隔夜,多注意休息才是真的。” 她正好随声附和。
         这一晚又频频做梦,梦中男男女女穿梭往来,面目含糊不清,肢体语言十分夸张,台词翻来覆去人人都是同样一句,“找什么?”象极了一幕荒诞剧。
     
     
     
     
     
     
     
               
        
         
        
     
     
     
     
     
     
     
     
     
        
        
    December 06

    诸神的黄昏 卷一 峰起(十七)

       第十七节 百鬼夜行(一)
     
          有什么凉凉的,一重、一重跟着袭上来,颠得他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上下晃荡,如浪起伏,本来息波伤重,已形同一枚干瘪到极致的核仁,再忽悠被扔进如斯一壶冷茶中,直浸到僵涨,头脚益发地涩重起来,一路晨昏不辩,于浑噩间只隐约闻得水声哗哗。
         偶有一日清醒过来,见周围仍是黑甸甸的,唯远处有物一堆堆烟白如雾,水蛇般攒动着扭在一处,时而有几缕枭叫着飞窜出来,飘过半空,划下条条磷白的痕,仿佛一支支追魂入魄的针,倒勾着活活要将人的灵魂从躯壳中撕扯出来,水边长着的千叶草绵延望不见头,巨人般威风凛凛地抖动一身铠甲似的羽叶,瓮瓮然如金戈挥击相交。
         眼前之景让他不由惊骇而呼,“忘川!” 传闻之中的冥河忘川,连神魔都不得任意妄行,游魂成群集结如倦鸟归巢,千叶草遍布仿佛噬人的利齿。
         身后有人急急伸手来掩他的口,一边小声地抱怨,“迟早要被你这个傻瓜害死。”
         空中游曳的幽魂们象是已经窥探到了这边的动静,如饥渴的兽嗅到了久违的新鲜血肉的气息,顷刻间蜂拥而至,在二人的上方盘桓不去,一缕一缕首尾相衔,渐渐融成一张巨大狰狞的鬼面,张着贪婪的口欲向他们俯扑而来,更有几簇散灵已绕到身边,眼看就要触上衣角裙裾,却听身后的少女忽然间蛾首吟唱,声音低沉肃穆一如祝祷,口中缓缓颂唱而出的竟分明是早被遗忘丢失在时光洪流源头的古老咒语,天地刹那风息而水止,漫天纷扬的肃杀在这几句密藏真言里凝结一隅,世界静栖安忍不动仿若虚无,一时间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似乎是那样的不真实。
         “摩诘婆罗多大法?你……,竟然会这样的法术?!”息波诧异地回头看她,那小人儿只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狡诘的得意神色,随即轻轻拍了拍座下神兽,两者心意相通,二人一骑如同深冬破冻而出的银鱼般一跃,于这片静固的地狱画卷里穿行而过。
         而下一刻,他们依旧还是在忘川中涉水而行。
         息波禁不住开口,“为何我们偏要走来这里?”
         那小姑娘神色古怪地看他半天,才说,“咦?你不知道?原来你不是特地要寻死的啊?”
         息波顿感哭笑不得,“什么寻死,我不过是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来而已。”
        “哎呀,原来是这样,白白害我担心。”小姑娘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先前我一直以为你是特意趁冥河打开之机往下跳的,因为你摔落的地方正好是冥河的源头。”
         他心念急转,忙问,“忘川难道竟是在阿密山的山腹中?”
        “对啊,你不会才知道吧?冥河每六年开合一次,赶早不如赶巧,你还真运气。”说完,又自知失言,她连连摆手,“啊,对不起,说错了,是真倒霉。”接着又笑。
         息波并不理会她这些,心中只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典籍史书,其中多数都有关于忘川描述和记载,但鲜有提及其所在位置,更断言,其确切所在除神话时代掌握宇宙六合一切秘密与真相的大神及其门下诸天子弟之外罕有人知,大神早已沉入长眠,诸天子弟亦不会似她这般年幼,但此女的灵力法术却强悍到足以与他们匹敌,她究竟是谁?苦想了半天,可并无头绪。
         他只好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语气不知不觉有些冷淡戒备。
         “当然是送大哥哥回帝都啊。”她一语未完,他的疑窦又生。
         “你怎么肯定我是从帝都来的?而且沿这里走怎么能到得了帝都?”
         她听息波口气生硬,不料他突然拉下脸来喝问自己,呆得一呆,转而撸了撸身下座骑,轻轻说,“是小白告诉我的,他的鼻子最灵,闻到你衣上薰的是帝都才有的苏茉香。是我们猜错了?那也不用生气呀,不能好好说么?”到后头眼眶也渐渐红了,一脸泣然欲涕,又说,“从忘川怎么就到不了帝都了,阿密山已经闭合,上头出不去,只好走这里,虽然危险,但也是一条捷径。”
         一番话说得息波愧疚于心:别人好意救他,还要送了回去,自己非但不感恩,更无端端地错疑人家,实在于理有亏,只好编了个谎来宽慰她,“呵呵,我是见你前头那么得意,不过想要小小捉弄你一下,哪里是在生气了。”说着,又不由多看了小白两眼,这个家伙从见第一面起,就总是一副慵懒迟缓的样子,看不出竟如此能耐。
         小姑娘总算破涕为笑,叫他心下稍安,忽听她有些兴奋地向前一指,说,“看,我们到了,忧怖渊,从那里穿过就能到达帝都了。”
         息波不觉随她所指探身相看,见前方中央水流急陷而下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森森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大瓮,一古脑儿将万千生灵扣在里头,于水深火热中将之涤荡,又不由分说将所有的前尘过往三生九世无情捣碎,一切都从有归之于无,由无而又再生有,如此气势不免令观者生忧生怖。
         以前不知何处看过的一段突然跳进他脑中,“生者必死,死者重生,生死寂灭,无常而相续。”他翻来覆去地默念那两句,心情竟慢慢平静下来。
         小白对那忧怖渊似是见惯不怪,没有丝毫的犹豫踌躇,驮着他二人朝那漩涡中心就径直跃了进去,息波只依稀听到那少女喊了声,“千万要抓紧……”天地便飞旋了起来,一时幽暗,一时斑斓,一时又好像繁星如织的夜幕兜头拢下来;四肢百骸忽而被无数股大力扯得要散落一地,忽而那些碎片又被人粗糙狂乱地拼合回来;自己的一颗心前一刻被牵得仿佛生生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下一时又被狠狠地拖回原处。 
          只有呼吸般短暂的一瞬,对他们来说却煎熬如同一生,良久,晕眩感才慢慢褪去,面前的天地豁而开朗,披一肩温柔月色,看远处掖庭深宫灯火灿若碎星,眼角眉目似曾相识,正是自己最最熟悉不过的天色宫,息波的心神才略微宽适,可一想到金铃、夕颜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又是一阵焦乱,如今也只好尽快向帝释禀明一切变故,再做打算了。
         小姑娘这时开口问他住在何处,欲将其直接送往,息波忙说将自己放到城西宫门口就好,怕若是直接送进宫中,遇上旁人,难免要生出一干牵扯。她的目光在息波身上转了几转,却不多问,只笑了笑说好。
         说话间以小白的脚力就已到了地方,小姑娘扶他下地,又留了一瓶药,甚至还帮他敲了敲宫门,才重又飞身上骑,双腿微微使力,小白会意,星掷丸跳,几下起纵间已去得远了。
         忽而在一矮丘上顿了顿,背上的人儿转身向着他遥遥一笑,其后的月华清辉,银光似刀裁出一帧浓黑的剪影——低冈之上,少女驻足回首,其发清扬,其形婀娜,其眸璀璨——如此种种,投进深心里,多年之后仍叫他时时忆起,但那面目形容却已含沌不清,只记得当时远远地好像听她大喊了一声,“下次见面,大哥哥记得要问我的名字哦!”更生出无限怅然。
     
         是夜,天色宫椒房殿
         长公主舍迦罗的寝处,平日里即使夜深,从来也都是丝竹不绝欢声沸扬的,这晚却仿佛被恶梦魇住了,四下里不闻半点人声,沉寂一片如同幽穴。
         殿外的月色正盛,泼得一地尸般惨白,照着庭中十数名宫娥,或卧,或倒,或靠,或仆,殷红触目的血从她们身下汩汩地流出,在透亮发白的砖上扭曲着爬行,一路袅开一张血腥密布的网。更有奔走呼号不及的一人,被一柄长剑生生钉穿在殿门上,殿内的烛火扑腾闪烁在她身首的一侧,仿佛这不过是一只架在炭火上炙烤的猎物。
         苏陵屏迦和小白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活生生的修罗道场。焦急之下,顾不得其他,一人一兽往殿中急扑而去。
         殿内,舍迦罗衣冠华丽,双目灰暗,空洞呆滞得象个只剩下精巧外壳的玩偶,被摆在一轮硕大的法阵中,外圈用血色朱砂画了无数个符,略有间隔,舍迦罗的一管衣袖被撸起至肘,有细细一道血线顺势滴落到地上,再缓缓地汇入符轮中,一时间便仿佛血液畅快地奔流在管壁里,所有的符咒环连相扣,阵法已开。
         舍迦罗的身后站了一女子,她的脸色映在忽高忽低明暗不定的烛火中越发显得阴晴叵测,手中匕首寒芒闪动,却一直犹豫着没有刺下,苏陵屏迦端其身形就知道是自己要找的人,再看那人似已下了决断,一闭眼,就要将刀狠命地戳入,她忍不住大叫,“住手——” 那刀不停,去势反而更疾,半昏半明的殿中,刀光一记如雷霆急闪,终有几滴温热的血迸溅到脸上,那人双眼悚然而睁,不想,却对上另一双眼眸,再熟稔不过,只没了一向的明快调皮,反带了点悲悯苍凉,正望着她,轻轻地说,“住手,苏苏。”
        
        
        
        
       
     
     
     
     
     
      
     
     
          
    December 01

    I'm a kidult

      第一章
     
          亚里奈到中国餐馆的时候,绎罗坐在最里靠窗的一桌向她招手。
          正值午市,生意兴旺,人头攒动,一桌桌仿佛一个个蠕动的胃,好不容易从夹杂其中的肠道挤过,她不由骇笑,“难怪都说民以食为天。”
          绎罗不以为然,“牛嚼牡丹,哪里懂得分辨。”又问,“有心事?”
          这时有侍应生上来递菜单,亚里奈突然想起一桩新闻,“记不记得原来这家店里跑堂的那个周生?”
          绎罗勉强记起有这么个人,“他怎么了?”
         “听说接连中了八万多镑的彩票。”
          绎罗嗤一声笑出来,“难道已经香车宝马,抱得美人归了?”
          亚里奈一脸循循善诱,“怎会,常年滞销转手畅销,自然该由美女先投怀送抱。”
         “哦?那多好,大家各取所需。”
         “你的口气好似经济学教授在评价成功并购案例。”
          两人相视大笑,笑半晌,亚里奈轻轻说,“我恋爱了。”
          绎罗一时尚未听清,只说,“什么?”
          亚里奈声音更低,“我找到男朋友了。”
          绎罗愣住,一块鸡骨鲠在喉咙里,几乎呛出泪来,许久,才问,“谁?那个短裤王?”
          亚里奈一听失笑,“恩,是他。” 也难怪绎罗记住,几次见面,那人都似制服般穿同一条运动短裤,深色的,也看不出上头多脏,活脱脱一个悲惨世界里头出来的人物。
         “怎么是他?有哪里好?都会里人人都是顶尖的经济学家,小心做了扶贫大使还要兼做全职保姆。”
          亚里奈反驳,“如此牙尖嘴利火眼金睛,难怪个个在你面前都要遁地三尺。”的音乐学院这一晚有公演,下午拿来彩排,便急着要走,忙叫结账,那侍应生姗姗才来,她不禁为之气结。
          一纸单子轻飘飘地甩到桌上,绎罗看了,略有些为难,“怎么办?我没带零钱。”她家境殷实,又不懂得韬光养晦,落在这些在异国挣扎求生的同胞眼中,便是条十恶不赦的大罪。先前小费给的多,要说,摆谱儿给谁看;现在学乖给的少了,又说,富人都这么抠。
          亚里奈会意,“做好做歹都没好脸色,不如刷卡,最是爽气,省心省力。”
          两人在饭店门口匆匆分手,绎罗便往大学里去。
          走进校园,略一扬头,就看到白云流动在一线的蓝天中,秋日的伦敦清透如玉,四周香樟杏黄,枫树火红,橡树森绿,错落相隔,心理系科的小楼就掩在千枝锦瑟之后。
          站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前,她心中忐忑,未知习作此次能否顺利入选权威刊物,一时踌躇不入。
          史利昂教授抬头见她,招呼一声,她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老教授是典型的英国学者风范,高高瘦瘦,形容枯槁,待人接物温和冷淡,她入门三年,受其指导,获益良多。
          教授脸色平静如常,先说,“评审一致认为你的论文写得极出色。”绎罗听了,心头一跳,暗道不妙,果不其然,他又接着说,“但有几处,想法固然新颖,可却未免有雾里看花、隔靴挠痒之嫌,且无实际数据支持,便如同空谈,望你再接再励,争取下次刊选。”
          她霍地起身,声音微微发抖,“老师,请他们指出来,哪一处是没有切中要害,泛泛而谈的,请给我指出来。”
          史利昂教授看了看她,不动声色,“同时竞争入选的人当中,只有你一个亚裔,有先入为主的意见也不是不可能。”
          她听通了其中关节,不免心灰,脸上仍要作强笑,“多谢老师费心费时,我先告辞了。”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楼中昏暗,一时更觉外头阳光刺目,眼中痛涩,尚不觉得,直到有同学出入,看到她,惊呼,“绎罗,何事伤心?”才发觉自己竟然已流下泪来。
          回想前后,整整六个月的日夜不辍埋头勤奋,个中辛苦不为人知,从开题立论到找寻实例再到数据统计,处处费煞心思,力求独辟蹊径一鸣惊人,最后却被用这样似是而非的理由全盘推翻,不由得她不心酸,却又无力诉说,只勉强应付道,“没事,眼中进了沙子而已。”
          对方脸色也懈缓下来,似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去。绎罗想,看看这真实的社会,人人忙碌,自顾不暇,谁有时间来听她倾诉委屈,谁有空抚慰她的伤痛,她亦只好速速成长,终有一天也会是名伤痕累累的斗士。
          此刻手机忽然响个不停,原来是她做义工的护养院见人迟迟不到,急电来催。
          绎罗匆匆赶去,那里人手不足,正际一片混乱,见救星来了,梅丽丝如蒙大赦,急急将她拖入游戏室,只说,“这里几个就交给你了”,便溜得不见。
          这家护养院收容的多为年轻的自闭症患者,还有少量的智残儿童。此刻游戏室里的都是些轻重程度不一的自闭症儿,梅丽丝一走,死般静寂,绎罗不禁吁出一口气,心想就这几个还好对付。
          这个念头还没有落下,就有一个男孩蜷坐在地上高声尖叫起来,旁边的孩子们依然故我,玩得玩,画得画,算术得算术,那头的撕心裂肺对他们仿佛是隔世的游魂。若是以前见到,这样的场面有说不出的诡异,现在看多看久了,觉得他们一定都是世上最美丽最孤独的精灵化身,肉体成长,变化,老去,灵魂却常驻于一片洁净之中。
          一直忙到天黑,绎罗不禁精疲力竭,刚到家,便有母亲的电话追来,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吃得怎样?钱够不够用?她耐心一一答了,母亲迟疑了一下,又问起论文有无入选,听她口气淡淡,心中有数不再追问,只说,“妈妈知你必定是花了苦功的,既然尽了人事,别的再不要多想,更不要妄自菲薄,我的女儿自然是一流的。”一番话说得连旁听的父亲也笑了,插了一句,“绎罗别的福气没有,只有这个妈妈是最好的。”
          绎罗哽咽,只得死死掩住听筒,怕叫他们听见,母亲再叮嘱了几句,方挂了。
          她从浴室出来,又有一通电话,这次是亚里奈。
          她问,“演奏得可成功?”
          “好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绎罗忙道贺,并为自己未能去而致歉。
          亚里奈毫不在意,兴高采烈地提起男友前来捧场,还带来鲜花祝贺,便觉此君风采浪漫令人心仪。
          绎罗忍不住刻薄,“他今晚穿得还是那条短裤入场?”
          亚里奈于兴头上被淋了一盆水,不由发怒,“为何冷眼看待男欢女爱?世上独你一人清高!”
          “恋人之爱短暂。”
          “因为短暂才绚烂,才铭记,才刻骨。”
          “世间那么多人谈爱,若真有,也不用这样苦苦追寻。”
          “若是没有,更要苦中作乐。”
          “是,是,所以多纵乐,少谈心,光阴飞逝。”
          “你为何不肯祝福我与他?”
           绎罗苦笑,“我同幸福亦素未谋面,要我如何祝你?”
           电话那头沉默久久。
           绎罗过意不去,只得说,“不过坚信自己会幸福的人,就已经把它握在手中了。”
           亚里奈这才破涕为笑,“你这张嘴,真叫人一时天堂,一时地狱。”
           她也笑,“可见到天使同恶鬼?”
           亚里奈又拾起前话,“你说爱情短暂,那么亲情如何?友情又如何?”
          “亲人之爱盲目,朋友之爱有限。”
          “啊?怎会?我事事同你分享,何限之有?”
          “意见相左利益相触便要撕头破脸各奔东西,不有限么?”
           亚里奈无语,闷闷道了声晚安,就挂断。
           绎罗一整天累极了,倒头便睡,一觉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