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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30

    诸神的黄昏 外传(八)

         菩提沙引
     
         你是埋进我灵魂深处的一线香,注定了一场相思成灰。
         你是开在我心底的一折清莲,那一段花事过了,亦无人知晓。
         你是我指尖上的一撮菩提沙引,风吹不散,那是忘川河畔三生石上不灭的精魂一缕。
     
         母亲说,我是在菩提树下出生神佛的孩子,我的名字便叫做菩生。
         母亲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她有一头如同半分薄醉里玉颊酡染的胭脂色的长发,被风吹动,就仿佛刚离了枝头的一瓣香艳,在淡墨色的夜下无声地坠落,叫人惘顾失神,而她的双眸又是如此的明亮,灿动生波,一张一阖间恍若昼夜交替一轮。
         母亲一生只着白衣,固执地守着她自己与父亲第一面相见的光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年父亲在这样一个怒发鲜衣的女子身上想要抓住的却是另一段已离他飘离远去的岁月中再不可寻的故人身影。
         母亲常说,她死后要化作忘川源头幽水河边最亮的一颗天星石,这样父亲就能于千万众中一眼认出她来。她这样说的时候,总是略扬起唇角努力作出要微笑的样子,然而依旧掩不住目中的神色悲戚。
         我不想徒增她的伤悲,所以心中对父亲之事纵使再有疑问,也从来不曾在母亲跟前提起半句。
         我是族里每隔三代才会出生的半兽人,传说这是神降于阿修罗族的诅咒,用来惩罚这个好战嗜杀的种族,神罚延续千年不断。
         半兽人刚出生时候的样子好像一只幼鼠,渐渐长大后便可任意在人形和兽形之间变换。由于半兽人的灵力强大,往往未成年便要担负起守夜人的职责。
         每一代的阿修罗王死后,总因其魂魄之中戾杀血腥之气太重而不得往生,便由所谓的守夜人将其魂魄镇于冥河忘川的源头,历代的守夜人也大多终老于此。
         很少有人知道,冥河忘川的源头就在阿修罗族幽水圣泉的深处,流经阿密山山腹,直达帝都。传闻大神长眠之后,第一任的帝释天自封为神之时便是召唤了死去的阿修罗王的圣灵和冥河上生生不息的怨灵才最终打败了其他对手称霸天界的。帝都建在冥河的末端,想来是因为既利于召唤又便于镇魂。
         阿修罗王们的魂魄在幽水圣泉落地生根,化为菩提沙引。
         菩提沙引三株连生,譬如三世轮回,食一株,忆起万般前缘,再食一株,阅尽来生种种,若服下最后一株,则前尘、今生和来世诸事皆忘。
         菩提沙引虽然奇秒,然而如果三株不依次食尽,那么服用者便会立时堕入炼狱暗世化身为魔,永不得超脱。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此物大凶母亲才常常叮嘱我要好好看守,可等我这样问起,她却摸了摸我的头,叹道,“何谓大凶?”当时的我依旧懵懂不知,所谓世间大凶者,莫过于人心。
         原本我和母亲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快乐的过下去,但,那一天他来了,从此,我的世界碎了。
         我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闯进结界来的男子——那一肩的银发同月光一起垂曳到地上,云梦缭生,脸是一望而惊心的艳,色上眉梢。
         转首四目相接,霎那间我只觉仙山乐土退走作森森修罗道场,清朗月色沉入暗海深崖,天地一刻墨色无边,唯有他目中的光芒冷冽锋利如钩,象是要凭借这一眼的杀气滚滚从逝去的岁月里撕扯出叫人遍体生寒的过往来,令我惊骇莫名。
         半晌,我终于听见自己开口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圣地?”声音艰涩异常。
         他只是淡淡地反问,“菩提沙引就长在这里么?”
         我笑了笑说,“从来就没有什么菩提沙引,那不过是大家以讹传讹罢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否认,愣了一下,忽然也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艳色越发地浓了,仿佛一朵花正在怒放的样子,然而他的笑声尖锐,割过我的耳边,隐隐生痛,他说,“你骗别人或许可以,但是对我,”说到这里,笑声徒止,“怕是行不通的。”话音未落,便出手攻向我。
         他的招式沉猛凶悍,灵力也出乎意料的强大,我渐渐快要抵挡不住,只好召唤王们的圣灵来帮助我。
         我们的脚下刹那布满了菩提沙引,白色的花朵蓬开仿佛一张张长满利齿的口在他身边游走回旋伺机吞噬,无数的花蕾被他手中挥舞着的剑劈中砍断,象一个个碎裂的头骨般扑漱漱地滚落到地上,在我的气力快要耗竭的时候,他的剑似乎也比先前缓了许多,我终于逮到机会,一朵菩提沙引猛一下咬中了他的手臂,他哼也不哼一声,将它一把扯碎,剑舞得更疾了。
         这时,我身后有人说,“你......,终于是来了......”这几个字被缓缓地颤抖着低声说来,仿佛有道不尽的悲欢在其中,我俩俱是一怔,不约而同地看向出声处。
         母亲就站在我侧后不远处,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直直地盯着那男子,目光之中悲喜难分,“摇光,真的是你么?事到如今,你......,你还来做什么?你还不肯放过我们的孩子么?”
         她的模样和言语都叫我没来由的害怕起来,连忙截口到,“母亲,这人是来偷菩提沙引的,这里有我呢,你别担心,快些回去吧。”
         那男子闻言看了看母亲,又看看我,皱了皱眉说,“哦?绯樱,原来是你。那他就定是紧那罗了?大了,模样倒是变了许多。”我不敢接口,直觉有些模糊遮掩着的东西就要慢慢地水落石出,一颗心如急槌擂鼓般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就要蹦出腔来。就听他顿了一顿,又说,“你放心,我的儿子紧那罗一出生便死了,我又怎会为他而来,我今夜来是为了取菩提沙引的。”
         母亲听了他的回答神情便松懈下来,看着他又问,“那莲儿呢?红莲他好么?”
         摇光似乎颇为不耐,草草地应了声“嗯,好得很”,便说,“绯樱,菩提沙引在哪儿?快些给我。” 
         母亲似是叹了口气,对着我说,“菩生,他受伤了,就给了他罢。”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我默默地看她白衣飘飘于月下的林间孤独穿行,就觉有什么横亘胸中隐隐作痛,一时心潮起伏悲愤难当。
         我走到摇光的身边,拔下两株菩提沙引,在手心里揉碎了,抹在他的伤处,涂完后便冷冷地说,“菩提沙引我已经给你了,你可以走了。”
         他不料我竟这样,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动手抢的时候,他居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日之后,帝都发丧,帝释天摇光猝亡,新帝即位。
         母亲听到消息后,问我,“是你做的?”菩提沙引外敷乃是剧毒,虽能令伤口快速愈合,然而几日后,毒入肺腑无药可救,一朝暴毙,这是我和母亲都知道的事。她的目光犀利得仿佛将我所有的心思都洞穿,我实在无法面对,便低头不语。
         母亲呆坐了许久,喃喃自语道,“都是我的错呀,我本以为将身世瞒着你,你活着便会快活些,早知如此,我真该都告诉你的,真的都是我的错。”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她走近我,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头,温柔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恨他,你和红莲刚出生的时候,他看你是这般模样,便将红莲抱走,二话不说便要杀你,我那时又何尝不恨呢,所以我知道,恨一个人是怎么样痛苦的一种滋味,我实在不该如此害你。你别再恨他,也别恨自己,好么?”
         我哽咽得不能出声,只好拼命点头,母亲轻轻地拥抱了我,又再细细看了看我,这才起身往外头走去,此时幽水边已起了浓雾,母亲纤细的身影掩在其中若浮若沉,又好像随时能驾云腾空而去一般,我心头忽然没来由的一阵惶恐,冲出门外,大喊,“母亲,你去哪儿?”
         母亲听到了,顾盼回首对着我微微一笑,那样美的容颜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忍着泪继续大喊,“母亲——,我那样对待父亲,对不起,你原谅我了么?”
         母亲的脚步象是顿了一顿,又继续不停地向前,雾渐渐弥漫开,她的身影终于融进雾中不复见到,但我依旧执拗地对着这片浓雾大喊,“母亲,请你原谅我——,母亲,请你原谅我——”而泪水却再也忍不住,静静地滑下脸颊。
         天空中有极灿烂的流星划过,那是又一个阿修罗的灵魂于世间陨落,当浓雾散去,幽水河畔满是晶莹剔透的天星石,在我的脚边一闪一闪。
         
    June 19

    诸神的黄昏 外传(七)

          丁香结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当啷”一声,我从主人的手里跌下,敲出一记脆响。
         我的半边身子湿漉粘稠,那无比熟悉的温热感唤醒了我的记忆——自己用力从那个女子的胸膛里一贯而过,一腔的热血喷洒入土,仿佛骤然开出的一路凶险的花。
         我,辗转流落在这苍莽天地间不知几世,自以为阅尽了暗日红尘瀚海星沙,然而却始终再没见过如她这般的女子。此刻的她仿佛只是旧塘腐水中零星一点的老荷残绿,似已然枯萎却又不曾真正死去,纵然心肠坚硬似我也忍不住要发出一阵喟叹的嗡鸣。
         而今,也唯有她双目之中的神光哀哀不灭,依稀还似当年初见情境。
         彼时,上一任的主人辞世已久,我也独自飘零了很久,从一双手中流浪到另一双手,然而那些手终究都太过孱弱,远不及记忆中的那双手掌,每当那双布满糙茧甚至连指节都有些凸起的大掌牢牢握住我的时候,我会因为那样强悍霸道的力量而兴奋得想要战栗,想要发出铮铮的长吟,胸臆间更有止不住的杀意滚滚,渴望着较量、杀戮和鲜血,但现今在这些荒谬怯懦的人手里,我的胆色雄心都被消磨殆尽,终日一付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某个家伙憋不住,怒气冲冲地大骂了一句,“什么破刀!”劈手狠狠将我扔进路边草丛。
          我高兴地几乎要叫嚷出来,然而还是忍住,只发出了轻微地叮当声。
         从此之后,我便一直静卧在这杂草深处,无人问津,梦里不知春秋几度,直到那一天清晨她来将我惊醒。
         我见远远走来的是一个小丫头,瞧模样更不过只八、九岁的光景,不由得再一次意兴阑珊。
         只是,当她微微低首俯看着我,我身如镜,猝不及防便这样迎头撞进那一片耀眼的光华之中,刹那间只觉世间所有光亮仿佛都集中在我刃尖那薄薄的一线上扑面灼来,我几乎便要同冰雪般消融在这炙热逼人的金色里,灿芒之中,我隐约瞧见她的面目直如静水深流般地冉静,这一眼忽然将身边周遭仙山乐土的万般种种都换作了天高云深寂寞处,如果我也有灵魂,那它定就是在那一瞬里被烙下了一处显著而微痛的印记,此生再无可磨灭。
         她拾起我,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我在此之前从未被女子握过,只觉得她的手异样的柔软光洁,心底莫名地高兴起来。
         她细看了我一会儿,“咦”了一声,转而将我递给她身旁的少年人,道,“这刀也只有二殿下才配使。”
         我虽略有些恼怒,却见那少年人已伸手将我接了过去,口中言道,“这刀什么来历?说得这般了不得。”当他的掌心抵上我身,我顿觉浑身血脉贲张,在悠长岁月里压抑鼓噪不得的激情渴望,顷刻间仿如飞匕脱鞘般在体内疾速奔走汹涌如潮,一股久违了的豪气令我不禁放声吟啸,余音久绕不去。
         少年有些讶意地笑了笑,“嗯,龙吟清啸,倒似是一把好刀。”
         她也笑了,“不是好刀,又怎敢荐给二殿下。”
         少年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甚为柔和,口里却玩笑道,“阿铃给的,即使是破铜烂铁说不得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收下了。”
         阿铃做了个鬼脸,道,“这样的破铜烂铁,怕是你踏破天界也再难找出第二把来。”
         我听了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少年这才真正有些动容道,“难道它比父皇的星霜剑、大哥的吟歌刀还厉害么?”
         阿铃歪着头想了想,晨风轻拂,吹开她的一头乌发,露出颈中一截晶莹如玉,隔一会儿,她才说,“这可难倒我了,就好比我来问你,星星、月亮、太阳之中是哪一个比较亮?”
        “当然是太阳了。”少年人答得不加思索。
         她调皮地一笑,“可是太阳再耀眼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星光再黯淡也有黑夜之中唯它独明的时候,这样你还能分辨得清谁强谁弱么?”
         她说着,忽而敛了玩笑神色,正经道,“二殿下,这刀......还是不使得的好,只当作未见,还是扔在这里吧。”
         少年人不解道,“怎么?”
         阿铃欲言又止,只说,“这刀戾气过重,对二殿下怕是不好。”见少年颇不以为然,犹豫了半天,才又说,“岂不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么?二殿下私占神兵利器,到时只怕帝后她......”后半句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
         少年闻言一窒,半晌无语。
         阿铃瞧他神情落寞之中更兼有几分倔强,知他感怀身世,便叹了口气,道,“帝后非你生母,有那样的心思也是难怪,你便更该小心谨慎,别让她拿到错处才好。”
         少年似充耳不闻,只哑声问了句,“这刀叫什么?”
         阿铃凑过来,指着我腹上的一行小字,道,“这儿刻着呢,叫丁香结。”
         我的名字在兵器谱中算得上是十分怪异了,人们猜测,那或许是因为我舞动起来的时候,刀身弯曲弹放似丁香花苞双生双结,生生死死也难离分,殊不知,其实是当年的那位铸造师,感慨庭前的丁香空自芬芳,纵有和风细雪拂过,流云夕日照过,但至落英纷飞,仍独独不见赏花人,如此这般的绚烂却依旧难免是一场苦候一场空梦,胸臆难平之下锻造了我,于是刀意之中自然总有一股似“丁香空结雨中愁”那般挥洒难去的婉约寂寥。
         我就是自那天开始被主人悄悄地带在身边的。
         每当静夜无人之时,他便会拿我苦练刀法,他的精进神速,只是刀意之中况味凄凉犹甚从前,刀上散出的杀气拂面也似浓春里的雨丝沾衣,颇有几分温柔凄迷。
         不过只五、六年,他的刀法便告大成,只是他瞒着众人,连阿铃也不知晓。
         这几年中,她一如涤涤清莲初绽,越发地明丽不可方物,主人每每与她相见,回来必会先细细摩挲我一番,而后慨然,“便当日,只初见,天上、人间、梦里。”只是,天上渺茫,人间殊途,梦里更成空!她的一颗心都遗落在别处,全然不知主人心事。
         一日,帝后舍脂忽然召见主人。帝后一脸喜气地坐在上首,阿铃则在一旁垂手侍立,主人行过礼后,就听她说,“今天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只为有两件大事要宣布。”略顿了顿,扫了一眼两人,接着说道,“这第一件么,便是太子神澈,也就是你兄长,择日便要迎娶精灵族的公主为妻;第二件么,就是你的婚事也该办一办了,帝释问了我好几次,可笑我糊涂得竟不知你的心上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次便是问问你们的意思,若能成倒也是美事一桩,否则老拖着反显得我不够上心似的,平白惹人闲话。”
         她的话还未完,我便已经听到一记低呼,连带着茶碗碰碎一地的声音,只见阿铃面色惨若白纸,摇摇欲倒,突然一下跪在帝后面前,主人的脸此时却仿佛红得要滴出血来,使劲将我在袖中拽紧,用力之猛几乎让我喘息唯艰。
         就听阿铃跪在地上,定了定神,说道,“帝后容禀,臣女惶恐,不敢做此念头。臣女自幼便已由母亲定下了亲事,且而今众位殿下皆已成年,为免流言诋毁众殿下的清誉,还请帝后开恩,遣臣女回族。”
         舍脂象是冷冷笑了一声,道,“原来你不愿意么?”转首又对主人说,“摩什那,这可不是做母后的不尽心,而是人家本就没有这个心。哎,既不愿意,那也就罢了,若是为了这点小事便要回族,太子那边我也不好交待。”阿铃听了这话,脸色更寒,几乎要变作透明,硬是忍住了满眼的泪,磕完头谢了恩,调首匆匆而去。
         主人的掌心仿佛一块炙铁贴将上来,那般的狂躁怒热似能将我的身子生生煎熬成孤魂一缕茫然无依。帝后有意无意地向主人的袖中瞥来,目光犀利地几乎将我穿透,却又不点破,只挖苦道,“戏都散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接着的几日,两人刻意避而不见,却没料到,又隔了几日,阿铃突然寅夜来访,她求主人帮她逃回金族,主人不允,她哀求说是族里将有大事发生,定要回去一趟,主人这时也隐约风闻了帝释欲灭金族的传言,却依旧冷冷地说,“你怎地不去求他?”
         阿铃身子一震,脸上顿时一下没了血色,有夜风穿窗而入,撩动她的长发在眉前耳畔肩头颈间扬扬落落,象是一缕缕不知安息何处的魂魄般游绕不散,只听她带着一种仿佛破釜沉舟般狠断的决心,沉声道,“你的心意,我原并不知晓,若非那日......,”说到此处,她惨笑一声,“但无论如何,这一生确是我负了你,若你今日肯帮我,来日就让我死在你手上,也算是还了你的这一份心意。”
         主人握着我的手起初只是冰凉的,听到这里,想是呆了一呆,握紧我的手便有些松了,然而自刀把上传来的微小震动仿佛一根纤细敏感的绳牵引着我感知到主人此刻深心内的挣扎,那样执著的爱混合着那样深的伤痛,纠缠出一种束缚一世不得自由无法解脱的情感。但主人终于还是答应了,用了自己的信印将她送出了帝都。
         而他自己,却被帝后冠以私通匪类,私藏利器意图不轨等大不赦的罪名处以斩刑。
         世人大约不知,拥有了丁香结的人,可以复生九次。主人死后重生,而前世的记忆与他仿佛丁香开败,袅袅地谢在尘土中,只隐隐留了些残香。他称呼自己为提摩柯谒,在古天界语里的意思便是地狱里降生的恶鬼。
         但是,当那女子的血匍匐地流了一地,那些模糊得已只剩下遥远影子的前尘往事仿佛忽然一个折身统统都兜转回原地,我想主人终于记起了那个伴他成长寤寐求之的女子,也记起了她对她自己最恶毒的诅咒——“就让我死在你手上,也算是还了你的这一份心意”。
         主人的神色叫我不忍相看,仿佛那样失去的痛苦太过尖锐,以至于浮到脸上反倒是一种僵硬麻痹的钝楚。
         前一世,天上、人间、梦里处处紧相随。
         这一世,天上、人间、梦里亦无处追寻。
        
        
        
        
        
        
     
     
     
     
     
    June 12

    诸神的黄昏 外传(六)

        大光明王传
         
          摇光帝十一年冬,大光明王诞。当是时,南天有极火流星纵世横空,观之不祥。独帝弗以为然,爱甚,赐姓红莲。
         或言,其母为阿修罗部无名氏女也,与帝有私,及王生,乃卒,然无可考。
     
         甫生而有神力;幼善骑射,百丈之内,例无虚发,尝出猎,见川似蟒,一箭断其流,左右服其勇也。帝十六年春,有魔人夜入,啖宫人数名,余者皆大恐,王隐于暗处,至其懈怠,一狙杀之,遂闻于诸侯。
         少长,从帝于军中,抗外族于坝上,日行千里,夜宿草屯,人多轻王年幼,料其必遁走,然王生性坚忍,不以为苦。时,武将骠骑悍勇而乏谋断,王多智计,出众人之上。顷之,外族遣使夜刺王,与战,擒而不杀,曰,“汝心说诚服乎?”答曰,否。令左右放其归去,不多日,还而复刺,再擒,复返,如此七次。王怪之,问曰,“何故不降?”答曰,“非不能也,固不愿耳。”言毕,欲引刀自刭。王嗟叹,“汝图速死,实乃沽名钓誉尔。”使人杀之。是年,王破敌,时,尚不足七岁矣。
          帝十九年,魔族破结界,大入北地王庭,故令王之长兄神澈将五万余骑,出帝都,王从行。神兵夜至,围魔人太子,太子怯懦,惊逃,与护骑数十众欲破围北驰,王单往,逐数百里,尽斩,余骑逐散溃逃不及,捕斩首虏七百馀人。帝颜大说,敕其阿修罗部封地。
     
         帝有子四人,曰神澈、摩什那、紧那罗、红莲。摩、紧二子皆先帝死。神澈武功圣德,人所不及,然有慈悲心,为帝所不喜。
         红莲尊帝后舍脂为母,然,非其亲子。莲为人简慢不逊,不知礼仪,且帝后多疑,二人素有嫌隙,毋相得。况,莲为帝之钟爱,几欲废长而立幼,赖诸侯争之,毋得黜,帝后怨,值帝崩,其长子袭位为帝,号流梵。
         流梵元年,帝后囚王于幽巷,绞杀之,赖神澈多方阻之,得返。
         后一岁,帝后使人鸩杀王,谋泄而不遂。
         帝四年春,王战于北野,帝后断其粮草,帝大怒,斥曰,“太后欲断吾之手足乎?欲断吾之江山乎?”遂亲身往救。当是之时,王危而不乱,出奇谋,大胜而还。帝后言,敌将得脱,王无功。
         是年秋,流梵与大光明王饮帝后前,因问,“何所谓大光明?”答曰,“宇内四海不无通达。”帝后赐酒,然面有怒色,帝恐其为酖,起而泛之。次日,贬王于南地,帝后莫奈何。时年,王十四岁有余。
     
         帝十二年春,暗夜合魔族三十万余骑入南郡,适时,劳哀、婆罗门二部亦阴欲反之。帝喟曰,“外敌内贼并生,何其速也!”
         二月,帝同王合军,初胜敌于云摩山。
         三月,帝引兵,详败走,诱二部,二部为其所动,追击之,尽亡。
         次年,王娶北海氏龙女为妃。
         帝十五年冬,王叛。历三年,事败而后亡走。帝竟忍而不剿,诸侯皆以为其重手足而轻政事,帝曰,留之则可无内忧矣。
         王徙于北寒之地,伤重不治,流梵二十一年卒,帝甚哀恸,国葬之,亲书敕号“大光明王”于石上。
         其子讳炎桑者,自罢敕号,归阿修罗部,袭王位。始,天下平。
     
     
                                                                ------------------《天界四方传 修罗世家 大光明王传》
        
        
         
         
          
       
        
    June 10

    诸神的黄昏 卷二 乱舞(五)

       第五节 北海龙女(一)
     
        当神澈与银龙飞过白头崖的时候,月已至中天。
        月光温凉如水,挥洒下银光点点。崖上布满了雪艾,随着山野间的清风微动,吹散若老妇头上那一把枯白的乱发,一根根、一丝丝都仿佛深藏了再多岁月也诉说不尽的凄楚辛酸。
        神澈不由地想起少年时曾听过的一个传说——
        那是在天地初开后不久,然后又远在时光可以追溯之前,有过一位美丽的雪山女神,她是掌管世间万物的大神唯一的妹妹。
        众神祗纷纷因其姿容出众而倾心不已,然而她却始终如同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皑皑冰雪般不曾假以丝毫颜色。众神虽失望但也莫可奈何,彼此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那时南方有火龙,四处为恶,涂炭生灵,大神屡派诸将剿灭,均无功而返。一日,突然想起妹妹的寒冰箭也许正是火龙的克星,急召之,雪山女神仍是少年人心性,不加深思,就答应前往。
        她在南地数日,并没有遇到火龙,而一路听闻的更是与在王庭圣地知道的截然相反。当地人处处颂扬火龙,仿佛它才是真正能救人于水火的神佛。
        她心里有些疑惑,然而杀死火龙的决心却并没有动摇。
        一天,她正沿一小河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狂风雷电,天降大雨,河水暴涨,淹过村民的屋舍,乡邻哭喊四散奔逃。
        她于心不忍,刚要结印作法,就见一骑巨大的金龙现身云端,对着肆虐的洪水张口吐出一团团耀眼的火球,她一惊,不待细看,便取出箭来,张弓就射。
        寒冰箭乃上古之除魔神器,金龙身中两箭,惨呼了一声,支持不住,化身人形,一头自云中跌落。她这才看清,四周洪水已被火龙的真火烤干殆尽,河水的高度也恢复正常,心中益发迷惑。
        她慢慢走到那青年人的跟前,细细打量,见他一身红衣鲜艳如火,面色却惨淡灰败,心中便起了一丝怜悯。
        火龙醒来,见将自己射落的少女正坐在近前,对着北方的天空呆呆出神。
        他也不去理她,挣扎着走到河边饮水,然而沉重的伤势令他步履不稳,他一下子滑入了水中,猛呛了好几口水,一旁的少女听到动静,回首见到,不由得微微发笑。
        不知为什么,那一笑教他既生气又烦乱,然而更多的还是喜悦,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欢喜得象是迫不及待就要开放的花,他越发地窘迫,恶狠狠地说,“笑什么!”
        少女又是微微一笑,他忽然觉得没了底气,闷头喝起水来。
        “那个,”
        “什么?”他粗声粗气地截道。
        “我叫雪姬。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他,眼神明亮高远,仿佛山巅积雪般清冷。
        他目中刺痛,不愿再看,转头不答。
        雪姬也不追问,却听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没有名字。”
        她呆了一呆,不加思索脱口而出,“你的父母怎么不给你取名字?”忽而又后悔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果然,他很是气恼,骂了一句,“啰嗦!”就不再言语了。
        雪姬自出生以来,就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地对待,何曾给人这样说过,一时面红耳赤,甚为尴尬,转而又想到,他本是火龙,脾气又烈,“赤炎”这个名字也许很适合他,不觉又是一笑。
        他觉得雪姬笑的时候,这个世界便与平常是不同的,阳光更加温暖,风儿更加轻柔,自己也好像更渴了,心跳得也更快了,他想自己一定是因为这样而一时糊涂了,居然在她叫他赤炎的时候答应了一声。
        可他暗地里又有几分窃喜,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他私藏的宝物。
        赤炎的伤势渐渐好转,几日相处下来,雪姬惊讶于自己的改变,她无法再如从前那样无欲无求无嗔无喜,她会为着赤炎看自己的眼神而脸红,夜深人静时看着睡在不远处他的脸庞心里便生出一种平和的喜悦,想起叵测的未来又会不自觉地悲伤,然而她并不恐慌,反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活着,时光不再只是简单枯燥的循环,日升月落间的光阴变得仿佛加倍地慢了,每一寸每一滴都成了可眷恋的,在她心底深处来回地摩挲,悲喜叠生。
        终于有一日,赤炎的伤好了,他对雪姬说他要走了。
        雪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赤炎默不作声半晌,冷不丁问了句,“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声音里有种竭力隐忍的热切。
        “好。”她答到,再自然不过。
        当大神闻讯赶来的时候,雪姬已有了身孕,大神虽怒不可遏却也无计可施,其弟子诸天之中,有名为吉祥天者,为人深沉好谋断,为其献上一计,大神纳之。
        一日,当雪姬前来晋见兄长之时,大神故作自悔自责状,说动了雪姬与他同回,一边又派人传信给赤炎,称雪姬有孕,不宜在外漂泊,故先接回王庭安养,又称,神女产子岂可落人口实,责令他早日来王庭正式提亲。
        当雪姬快要生养之时,某日忽听见宫人们在小声议论诸神诸天讨伐赤炎之事,都说,火龙已死,魂魄却聚拢不散,终被大神镇于碧落海中。
        她心神俱裂,忙驭风往碧落海疾行,却因为生产在即,法术受阻,至半途一山崖处灵力不继,自空中跌落崖上,惊动了胎气,龙女降世。
        当她抱着孩子,奄奄一息之时,却见到吉祥天面色狰狞地立在面前,她因为自己的丈夫毗沙门天心中一直爱慕雪山女神而愤恨不已,发誓一定要亲手让她魂飞魄散。正当她要吞噬雪姬最后一丝灵魂的时候,大神赶至,亲手将吉祥天打入最暗厥的深渊,然而传说,她并未就此死去,反而成为了暗夜一族的先人。
        雪山女神用尽最后一丝的力气将龙女交到哥哥手中,而她余下的那一丝魂魄就化为绵延不尽的雪艾草永远地留在了此处,与碧落海遥遥相望。因其故,使青山一夜白头,人们便称这里做白头崖,而诞下的那名龙女,因自小被贬谪到北海的苦寒之地,就成为了现今龙族的始祖,被后人尊为“北海龙女”。
     
        神澈抬头,见月圆如镜,辉亮异常,微微一笑,一指凌空弹出,银丝一闪刺入明月里。
        月华之中,似有物在他一牵之下,兜头掉了下来,落到一半又生生顿住。
        落下的是名紫衣少女,只见她手擎一枚银镜又慢慢地浮回到半空,本该有些狼狈不堪的举止,由她做来却反而如行云流水般自在生姿。
        那少女的容色逼人,皎皎若雪山之巅明月东升般耀人双目,而眼眉之中颇有几分调皮精怪,更生出一种异样的不安分的美来。
        她此时略带些恼怒地质问神澈,“你干吗见死不救?!万一我真地掉下去了怎么办?”
        神澈笑着反问,“你躲在那上头干吗?”
        她四下看了看,语气神秘地说,“没什么,我在等人。”
       “等谁?”
       “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长了一头银发,呃,”她正说着,就看神澈外氅的兜帽叫风吹开了,那满头的银丝滑落无声,一时舌头打结就说不下去了。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你很没有礼貌,知道别人在等你,你就应该先自报家门才对,怎么还能出手偷袭呢?”一边说一边摇头,还惋惜地叹了两口气,那神情仿佛一切真的都是神澈的错。
        神澈哭笑不得,也不好真地同她争辩,只心里想,听说代代的北海龙女都是冷若冰霜不善辞令的,怎么眼前这个完全同传说背道而驰呢,该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那女子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挥了挥手里的银镜,说,“这是只有北海龙女才能使用的雪镜哦!如假包换!”
        神澈只得干笑了两声掩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