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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28

    梧桐叶上三更雨 六(修改稿)

        
         好吧,我承认我爆发了。写得颇为辛苦。好,坏,大家都该留点言吧。 
         
         第六章 一曲山香春寂寂
         连栖夜自东院出来,照例要去萱荣堂请安。今儿是老太君的六十整寿,寿礼一早就备下了,是前朝大家绘的一幅鹤寿山房,此时命了连平去前头拿,他一人沿内苑石径慢悠悠地踱着。
         这样的闲暇在他是极难得的。朝中事务纷扰,内有朋党倾轧争斗,外有强敌虎狼环伺,他片刻不敢松懈,一日过到头总象是又活完了一辈子。
         其时,恰值一年之中好时光。春色满园,枝头争俏,落英拂地无声,天地静好如画,惟愿岁月不老,情怀依旧。
         花荫深处,忽闻一缕清音飘来,袅袅散开,惊动了画中人、心中事。
        “一朝醒,鸳梦空,相思过后心字灰,蓦然回首已三生。悔当初,莫留住,将军执鞍胡不归。算前言,总轻负,寂寞儿女怎生诉?可怜这一枝如画,为谁开?”
         高低转徊,绵绵入耳,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绕在他心上,密密匝匝,欲挣脱却反被勒得血肉模糊。他不由自主寻声而去,只见假山石上,女子素衣翠裙,婷婷而立。她水袖长甩,拈指如兰,拂过鬓边,慢慢转过脸来,他乍见之下,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晨光曦露似都成了她的铺垫,衬得那眉目多情,容颜如玉,仿佛一枚栀子花苞,于枝上旋旋吐放,有种干净到极致不自觉的妩媚。一时间,天远地遥,所有明媚灿烂皆被生生压了下去,他眼中心里竟只有这一枝颜色。
         她侧起摆个亮相,声未出,形先饬,攒眉千度,欲说还休。那凤目妖娆,灿灿生波,顾盼间,山水都叫她撩起风情无限。
        “因他别后,恹恹消瘦。粉褪了雨后桃花,带宽了风前杨柳。这相思怎休?这相思怎休?害得我天长地久,难禁难受!泪痕流,滴破芙蓉面,却似珍珠断线头。”(注1)
         她只是清唱,并没有戏台子上那些铿铿锵锵,但却似有东西钻进了他心里,生了根,从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里滋长出热闹的花。
         连平取了东西回来,遥遥地见连栖夜在前头等着,忙紧赶几步到他跟前,刚喊了声爷,就被自家主子的脸色给吓住了。
         瞿素如没想到有人偷听她练曲,也是吃了一惊。往下一瞄,见是名锦衣华服的陌生男子,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又听那家人唤他爷,知道必是这府里的主子,心中虽不喜,却不好就这样走开去,遂依礼福了福,垂首避在一边。当下只觉那人的目光随着自己,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叫她好生不自在。
         连平见她不到主子跟前见礼,心道:果然是贱生的,好不懂规矩,当下便要呵斥。
         连栖夜却摆手示意无妨。见她拘谨,笑了笑,说:“姑娘的曲子听得耳熟,可是师承段潇园一派?”
         瞿素如低着头轻轻答了个是。
        “那姑娘在班子里唱的可也是花旦?”
         不料他有此问,瞿素如愣了愣方摇头道:“原不过一时兴起,在班子里还唱的是青衣。”
         连栖夜点头道:“段派花旦唱法固然精妙,却耽于草木之盛而失山水之秀,在我看来反不如乃派的青衣返璞归真。似姑娘这般风姿,若只为花旦,倒是明珠暗投,可惜了。”
         瞿素如淡淡谢了,暗中却细看了他一眼。
         只听假山那头有人“咚咚咚”一路将石板踩得山响,小小的身影急蹿出来,一头扑进她怀里告状:“师娘,师娘,五师哥偷我的桂花糖吃。”
         瞿素如不由得微笑,偏首却见连栖夜仰头正若有所思地打量青桐,心中一凛,忙微侧过身来,一手揉着她的发顶,另一手箍紧了她,将她的脸别过来掩在自己裙幅之中。偏青桐是个不安分的,在师娘身上扭来扭去的象根麻花。
         连栖夜觉得这张小脸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到底哪里见过,便问:“这是你徒弟?”见她点头,又笑说:“倒是个天真无邪的,我便没有这样的福气。”
         瞿素如闻言,耳下两滴乳白的坠子瑟瑟一抖,半晌方说,“草根之人哪会有福,大人说笑了。出来半日,怕班主责骂,小女子等就先告退了。”说着略略一福,携着青桐自另一边快步而下,只觉背头那两道目光,仿佛利箭一般能将自己盯出洞来,于是越发脚底生风,青桐被拖在后头,隔老远都能听见她不满的嘟囔声。
         连栖夜疑惑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这才折往萱荣堂去。连平看主子爷一路上似有心事,便凑上去自以为是地说:“先头那是瞿家班的如倌儿,爷要不要……”连栖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只得讪讪住口。
     
         连城侯府老太君的六十寿诞,朝中无论王侯公卿还是地方小吏争相来贺,或遣人或亲至,打一清早儿起,这前来拜寿的便没断过,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群将侯府门前偌大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连城侯长子连舒翰正领着一干仆众候在正门专侍迎客,本料想是个既风光又体面的差事,怎奈今日天不亮便被小厮唤起,看外头春寒抖峭就特特寻了件缂金织锦绣百蝠的夹袍,穿在身上原以为既应景又御寒,却不想此时已快近晌午,日头虽不如伏夏那么毒辣,可他立在门边足足两个多时辰也闷出了一身的热汗,况且人来人往地迎了这么些时候,纵不站得腿脚发软,只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迎客的说辞也把他折磨到口干舌燥,眼看着贺寿的人越来越多,大有欲罢不能之势,心中不免暗自恼恨,早知如此折腾,当初真不该巴巴地从那小杂种手里抢了来。
         他这厢悔断了肠子,就听身后大房管事刘常青上前一步来低声附耳道:“主子,宫里来人了。”他抬头往外一看,见不远处四名轿夫扛着一乘青顶软轿,后头跟着几个提箱携物的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排人越众,说话间就来到了阶下,轿帘一揭出来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杏黄衣衫内臣打扮,正是当今太后身边的近侍徐年。
         连舒翰心里略微不自在,忽觉衣袖被人在后头轻轻扯了扯,当即收起了心思,整了整衣衫,快走两步迎了下来,脸带殷殷笑意,“啊哟,贵客驾凌,还请恕舒翰迟迎之罪!”
         徐年见门前迎客的是连舒翰,眼中似先闪过一丝错愕,嘴角随即绽开一抹冷淡的笑,欠身还礼道,“大公子客气了。府上老太君的寿辰,咱家奉太后娘娘的懿旨特前来拜贺,尚有娘娘一并赐下的若干寿礼在此。”行礼间广袖微微下滑,露出小半截手腕,欺霜赛玉般晶莹。连舒翰看得心中酥痒,眼中不免露出淫糜秽乱的神色。徐年面色不改,只是唇边的冷笑愈发锋利起来。刘常青咳嗽两声,从旁提醒,“主子,老太君那儿已差人去了,还是先请公公入内一叙吧。”
         连舒翰面露绮念已自觉讪然,此时连忙端正了脸色,恭请徐年入正厅奉茶。连舒翰执意请徐年上座,他举止殷勤,言辞谦恭,徐年强不过只得坐了,他自己陪着忝居下首,道:“老太君前些日子还直念叨呢,说正月那会儿身子骨不好,没去宫中给太后娘娘请安,连带着那次皇上的赐宴也一并错过了,正恐娘娘怪罪,公公可巧就来了。”徐年微微一笑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挑些不相干地问了诸如老太君现在身子可好?可有延请名医?现在吃的又都是些什么药?连舒翰毕恭毕敬地一一答了。
         两人正聊这些琐碎家常,就听堂外的丫环来报“老夫人来了”,话音不落,厅中即刻涌入数人。老太君韩氏走在前头,一身绛紫妆花绣百子缎袍,发间一支累丝嵌金衔珠凤钗外加一支珐琅蝴蝶簪,左右尾指上各套了一只三寸来长的玳瑁镶翠护甲,顶端再缀一粒东珠,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别无他物,简单利落又不失大家风范,两鬓已然花白,眉梢唇角皱纹深如刀刻,然而双目炯炯有神,步履间全不见半点老态。连城侯连栖夜扶着母亲落后半步,一身枣色暗花回纹锦袍,底摆处绣的银蟒随步伐起落,栩栩如生。连侯幼子段凤梧,因并无官爵在身,只穿一件家常的莲青色纳绣团寿缎袍行在最后,如晨间一朵青岫渺渺冉冉,形容尚小却已是朗风霁月神仙一般的人物,连徐年这样的见了也不禁暗赞一声,复又暗叹一声。
         韩氏刚叫了声,“徐公公......”,还不待多说,徐年已一步上前深施一礼,笑道:“给老太君拜寿来了。”接着跪下就要磕头,韩氏急忙令人一把搀住:“这如何使得。”徐年笑容不变,道:“出宫时太后娘娘特地嘱咐了,务必要咱家替她向老太君磕这个头。娘娘还关照,若老太君问起,便回‘这是老太君当受的。若非当日的老太君,又怎会有今日之哀家’。”此语甫出,四下里忽尔噤声,有一种暧昧不明的沉默流动在众人之间,除了段凤梧一脸的淡然,其余个个神色怪异,尴尬、愧怍、不屑、恍惚等等都一一落入徐年眼中。他恭恭敬敬地把头磕完,站起身来,又道:“娘娘还命咱家带了寿礼来给老太君。来啊,呈上!”众人一概跪地听赏,随行的小厮鱼贯而入,手捧封赏依次行到徐年面前,揭去明黄盖头,他清点验看明白,这才从旁唱报:“......赐金镶翡翠玉如意两柄,沉香如意珠十串,大光明锦二十匹,凤凰朱雀锦二十匹,大茱萸锦二十匹,撷海赤色东珠六十斛以贺吉辰,......”待众人叩了首谢完恩,徐年片刻也不多留,只说要赶回宫中复命,韩氏苦留不得,无奈只好亲自送出府门,旁人见此皇恩圣眷浓厚,自然越发眼馋艳羡,殊不知她此刻心中全无半分喜悦。
     
         午筵过后便是台会,眼看已逼近晌午,班中诸人多忙碌起来,上妆、勾脸、拢头,试衣,吊嗓子,操琴,好不热闹。青桐不曾学过这些,左右无事,见无人管束,又哪里按捺得住,逮到机会就乐不迭地四处瞎逛,心中早把师娘先前的嘱咐抛得一干二净。
         溜出园子,也不辩东西,只跟着一路繁盛花事向前走。走的累了,见依墙有棵樱萝长得甚好,忍不住又心痒了起来,手足并用爬了上去,寻到根粗枝,遐意地躺下吹风。
         头顶的天空湛蓝清澈,日头透过花枝树梢洒下细碎的点点,移动变换着在她淡绿的衣裙上描出流金的花纹,二月的风轻柔和缓,天地在这一刻安静极了。她能闻见枝头的郁郁芬芳,嫩叶初绽的清新,树干上阳光晒落的暖暖气息,树根处泥土的湿润混合着青草的干爽,甚至墙内屋檐下春兰微吐的馨香。她虽然自小长在梨园,可师父师娘并不教她学戏,只让她依着母亲留下的《犀香经》整日的识香辨香调香,日子久了,各种各样的气味就好似活色生香的字,她只要一闻见就刻入脑中过目不忘。她并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学了只为好玩,偶尔会想着为师娘调出一副薰衣香,更多时候则是专配了香,引那些鸟兽来与自己嬉戏玩耍,为此不知挨了师父多少骂。就是现在教她想起师父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脖子上还是凉飕飕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要下去,却见有一男一女走至树下墙根处。那中年男子形容猥琐,看着左右无人,将那女子一下子压在石桌之上,俯下身去乱亲一通。那女子香肩半裸,咯咯笑着,扭着腰肢左右躲闪,抬袖间,青桐似隐隐辨出一丝童子面(注2)的淡香。男子被她勾得猴急起来,一把抱定了她,伸手就要解她衣衫,口中直叫:“好寇儿,真真想死你二爷了,别闹了,快些从了吧。”那女子却忽地冷下脸来,道:“说得倒好听!昨晚上怎么不来,叫人白等,自己不知死去哪个狐猸子那里。”那人自是一番赌咒发誓,女子借机将他推下去,起来整了整衣衫,妩媚一笑,道:“安二爷何必如此,要寇儿相信倒也不难,二爷只须答应我一件事就成。”安二嘿嘿笑道:“别说一件,十件也成。”两手摸上摸下的又不安分起来。寇儿将他的手啪地打开,自腰上取下一物,端正了脸色,道:“如果二爷肯将这东西日日佩在身上,寇儿便信了二爷对我是一心一意的。”安二喜滋滋地接过来,见是刻了寇儿生辰八字的鱼佩,忙收好了,回头又要扑上来。寇儿拿手指往他额上不轻不重地一点,“现在可不行。老夫人那里还等我过去呢。放心……”嗲声嗲气地说着,妖妖娆娆地去了。安二跺了跺脚,一甩袖,恨恨地走了。
         青桐不解风月倒也不觉尴尬,只是瞧得莫名其妙。她从树上滑落到地,一转头却见身后无声无息地立着两人,吓得她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等瞧见那主仆二人落在地上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捋着心口暗笑自己傻,白天哪里会得撞鬼。
         那仆人模样的看清她的五官打扮,重重吸了一口气,惊叫:“皇上……”青桐吃惊地回头瞪他,却听那主子立刻低斥一声“连平!”连平急忙捂牢嘴巴,神色疑虑地看过来,青桐见他有趣,不由嘻嘻一笑。
     
         注1:出自关汉卿的《桂枝香》
         注2:茶花的一种,色白。

    梧桐叶上三更雨 五(修改稿)

         
         第五章 燕鹄在天鱼在水
         秦王朱毓是个妙人。
         先元承帝病重,诸王蜂起夺嫡,年仅十一岁的朱毓上表,自请去宗庙护灵。两年后返京,不入帝学,整日只飞鹰走狗,闹得四巷不宁,十六岁时大婚,娶的居然是楚湘阁的花魁,连一贯通达的靖安帝,谈起这位小皇叔来也是头痛不已。
         崇光二年,因其元妻病逝,秦王伤心之余上书,求往王妃老家丰州的青云观修道。这本折子自奏事处直接上递太后庭前。连太后看毕,冷笑不止,“虎狼窝里倒跑出来个吃素的。”
         笠日召了朱毓进宫。太后看着高冠束发俨然一身道士打扮的秦王,苦口婆心地劝:“先帝在时不止一次同我说,这些个叔伯兄弟里,王爷看着行事跳脱,却其实满腹锦绣,是治世奇才。如今皇帝年幼,我虽不得已顶着个名,到底也是个妇道人家,原就指着你们这些宗室长辈们辅佐一二。不说同为皇家血亲,便是念着先帝临终托孤的份上,王爷也该多看顾些。”
         朱毓笑笑,“都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却以为,今上有明主下有贤能,天下海清河晏,臣方能够做回逍遥王爷,一切全仰太后恩德。”
         太后叹息,“王爷当真坚持如此?”
         朱毓不以为然,“帝王业,美人恩,臣总是要辜负一个的。”说罢,离座叩拜,施然而去。
         太后当然不会真心挽留,只是秦王折子里提及的丰州教她颇有些踌躇。丰州地处锦阳以西,与中原沃地桐州仅隔了一条沧江,自古以来皆为北抗匈奴拱卫京畿的要地,是万万不能捏在旁人手心的。若放任他在锦阳待着,眼皮子底下闹不出什么动静,搁到别的地方,又太远,怕看不清管不住,一时倒也棘手,便问中书省令裴允。
         裴允也是个玲珑人,立即道:“依为臣看,城郊的白帝观很不错,位置虽幽僻了些,难得景色怡人,对秦王舒缓郁结许有好处。”
         连太后点头,拟了道旨颁下去,过了一月,秦王便搬入白帝观去了。自此,他越发不问世事,只领了姬妾在观内葬花煮酒吟风弄月,比之从前更加狂浪自在。太后听闻,一笑置之,面上愈加不去管这疯颠王爷。
         鱼樱节这晚月色极好。
         朱毓遣了众人,只留了个贴身小厮朱非在门上听使唤。他自己则搬了张湘妃榻,卧在树下赏起月来。
         月盘儿白嫩嫩脆生生,藕似的一片,轻轻一掐就会出水。他喝了两口小酒,一时兴至,摇头晃脑地开始唱起十八摸来。
         半分薄醉里,看头顶桂树,叶叶纤长细美如女子皓腕,托起一汪汪银碧色的九天之水,不小心倾了几滴出来,落进杯中,他浑没瞧见,端起来正要一饮而尽。
        “咣当”一声,远处飞来一颗石子砸在他腕上,手吃痛一放,酒杯落地。朱毓唬了一跳,自榻上跌下来,眼角瞥见一轮刀光恶狠狠地砍向自己先前躺着的地方。他大惊失色,刚要嚷,就见刀风一转,已扑面而至,脸上火辣辣地泛痛,身上却冰凉彻骨。
         眼看要躲不过去,只听墙头一声弓弦蜂鸣,一箭后发先至正中刀身,两刃相交,火星四溅,刀头被撞偏了几寸,紧挨着他的脑门削过,发髻立时就被切掉大半,一巢乱发参差如杂草,素来自负姿容的秦王此刻竟象是被追缉的逃犯。
         墙头那人见他散髻赤足狼狈不堪,心觉好笑,“扑哧”一下,声音清泠如山泉,秦王循声看去,见那人一袭青衫,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立于璀璨月华之下,体态袅娜,形容婀丽,周身似有流光盈拢,恍若神仙妃子,倒是一呆。
        “小心!”随着一记清叱,那人翩纵而下,似星渡旷野,满天柔华猝然撞入眼帘,他忽觉自己许是离得过近,忍不住闭了闭眼,退开一小步。
         那人挡在他身前,手中软剑,铿然瓮鸣,光芒刹那腾起,架住长刀杀气腾腾的一击。长刀顺势横走,斜劈下盘。那人剑势灵动如绸,眨眼间缠上刀身往外一推,自己借力飘起,鹏鸟般展袖后飞。长刀如影随行,由下上挑,砍其肩背,那人身形猛然拔高,足尖在刀头上一压,旋冲九天,自半空中折返,当头撩下。
         月色下,一黑一青两条人影来回交错,已然缠斗在一处。刺客刀刀狠辣刁钻,快如泼风疾雨,那人看似漫不经心,然而一进一退间不徐不疾从容自若。二十多招过去,那人觑势一剑就将刺客的右手筋脉挑断。那刺客倒硬气,痛得半身颤抖仍是不吭一声,那人也不赶尽杀绝,将剑缠回腰上,袖手笑吟吟地看向他。刺客捡起刀,咬着牙根道:“阁下好功夫,他日必再来讨教。”身形一纵,没入暗中。
         那人背了弓跟着要走,朱毓慌忙上前一把拉住,手指在那人腰带间似不经意地滑过,道:“姑娘……”见那人闻言目中寒芒大盛,急急改口,“恩人,请留步。”那人眼带疑惑地看过来,却见他退开两步,神情庄重的一揖到地,“救命之恩,本无可为报,若再不能得知恩人姓名,小王必定日夜寝食难安。”那人一笑,殷殷红唇如榴花无声绽放,咫尺间顿时溢满醉人幽香,“不过是受人之托,王爷无须介怀。”说完人已不见,只剩一个失魂落魄的秦王留在原地。
      那人刚走不久,秦王击了一掌,朱非近前,跪下道:“主上。”
      朱毓递给他一支箭、一个香囊,道:“去查查这上头的标记,看是哪家的子弟。”
      朱非接过却仍跪着不动。朱毓看他一眼,问:“还有何事?”
      朱非额角触地,道:“属下办事不力,让主上受惊,自当领罚。”
      朱毓笑着命他起来,“阿非,你此次不但无过,而且有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又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原本还准备挨上一刀,戏要做足了才算好呢。”想了想,又吩咐道:“人是你雇的,这以后的事自然也一并交给你处置。做得干净些。”
      “主上放心。”朱非领命,躬身而退。
         
          连栖夜惯常早起,元息日虽无朝会,他亦是卯正时分起身,在院子里打了趟拳练了会儿剑,正要吩咐传膳,有报来说连三不见了。他略吃了一惊。影卫之中以连三的身手最好,处事又稳当,素来得他倚重,府中枢要交到连三手上十几年没出过岔子。这事来得蹊跷,他心中琢磨不定,面上持定,同往常那般挥退了来人,用过了早膳,方往书房而来。
         总管连平候在东院门口有一会儿了,见主子爷来了也不直奔书房,反倒是在院内不急不缓地踱着,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几圈,才问:“出了什么事?”
        “回主子,昨儿晚晌时分,有人扮成小厮拿了信物进来,说是爷遣来的叫往书房里取点东西。连三见他脸生,便在书房门口拦住了没让进,本来还想扣下了好生盘问,谁知那贼人功夫了得,竟逃了去,连三去追,一晚上也不见回来,里外找遍了也不见踪影,不得已,这才来惊动爷。”连平在后头躬着身子回话,隔了许久也不见自家主子发话,他更不敢抬头,只觉得颈上沁出层层冷汗,小蛇般顺着背脊滑下去。
        “匣子里的东西都在么?”似过了良久,才听主子爷淡淡问道,他忙回:“小的已细查了一遍,没少,都在呢。”
         连栖夜冷笑,“不少?那就是多了点什么。”连平骇得变色,告罪去了,片刻方回,手里捏着几封东西,吁吁带喘,道:“爷果然料事如神,请爷过目。”
         连栖夜看也不看,接过收入怀中,只问:“昨晚其余的守卫呢?”
        “昨日轮守的还有连四和连七。属下已先命他们过去偏厅等爷您问话。另外叫了连五、连六和连九过来当值。”
         连栖夜点了点头,径自转身向前。连平跟在后头,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脸,一脑门子的汗。
         偏厅内,连四和连七又将事情的始末细说了一遍,但许多关节之处偏偏又语焉不详,连栖夜皱了皱眉,出声打断道:“是谁先发现那小厮可疑的?”
         连七道:“是三哥。”
        “哦……”连栖夜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那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信物?”
         连七想了一想,道:“是侯爷常挂着的麒麟玉佩。”
         连栖夜微微一笑,自腰间取下一件物什,伸到他面前,道:“可是这块?”
         连七粗粗瞥了一眼,慌忙下跪,道:“属下该死。”
         连栖夜不理会,偏过首去又问连四:“是你亲眼见着连三追出去的?”
         连四一怔,犹豫了一下,道:“属下并不曾亲眼见得。属下今日负责看守后院,大约酉末戊初时分,听得书房里隐隐传出一记怒喝,似是三哥的声音,只说了个‘你’字,便没了下文,随后也不见有打斗的声音,故此也并未在意。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七推开后窗,问我,三哥呢?又说他方才与贼人打斗,不小心让贼人溜了,三哥也紧接着不见了,我们于是猜想三哥大概是追下去了。”
         连栖夜听完,一脸沉静,看不出喜怒,也不说话,只顺手端起一杯茶,揭了盏盖儿,吹开浮沫子,啜了两口放下,这才慢悠悠地说:“这事儿,只凭捕风捉影你们便擅专乱断,又拖延不报贻误时机。你们办得好差啊!”
         他的口气仿佛还有些漫不经心,但厅中众人皆跟随他多年,深知他心中怒气越甚,脸上越是声色不动,当下相顾骇然,齐齐跪倒在地。
         连栖夜也不叫起,自顾自沉思着,右手拇指套的象牙镶白玉板指习惯性地扣击枣木桌沿,清脆有声,一下一下仿佛扣在人心上似的,众人益发忐忑,不消半刻,已象是挨了半世那般难熬。
         连栖夜的眸光终于又转回到连七身上,盯了他片刻,才道:“你前头的话,我听着尚有几处不甚明白。阿七你守在前院,那人想要入院必得从你眼前过,你为何当时不做盘问就先放行?既放了行,想必那人举止装扮并无异常,那连三何以认定其人其形可疑?若是那人果真鬼祟,引连三疑心,动上了手,又怎会既惊动了你,连四却是一无所觉?更何况,你刚刚只瞧了一眼,就看出我这玉佩与那人的不同,你又岂会让他蒙混了过去?”一长串话说罢,厅中一片死寂,仿佛水滴石穿,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连栖夜瞅着连七,目光霍霍如刀,要将这条入网的鱼剥皮去骨剔下一堆血淋淋的肉来。
         倒是连四先回过神来,他吃惊地看了看身边的师弟,回首急道:“侯爷,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想是老七一时大意误放了生人入院。若说是旁的心思,老七,老七他可不是那样的人呐,侯爷……”
         连栖夜仿若不闻,只静静地瞧着连七。连七跪在那里,脸色白得渗人,却咬牙将背挺得笔直,不发一言。
         连栖夜看着,忽然冲他点头一笑:“好,好,处变不惊,大将之风,我素日里竟小瞧了你。也罢,”叹息着起身,缓步至他身侧,安慰似的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如何?”一贯的温言慢语里透出一股巨大的压迫。晨光挪进来,映着他衣服下摆处银线织就的巨蟒鲜活耀眼,张牙舞爪神气凶恶地仿佛等不及就要扑噬而出。
         连七不敢细看,移开了眼,方觉得透出一口气来。心口不知怎地突然一阵剧痛,象是被只利爪狠抓了一把,血肉模糊地痛。那一拨拨的抽搐教他忍不住匐到在地,人慢慢地缩做一团,额间迸出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沿的散发汇流而下,渐渐洇湿了一小片地,可他仍然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阿七,都到了这地步了,还不肯说实话么?”见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仍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连栖夜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沉了下来,冷冷地吩咐连平道:“去,叫‘琵琶斋’的人来一趟。”
         连七听到“琵琶斋”三个字,原本蜷着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一下子拔出随身的佩剑,反手往心窝处猛地一刺。
         变故来得突然,身旁的连四阻止不及,只下意识地发出“啊”的一声。
         这一剑扎得很深,连七就象一尾半死不活的鱼,翘首摆尾地扭动几下,慢慢僵住了。
         连栖夜轻叹,吩咐还处在惊愣中的连平道:“好生葬了吧。”抚着额头沉吟一会儿,又说:“明日开始就叫连八来守书房,影卫也归他统领。”
         连平小心翼翼地问:“那连三……”连栖夜似没听见,自顾往外走。连四忙拉着连平,急道:“三哥……”连平用眼神止住他的话头,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疾步跟着侯爷去了。

    梧桐叶上三更雨 四(修改稿)

        
         第四章 一卧东山三十春
         俞嬷嬷守在廊下暗处,目送着连城侯悄然离去。零星几下更声入耳,连绵成片的锦灯明烛一盏盏地灭了,巍峨深广的宫阙卸下了精致的眉目,露出刀斧雕刻的面容。中天孤月一轮,叫来回往去的乌云割得支离破碎,象是划花了的一张脸,皎白细嫩的面上透出斑驳交错的痕,倒让她想起长门宫里的那一位,不由激灵灵打个冷战——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难免比过去心软几分,只是这样的地方,别说是七情六欲的人,便是菩萨心肠的,陷了进来,也要变作青面獠牙的鬼,纵使佛陀也难渡化。
        “俞嬷嬷……”
         听见殿内一声唤,她忙拾掇了心思,快步而入。
      太后一身素衣披发,当窗而立。暗夜融融,那身影单薄的宛如墨色裁成的一帧,贴在浓暗的底子上勉强露出个轮廓。声音亦如这夜色凝重涩暗,“你都听见了,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俞嬷嬷低头想了想,道:“侯爷同娘娘荣辱一体,该是没有二心的。”
      没有二心?太后细细咀嚼这几字,只觉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她仰起头,隔了一会儿,方道:“嬷嬷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同富贵尚且不可能,更何况是共生死……”
         大风穿窗朔朔而入,吞没下那后半句的叹息,她的裙裾飞旋如花,殿角宫灯“啪”一记轻响,烛花爆起,刹那间照亮这苍白色的一朵,栖于急流涡心,又转瞬黯然,挣扎两下,终于软绵绵地熄了下去。蒙蒙中,只听她衣袖霍霍,扑扇如翅,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茧而出化蝶重生。
         俞嬷嬷急急去取了蜜烛换过,又用银拨子剔亮了,这才说:“恕老奴多嘴,娘娘怕是有些疑过头了。侯爷一向多智,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同娘娘闹开了,白白便宜了那几位上京来的王爷。”
         太后摇摇头,反问,“若是他也动了那个念头呢?只要东西到了他手里,别说是我,便是那几位加起来,他也不用再顾忌。”
         俞嬷嬷惊得面上变色,“难道今夜去长门宫会她的竟是侯爷?怎会……,那东西明明就……”
        “我疑他,他防我,他找不到,便挟了皇帝,不料竟是一招死棋。也罢,终究是我自己太天真。”太后说着回转身来,似笑非笑的脸庞映着扑朔不定的烛火,倒象是恶狠狠的一个冷笑。
         俞嬷嬷听那东西毕竟没有叫旁人夺了去,嵌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才又落了回去,定了定神,宽慰道:“侯爷想必是一时心急,又或是听了什么人挑唆才……”   
      她还未说完,太后已出声截道:“他那样的人,若不是自己心内先生了嫌隙,又岂会让人挑拨了去?我同他,到底免不了要斗个你死我活,早晚罢了。”语声到最后已渐渐凄厉,几乎是种咬牙切齿磨出的尖利。
      俞氏骇了一跳,斟酌着提醒道:“事出仓促,娘娘当谨慎才好,莫让黄雀们有机可趁。”
      太后道:“无妨。”示意她附耳过来,嘱咐了几句。
      俞氏笑着点头,道:“娘娘圣明。这饵撒下去,还怕那鱼不跟着跑?”
      太后只是淡淡一笑,低头间,掩住目中悲怅——
         远山眉下,静水舟上,那温情脉脉的少年,那将她捧在手心待她如珠似宝的少年,那许诺她三生的少年……
         俱往矣!
         她和她的少年已在梦中刹那白首。
         从今后,天上、人间、梦里,不相逢。
         便挣个鱼死网破,玉碎宫倾,凭它去,不苟瓦全。
      
      桑桑这一夜入眠甚浅,五更时醒来,天色尚昏,只一钩血月凶器般悬在头顶,触目惊心,四周煞气重重如雾弥漫,叫人隐生不安。
         她理完床铺,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贴身的丫鬟青儿进来伺候,心中微讶,抬头再看眼窗外,寒意顿生,但又想那个小丫头素日里最是好逸恶劳,一时半刻睡过头也是有的,便暗笑自己多心,把这个念头丢过了。
         她怕误了今日当值,赶着梳洗只好自己出去打水。院中不时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唰唰声响,想是两个粗使的宫女正在洒扫。她待要挑帘出去,正巧听着那两人低声细喁,迈出一半的步子迅速收了回来——
        “唉,扫得我腰酸背痛的,且停一停吧。”
        “你个好命的还在这里抱怨,我吃了半夜的冷风,这会子手脚还冻得抹不开呢。”
        “嘻嘻,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吗去了?左看右看的作贼呀?这会子就我们两个,什么说不得的。”
        “嘘——,你轻点儿声。这事儿可再不许告诉别人。”
        “哎呀,我的好姐姐,知道了,快说吧。”
        “昨儿后半夜,长门宫走水了。那头人手不够,就挑了我这倒霉的去。我跟你说啊,死了三个呢,我亲眼瞧见人被抬出来的。”
        “啊?好好的,怎么会走水呢?”
        “谁知道!说是风太大,吹倒了炭炉,人去的时候,已经燃了一片了。” 
        “喏,我就说嘛,昨晚的风刮得邪乎。”
        “你傻呀!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这里头保不齐有点儿什么见不得人的呢。你想啊,宫里走水,按理都该有金锣鸣警,可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从头到尾都是静悄悄的,总管还特意吩咐了大伙儿不让大声说话不准随意走动,完事儿了又说不许多嘴。我看这事儿蹊跷,有古怪。”
         这人还要再说,却听有人厉声斥道:“大清早的,不好好干活,嚼什么舌根!是嫌派的活儿太轻了么!”
         桑桑听见这个嗓音,心下一沉,踌躇间那人的脚步声已近,猛一眼瞥见后窗微启,她不加思索地一跃而出,回身掩了窗户,伏在墙根处屏息凝神。
         明漪人在她卧房门口唤了两声,见无人应答便举步而入。她瞥见床头铺褥整洁,伸手摸了摸余温犹在,不由得微微一笑。她走去窗前,用力一推,桑桑一惊,更往暗处缩了缩。她仰头见着那月色,“咦”了一声,转而叹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果然现在这样倒是刚刚好。”听似喃喃自语,她却仿佛又有所指,桑桑愣了愣,心中回味着将这句再默念一遍,又仿若醍醐灌顶一般。
        
         大周自始帝朝开国,立元伊始便将其初登大宝之日编入历法,这一日恰巧在鱼樱节之后,称为元息日,规曰:君不临朝,臣工百怠,准后宫妃嫔归宁省亲、许外藩亲王奉旨谒见。
         这日清早,锦阳城外镇魂山上晨雾渺渺,鸟栖花枝,一派静谧安宁。忽听天边似有闷雷滚滚,先时尚且压抑模糊,渐渐近了,便犹如地鸣山摇,林间群鸟猝然惊起,扑翅四散,从乳色山坳中慢慢现出一列人马,缓蹄轻踏,军容整肃,沿着盘曲山道蜿蜒而来。马上男儿轻盔薄甲,个个身形矫健,外侧鞍旁俱挂着柄红缨短枪,行进间一杆赤龙紫金亲王制幡高挑,幡面上捻金丝线绣的“燕”字迎风招展。来的正是燕王麾下精锐红缨军。
         燕王朱贺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兄长,因其封邑在东郡汤山,故也常以“东山王”自称。他不曾及冠便被谪往封地,二十多年未尝回京,连为两代先帝奔丧都不得入,此次倒是太后下的懿旨,嘉其忠孝,允之入京拜祭先皇。
         朱贺催马缓缓行来,看着周围熟悉景致,念及旧时人事,不免生出草木犹在人却非的怅然。一旁的师爷陈信之见王爷面色沉郁,想他故地重游大约心中喟叹,遂不敢打扰,只策马在旁紧随。
         不过向前走了少许,朱贺目光扫过崖边一处乱石堆,面露惊喜,猛一勒疆,胯下马儿止步不及,吃痛之下扬蹄长嘶,他早已一跃下地,疾步前去。随后赶来的陈信之待要劝说,却吃惊地看见一向镇定自持的王爷此时星目含泪,抚摸着石上几道旧痕默然不语,他亦不由动容,久久才上前轻道:“王爷……”
         朱贺闻言抬头,眉间似喜且悲,神色茫然片刻才复又清明,反复摩挲着那几道剑痕,心内戚戚,道:“这都是我小时候拿剑斩下的,那么些年了,它倒还在。”他想起五岁时,父皇领着他到此处,指着这脚下满地锦绣道,为人君者,当如是——心怀社稷黎民,脚踏天地山河,手握无双利剑,胸有纵横权谋,转头见他一脸懵懂,便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说,贺奴啊,你若做得到这些,父皇便把这大业传给你,好不好?好。自己脆生生的回答仿佛犹在耳边,他一时胸中激荡不能自已,霍而起身,拉着陈信之一道往前紧走几步,于危崖间放眼眺瞰,只觉天地无限开阔,自己脚边云雾缭生,好似自天上望入尘间,天都锦阳也不过是咫尺一步,俯首可撷。他指着那一处金碧辉煌的所在,一字一句道:“子敬,你看好了,我才是这天地一切至高的主人。”
         陈信之为他的豪气所感,笑道:“如此自当……”话音才起,一支冷箭横里飞来,“嗖”的一下贴面擦过,便将那后半句话硬生生截断。
         对面山头上有人哈哈大笑道:“若能留得性命,你再做那黄梁美梦也不迟。”那人说话间,搭弓引弦朝着燕王又是一箭。这一箭挟雷霆钧威呼啸而来,快逾流光飞电,弦羽瓮鸣,隐隐有断金碎玉之势。
         燕王亲卫们虽然骁勇,然而所擅者不过是沙场斗敌,真正同江湖人较量起来不免要落了下风。眼看这一箭已经连创三人,去势不弱反疾,就要堪堪逼到朱贺面上。朱贺只觉劲风扑面,冰凉的箭头眨眼已触上鼻尖,而他的手尚按在刀柄上还来不及拔出,惊骇之余满眼都是不甘。
         生死一瞬间,亲卫中有一人跃众而出,只是伸出两指,也不见什么花哨,就轻而易举地拈住那箭尾白翎,叫它再不得前进半分,简单平淡的好似不过是举筷夹菜一般。那箭在他手中滴溜溜转了一圈,被他屈指一弹,朝偷袭之人疾射而回,仿若金石破空,风雷之声更盛。
         那人不惧不退,亦是空手来接,谁料一触之下,那箭矢竟是顺力往下一沉,他暗道不好,身形甫动,那箭已扎入腹内。虽然他退闪及时避过要害,但终究伤及内腑,心念电转之下,决意走为上策,于是几个起纵间,已匿遁山林之中。
         朱贺喝令侍卫们不必再追,回身注视那名亲卫,沉声道:“阁下是何方高人?又为何混入我军中?”
         那青年摸了摸鼻子,看着身边围成一圈面色警惕的侍卫们,不由叹了口气,草草施了一礼,道:“在下姓叶,师门中排行第三。”
         叶三?朱贺疑惑,脑中灵光乍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刑部的叶三公子。”他目带思量,细看眼前这位年轻人——神情慵懒,眉眼平淡,仿佛伸指一抹便能揩掉,却是大周靖安、崇光两朝都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舞勺之年已连破宫中“魂香”“千鸟”两大疑案,之后,又以微寒出身忝居高位,据说乃是太后跟前第一得意人。
         朱贺边打量边微微眯起眼来,陈信之在旁见了,知他因为先头的话给人听了去,此刻必已杀心大起。
         却看叶三自袖中拿出一卷东西,解去外头的黄封套,递给他,道:“至于下官为何在王爷军中,王爷看完便知。”
         朱贺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又递还给他,笑道:“多谢太后费心,那就偏劳叶大人了。”说罢,挥了挥手让侍卫们各自上马候着。
         叶三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道,“这原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活动活动腿脚的事儿,只是最近京里很不太平,太后瞧不得人闲,便指着下官我领一份儿饷,干三人的活儿,真真命苦。”
         朱贺听得一怔,转而会意,看了眼陈信之,后者心领神会地递上一张银票。叶三也不推辞,面不改色地接过,揣入怀中。朱贺见他收得痛快,心中难免鄙夷,先前那腾腾的杀意倒是退下去了好几分。

    梧桐叶上三更雨 三(修改稿)

        
         第三章 大风起于青萍末
          叶桑桑站在捣衣巷的入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此际正值金乌西沉,月蟾高挂,当晚又恰逢鱼樱佳期,皇城内掖自然处处兰膏明脂团锦纳绣,她冷眼瞧着倒象是一群争宠呷醋的小妾,个个恨不能珠翠满头绫罗遍体,以为如此方能撑得出些脸面富贵。然而天大的喜庆再多的热闹到了这里,仿佛是被两厢巍峨高耸的宫壁给生生截住了去路,仅余下巷深石冷,连头顶上方宫墙掐出的那一线天都如同是被糊上了一层厚纸的窄窗,月光如水洒在上头,只添了惨淡的一团白渍。
         桑桑看着面前这弯弯曲曲七里八拐的一肠夹道,总觉得好像濒死之人硬吊着的一口气,细幽幽冰凉凉阴森森,每每一想到这儿她就止不住要打哆嗦,于是赶忙紧了紧衣衫,一手提着食盒快步向巷子里走去。脚下的青石砖面年久斑驳,隙间苔痕深深,松香色掐花缎面的小鞋踩在上头直打滑,一路“嘎吱嘎吱”的响个不停。巷内长门宫前值夜的两名禁卫远远地就听见动静,认得她是寿禧宫太后娘娘跟前有头脸的宫女,不过做做样子上前略验看了一下腰牌,又揭开盒盖粗粗打量了几眼便点头放行。
         在殿内待了半柱香不到,桑桑就挎着食盒沉着脸出来了,没走出几步远忍不住回头狠啐了一口,小声骂道:“发什么疯!以为自己还是主子娘娘呢,呸,什么东西!也配使唤你姑娘我三更半夜地送吃送喝!”
         其中一名相熟的禁卫好心劝道:“典仪何苦同那样的人置气?整日疯疯癫癫的,看着也怪可怜的。”
         她听了苦笑,“偏疯成那样,更不让人省心,回回挑三拣四,这不,怎么哄,愣是一口没动。”边说边移开盒盖,两人见那雕着喜鹊登枝的楠木茄盒里搁着一式三菜一汤:小葱拌麻辣鸡丝、三鲜豆腐烩虾子、清炒莴苣笋丝、鱼茸木耳羹,外加一碟玫瑰酥酪和一壶酒。虽说都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南方菜,可单单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好。
         一人忍不住上去揭开酒盖,伸长脖子凑近了一嗅,喜道:“哎,哎,地道的罗浮春呢。”
         桑桑见状,忙将酒壶连同食盒往那人手里轻轻一推,笑道:“两位大哥在这黑灯瞎火的冷风口上也立着好半天了,纵不道乏,也该喝两口暖暖身子,不嫌弃就将就着用些吧。”
         那人谢了声,乐呵呵地接过了食盒要走去一边,另一人到底稳重些,犹豫着说:“这……,怕是不好吧,要是叫头儿看见……”先前一人已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两筷子鸡肉,和了一口酒囫囵吞下,听见这话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哪会叫他看见!你忘啦,人家这会儿正陪皇帝游湖呢,哪里会惦记着咱们?合着只许他一人吃香喝辣,咱们兄弟就不能来一回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这酒可不是一般的带劲儿,不喝你别后悔。”
         待他们酒足饭饱,桑桑收拾了回宫已比平时足足晚了约大半个时辰。在偏殿门口遇着寿禧宫掌记明漪人向她悄声抱怨,“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娘娘传了你好几回都不见人,刚才一发火,索性将我也撵出来了。”桑桑忙“好姐姐、好姐姐”地扯着她嘻嘻告饶,明漪人抿嘴一笑,正待说话,却听殿中一个略嫌苍老的声音轻咳一记,道:“叶典仪么?娘娘叫进。”两人不想已惊动了里头,均骇了一跳。明涟人亲手打起洒金帘子,一边努嘴示意她快些进去。
         殿中八盏卷草缠枝宝螭长灯齐燃,喧亮如昼,甫一踏入,明晃晃的刃般由四面八方戳到脸上,叫她不得已低了头,快趋至銮榻前十几步处伏地跪拜,“娘娘,奴婢回来了。”
         上头有人淡淡“嗯”了一声,尾音长长,带点儿上翘,轻而易举地就勾动旁人的三魂六魄。这是水乡女子才特有的,说起话来看似漫不经心,然而语调中盈盈满满的媚水柔波,把个涟漪直推到人心底去。桑桑在私底下也曾偷偷效仿,但是翻来覆去地终归不象。
         太后应了声却并不叫起,她不得不继续跪着,偷眼上觑,只见着太后的衣袍底摆,胭脂色的凤尾九褶裙上刺满桔梗花蔓,脚边一鼎双耳鎏铜紫金兽炉里燃着苏合细香,吐出袅袅白烟,那一刹那,她觉得连这芬芳都是张牙舞爪的。
         她跪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连太后将尾指一剔,珐琅护甲上坠着的珍珠玉石一阵摇曳叮铛,这才闲闲开口道:“她今儿可好?用得比平日多些么?”
        “回娘娘,奴婢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用得也比往常多些。”她跪直了身子,恭敬地回道。
        “哦?”太后目光绵绵如针往她面上细细一扫,忽而展颜一笑,眉目浓艳到极致便带了煞气,惊得桑桑心头突突直跳,听她却不过是点头淡然道:“这些年,她也多亏你了。罢了,下去歇着吧。”
         桑桑依言拜退,走出去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湿透了,叫风一吹,凉凉的,紧贴在背上,仿佛刚褪掉的一层皮。
         等她出了殿外,一直侍立在太后身侧的那名老宫人才从袖中摸出一把酒壶,递上前去,道:“娘娘料得不错,老奴刚刚验了验,酒里加的果然是‘留人醉’。”
         连太后接过酒壶,闻言一哂,“这也不难猜,‘留人醉’迷药性烈又色若胭脂,原只有酒色深醇的罗浮春掩盖得住。”心不在焉地把玩几下,又问:“长门宫那里查得怎样?”
         那老宫人忙道:“尚无消息回报。”
         连太后大怒而起,脱口骂道:“废物!”抡起手来待要将那酒壶狠狠掼出去,到底忍住了,收了手又慢慢坐回去,沉吟片刻,嘴角不免就有了一丝冷笑,“打她主意的,左右不过那么几个。”
        “娘娘是怀疑秦王,燕王他们?”老宫人想了想,吃惊道:“难道当年那事教他们知道了?可怎么会,那些人早都已经给……”她素来谨慎,掂量着主子的神色,不再往下说。
      连太后睨她一眼,轻道:“俞嬷嬷,你当年那差办得好啊。”俞氏吓得跪倒在地,却不敢辩。
      太后袖袍一挥,不耐道:“起来吧,有时间在这里跪着,倒不如赶紧去查。不把今晚见她的那人给查出来,后果你也知道。去吧,这里暂且不用伺候。”老宫人谨喏,躬身而退。
         少时,又有内禁卫统领明玉人求见,将皇上遇刺一节细禀了,却在御驾夜宿连侯府的事情上含混其词,只说是圣意难违,听得太后微一皱眉,而后自领失职之罪请求去官下狱。太后未准其奏,曰个中疑点重重,疑犯显然有备而来,又于众目睽睽之下逃逸,着其戴罪立功,与刑部侍郎叶沧浪限日将人犯捉拿归案,交由大理寺审理。
     
         连太后这一晚睡得不甚安稳。
         梦中有人唤她“含真……,含真……”,一声声,绵长而专注,温柔的叫她心酸。她记得,是那一年的夏天,洱海泛舟,身边的少年一迭声叫着“含真,含真”,声音里满是尚不自知的柔情,落在耳边,象午后细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开始她还敷衍应两声,最后终于被吵得心头火起,一把掀开脸上的书,怒道:“干吗?叫魂呢!”少年明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可不就是叫魂嘛。”见她真恼了,急忙讨好地凑得更近,几乎要粘到她身上,“含真,含真,你的名字我怎么就叫不腻呢。”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十足有趣。她“扑哧”一记笑出声来,他看得呆住,半晌才说:“含真,你笑起来美得象珍珠,我真想永远永远把它捧在手心里。”她的脸火烧一样的红,羞恼地骂他“傻子”,起身就走,却忘记两人并不在岸上。小舟晃荡起来,两人一起落水,一起大病一场。她病好了去探他,他拉住她的手不放,只说,“含真,我就是梦里也能见着你,真好。”她看他神志不清,急得直流泪,他却说:“含真,你就在我面前坐着,我怎么还是想你,唉,我这病是好不了了。”他说得没头没脑,她却是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心中半是迷茫半是喜悦。等他病好,同她愈发形影不离。茶花丛中,他说,含真,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不分开。那一刻,她的心欢喜到痛,连身边的姣妍朵朵也红了双颊,羞答答地吐露欢颜。她原以为他许了自己一辈子,一辈子应该很长很遥远,遥远到天荒地老,山高水长。
         唉,她在梦里叹息,洱海是否还碧绿湛清如往昔,苍山应该还是那样巍丽多姿,故乡的山水依旧,她还尚未老去,她以为的一辈子却是这样短,长不过一瞬花开,她的少年只在梦中。这样想着,她的心上象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她泪流满面,哽咽着渐渐醒转。
        “娘娘,”老宫人低哑的嗓音在帐外响起。
        “何事?”她深吸一口气,语调如常地问。
        “连城侯府派人来了,就在殿外头候着呢。”
        “现在?”太后连氏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祥的气息。她随意披上件外衫,点头示意老宫人可以宣来使入内。
         来人用兜帽遮住头脸,一件黑色大氅垂盖手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她挥退了老宫人,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嗤道:“侯爷三惊半夜登门,就是想装神弄鬼地吓唬本宫么?”
         连栖夜伸手解下风氅兜帽,微微一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走近见她双目红肿,关切道:“不舒服?做恶梦了?”
         连太后心中有气,冷着脸不理,他见多不怪也不在意,径自拣处坐了,想了想,还是直说:“皇帝中了‘长相思’,现下在我那里养着。”
      太后一惊,道:“什么?”她知“长相思”是岭南剧毒,中者不会立刻死去,但会慢慢陷入昏睡中不再醒来。
     “皇帝一开始精神不济,我只当是困了也未深想,等要下船时凤梧才发现他已昏迷,怕宫里不妥当,就先留在我府里了。”  
       “那现在如何了?”她急道。 
         连栖夜安抚道:“你先别急,皇帝现在倒还没什么。我那里颇有些人,可将这毒压住三天不发。但三日之内,无论你想什么法子,定要让皇帝在人前露一次脸。”
        “那三日之后呢?”她的心沉到了最底,字字仿有千钧,叫她不胜重负。
        “先过得眼前这三日再说吧。我走了。”
         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扑上去死死抓着他的一臂,神情凶狠地看着他,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唯恐心头的那些怀疑在他口中落地成真。
         他向前的脚步一顿,了然地拍了拍她的手,却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冷淡而有礼,“不,太后,毒,不是为臣下的。若没了他,太后不是太后,为臣也不是为臣。”
         连太后退了一步,慢慢地松开了手,望向他离去背影,无奈一笑,是啊,你不是你,我也早已不是我了。

    梧桐叶上三更雨 二(修改稿)

        
         第二章 谁家少年争风流
         这一日刚安顿下,吃过晚饭,青桐就缠住师娘一个劲儿央着说去逛夜市。锦阳城的夜市天下闻名,靠得可不仅仅是天子脚下的宝地风水,  且不提那满街满眼的各式小吃玲珑精致的各色玩物,光是游走八方的艺人们耍的吞刀吐火、罗汉叠塔、布袋影戏这些个绝活就叫人大开眼界,十里长堤一带还有千星石、藻火桥、六月潭等许多个赏夜的好去处,更别说泛舟河上,游船如织,烟火花灯映水生辉,软语轻歌琴音靡靡,真是纸醉金迷,好个乐土仙境。
         青桐看着周围什么都是新鲜有趣,她一会儿蹲去看捏糖人,一会儿又跑去买芙蓉蒸糕,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吐舌,瞿安苦着脸跟在后头,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也逛去了大半个时辰。
         当晚正赶上天都一年一度的鱼樱节,男子出门如遇见了自己心仪的姑娘,便可折下一枝樱花大胆掷于佳人,女子若接受对方的心意,往往会回赠一块刻着自己姓名和生辰的鱼形玉佩,一时堤上花枝往来朔朔,暗香浅浅萦回,那些落了一身樱花瓣的姑娘们笑得羞涩而甜蜜。青桐看得欢喜,拉着瞿安一口气奔到河旁的樱树下,指着繁花累累的一枝叫道:“师兄,师兄,快帮我把它摘下来。”
         她尤是少不更事的顽童戏言,瞿安长她五岁却已是初通人事的少年人,自然犹豫着不肯上去。纠缠间,突闻惊天裂地的一声炮响,宓水上游皇宫内城的闸门缓缓拉起,宫灯长挑火色明媚中,二十四只轻甲战船扇形排列徐徐而出,河面一时旌旗林列黄幡飞展华盖蔽月,原本弄舟畅游的那些私船画舫纷纷避退两旁,让出当中一条开阔的水路。
         两岸人群此时被吸引的围拢过来,如河水涨潮般一波波涌上堤岸。青桐立在水边,后头的人连连推涌,一个不稳当,向着河面一头栽下去。瞿安惊叫一声扑救不及。却见当先的战船上倏地飞出一人,榴火般的一线破水而来,众人顿觉目上一灼,眼光迷离处,仿佛漫天灯火被人一口吹熄,云飞光摇,盲黑一片中只剩下这最艳最烈的一束。
         那人接住青桐跃上岸来,左右诸人不由轰然叫好,这才看清救人的青年一身绯色官衣,肌肤胜雪容色逼人,然腰悬宝剑,眉目之中又自有一股凛然之意,均不由暗自揣度其身份。
         青桐被他抱在怀中,饶是她一贯伶俐机敏,此次却当真是受了惊吓,瞿安上前来接,她只死扯住那人的衣领不放手,瞿安无法,只得用力去掰她的手指,几番下来那官袍的领口处已被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的几道痕似丑陋不褪的疤一样晾在那里,他心下正微感抱歉,那人却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也不见他足上使力,却当真如脚蹬祥云般的又飘飘而回。
        只见他立于船首环向四方遥一抱拳,道:“今次鱼樱节,圣躬亲垂,率冬闱仕子与民同庆。在下天都兆尹并内禁卫统领明玉人奉旨护航,望各位乡亲父老遵秩守法,若有惊驾扰民者,当斩不赦。”他声音清朗徐缓有度,在嘈杂喧哗的人群中传开,无论远近听在耳中竟是一般清晰无二。
         瞿安眼色敬佩,学人老气横秋地点头赞道:“明二公子果然不凡。”
         青桐回过神来,疑惑道,“他很有名么?”
         瞿安一指狠狠弹在她额上,笑话道:“婼青桐,你成天就知道玩儿!不然,怎么连三大神捕的名头都没听过?”
         青桐捂着脑门抽气,嘴上更加不以为然:“不认得他有什么稀奇?他不也不认得我么?”
         这时旁边又有人插嘴道:“小兄弟听口音不是锦阳人吧?难怪不知。唉,自从前年明二公子调往大内,十七公子挂职从军,刑部现今只剩叶三公子一人独撑大局了。”说话间,又有炮响,两声震耳欲聋过去,六艘乐府官舫满载乐伎当先而出,船首各擎一面大鼓,有打扮精悍的男子站于鼓前蓄势待发,一声竹哨短促,鼓槌齐动,初起沉缓有力,槌尾红绸依势翻飞,煞是好看,敲击之声渐快渐密如爆豆急雨,挟雷霆之威滚滚而来 ,撼天动地。鼓点渐歇,细乐又起,一路吹拨弹唱蜿蜒而下。稍后又有六艘燃着各色烟火的百技工舫紧随而出,几舟相连,一线火树银花缓缓游动,照得天色琉璃,人物眉目清晰如画。船上又升起高台,扎灯结彩花团簇绕,台上各有数十名彩衣少女,或钻火套圈,或头顶飞碟,或脚踩高跷,做百样杂耍,个个姿态曼妙身法灵巧如百蝶穿树戏花,众人旦觉赏心悦目,不住地高声喝彩。一声钟鼓龙吟,硕大的烟花腾至高空绽放华美,终有两艘巨船自闸门内悠然驰出。
         为首的一艘,船头巨龙扬首,怒目张晴牙龇须昂,身下八爪踏水仿佛金龙破浪呼之欲出,龙尾处旌帜舒展迎风猎猎。岸上人群瞧见是天子龙舟,立时欢欣沸腾,竞相拥挤争睹,见那船身壁宇辉煌雕梁画栋楼阁精巧,正舱大厅珠帘半卷,能隐约窥得厅内诸人身影,但天子真颜终究是不可轻易得见的。随后的那艘则较为沉敛,船身乌檀舱壁桐青,古朴之中却另有一番气势。船厅并无纱帘,四壁洞开,上座一人银冠束发紫衫玉带气定神闲,身后肃立四名黑衣玄甲的武士,下首又有二人陪坐,左边的男子锦衣花袍神色不驯,右手之人一身青色长衫,只低了头,似有沉吟难断之事。船尾处一面五色麒麟旗抖烈张扬,上书大大一个“连”字,银钩铁划,触目一片兵伐刀戈之气。岸上百姓不约而同止了笑谈,屏息观望,即使有认出上座何人者,亦畏其势,不敢公然妄语。
         二十四只战甲将先前的乐舫与工舫悉数放行,以两只巨船为中心聚结两旁,缓缓沿河而下。不多时,龙船上一声金鸣穿云而出,一人内臣打扮,从舱内快步走至船首,甩了甩拂尘高声宣唱,“陛下口谕:‘天都鱼樱向有才子觅佳人、两情长相悦之说,今,冬闱武举十人恰逢其会,故,特赐尔等御前选侍,以樱为媒,鱼佩为证,望众卿不负圣意,结得良缘。’”此言一出,人众哗然。那十名武举人已至船头跪列谢恩,个个长身玉立,英武过人,然神情迥异,或苦恼、或木然、或不甘、或呆怔、或薄怒,各色皆有,独独无人脸带喜色。
         青桐看得分明,不禁暗自咤舌,怎么这小皇帝竟比自己还要胡闹?她打量两旁岸堤,果然见着许多香车宝马,想必美人垂帘深坐,偶有微风入帐,引出一阵低声细喁。
         龙舟上俄而无声,十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做那第一探花郎。忽听舱内有人低笑一声,“陛下可真是偏心,等他们挑剩下了才轮到十七,臣虽无才无貌,好歹也正风华正茂呢。”他语气简慢,神情想必更为放肆,上座之人却不以为忤,咯咯地笑了一阵,童音清脆,道:“好,就让你先选!”那人谢一声,穿帘而出,临萍踏水步态闲雅,仿若仙鹤习习舞翅自天那头远渡而来,一手随意拂过树枝,“喀嗒”一记,一枝锦绣应声而断,他轻轻巧巧地接住了,在众人的赞叹和惊异声中,白衣少年乌发墨瞳,手拈繁花,微笑着旋旋落地。
         宁十七长得并不出众,一脸的懒洋洋,偏有一双细目晶亮飘飞入鬓,平添一股目下无尘的傲意。他嗅了嗅手中樱枝,侧头扫视周围,眼光到处,姑娘们纷纷羞怯垂眸,心里却暗暗希望他将花枝掷给自己。宁十七哈哈一笑,转而向着对面朗声道:“好马配宝鞍,美人簪香花。凤凰儿,十七的心意,你可要好生接着。”他手腕微动,花枝箭般飞射而去,不往对岸,而是直直向着连城侯的座船奔去。诸人微讶,素闻连城侯膝下只得二子,整个连府,除了老太君,也再无身份贵重的女眷,这花儿却是要抛给谁的?
         连舒翰见那花枝已快飞至近前,不由冷哼一声,对面的人这时才抬起头来,未出声就先叹了一口气,语调十分无奈:“宁将军所赠,却之不恭,然有来无往非礼也。”他声音泠泠,流淌到人心头似泉水清冽。说话间,这人自舱内踱出施施然站于舷旁。众人尚不及看清他的容颜,已先生出自惭形秽之心,譬如芝兰玉树,长于濯濯水边,形容皎皎宛若月下之神,仰之弥高。听侍立小厮恭称他为“小公子”,大家方知原来这竟是连侯爷的次子段凤梧,不禁越发瞠目结舌,相顾无言。
         段凤梧推开家仆递来的弓箭,曲指成爪往堤岸方向临空一抓,自石壁缝隙里吸出一物,腕势微转,遥遥地把东西送到宁十七面前,笑道,“相交贵在相知,小弟看这东西与将军颇有几分相像,便自作主张奉于将军,将军万勿嫌弃才好。”说完,掌心劲力一收,那东西得了自由,欢喜不迭蹲在十七头顶,呱呱一通乱叫,众人定睛一看,见那物竟是只蟾蜍,都忍不住笑做一团。小皇帝尤不甘人后,指着走回舱内的宁十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十七啊十七……,你……,哈哈,也有今天呐……”
         宁十七神情倒不见有异,满不在乎地落了坐,将那只蟾蜍朝御前侍立的小太监手中捧壶内一扔,正要说话,忽而面色一变,大喝一声,“保护皇上!”急跃而起往上首掠去。舱中浓烟突生,即刻敌我不辨,只听得窗格崩裂、甲板凿破、屋瓦踏碎之声在耳边乒乓不绝,一时碎片飞溅,惨呼声不断,却不知到底进来多少刺客。明玉人命战甲将龙舟牢牢围住了,却并不往上派一兵一卒,若有贼人闯了出来,则一律乱箭射死。不刻,浓烟渐渐淡去,一人黑巾蒙面,破瓦冲天而出欲往西南逃窜去,明玉人一声喝令,四下里弓弦铮铮,矢网铺天盖地兜头罩下,谁料那人竟十分悍勇,躲闪腾挪,手中长剑舞成一朵银花,硬是于箭阵矢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几下纵起后居然往连城侯的座船扑来。明玉人的副将领命,带了十只战甲将那座船围了,诸兵士依旧搭弓引箭,又是一阵急射。然而那人身法实在诡异且飘忽不定,引得许多士卒将箭矢射偏入了正舱。连舒翰仓促之下抽刀抵挡,臂上仍是被流矢切开了一道口子,他大怒,一边拨开飞箭,一边高声喝问:“明玉人!你小子,这算什么意思?”外头无人答他,只有更疾更密的一拨箭雨。连城侯身后四人早已结成剑阵,替主子挡下一轮轮飞箭,段凤梧此刻全无踪影,只他一人是孤军奋战,心下惶急,于是咬牙切齿地怒骂道:“明玉人,你别玩阴的,有种跟大爷我真刀真枪的比一场!”
         连栖夜本在闭目养神,听了这话失笑,“人家现在稳操胜券,又何必要来跟你拼命,换了是你,也未必肯呢。”
         忽听前头龙舟上又是一阵大乱,这厢的乱箭跟着就收住了。连栖夜掸了掸衣衫信步而出,见儿子还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心内失望,口里只说:“走,一起过去看看。”两人走至舷头,见龙船上一名青衫少年拉了皇帝的手迈众而出,正是先前没了人影的段凤梧。他牵着皇帝走到船尾,回头看向明玉人等一干侍卫口中笑言,“明大人,宁将军,两位敬请放心,陛下龙体无恙,不过略受了点儿惊吓。眼下这龙舟已毁坏太过,只得委屈陛下去家父的船上稍事休息了。”不待众将应他,已抱着皇帝翩翩而去。小皇帝哪里有过凌波飞渡的经历,顿感有趣,口中欢叫道:“呀,飞得高点儿,再高点儿……”段凤梧只淡淡一笑也不理他,直至回了座船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

    梧桐叶上三更雨 一(修改稿)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嘉佑三年伊始便显得格外的喜庆,天都锦阳落下第一滴春雨的时候,宓水两岸的芙蓉樱花便开了。风吹花枝,雨落芳菲,锦阳城一天一地,满目锦绣。
         这日天还未大亮,就听十里长堤上“得、得”的一阵缓蹄轻踏,一溜儿三架牛车布帘遮挡,沿着宓水踩着一路浓浓的春意向城中徐徐驶来。车中载得是自汀芜赶来的瞿家班,班中台柱婼三郎的昆腔远近闻名,此趟进京是受连城侯府之邀在老太君的寿筵上开三日堂会。
         适年,大周朝崇光帝时不过九岁,继位不足三载,其母连氏仗太后之尊垂帘听政,由此,皇权旁落,外戚骄横,其中尤以连城侯连栖夜手握三十万内外禁军和乌衣骑而最为专断跋扈。民间流传,说此人当初不过是南牙军中一名小小的裨将,先是在攻克大理的首战中初露头角,其后百战不殆,一路擢升至中郎将,接着又献妹入宫,博得先帝赏识,龙心大悦之下敕其为万里连疆众成城的连城侯,是为一等公侯,世袭罔替。又有人说,其实连太后并非其亲妹,而当今天子也并非是先帝骨肉正统的皇家血脉。
         婼青桐和八、九个师兄挤在这窄窄的牛车里赶了几日的路正颇为气闷,又听见周围的师兄们七嘴八舌兴奋地说着这些乱糟糟的杂闻野史,她素来顽皮好动,此时越发感觉无趣。回头瞄见师父象是在阖目小憩,师娘正拿了件外褂轻轻给他披到肩上,手是收了回来,目光却还落在师父身上,那样温柔宁和说不出的动人,她在一旁看得直捂嘴偷乐,又怕叫师娘发现了不好意思,便揭开一角的帘子假意向外张望。牛车行得不快,可眼前倏倏倒退着的锦树繁花还是叫她看花了眼,仿佛有一大块一大块的彩云在自己头顶上缓缓流过,风轻轻一吹,抖落了几絮,她伸手一接,掌心托住一瓣,洁白的底子上透出一点的嫩红,看着比师娘身上挂的玉佩更温润的样子,她欢喜地咯咯笑出了声,额上已挨了一个爆栗。她回过神来,委屈地喊了声:“师父!”
         正对的小脸上那一双灵动如墨玉珠子般的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明知她多半又是在骗人同情,但看她那似小猫样可怜兮兮的表情,也不由得婼三郎不心软,脸却仍板着,口里教训:“到了侯爷府,可别再四处淘气惹祸。”
        “知道啦,师父。”青桐乖巧地应了,一回身缩在师娘的怀里,暗自吐了吐舌头。
         婼三郎心下明白,刚刚嘱咐的那些她大概连半个字也未曾听进去,常常等闯了祸了才想起来要求饶,她小小年纪又哪里想得到,这世上总会有父母庇护不了的祸事,也总会有父母再也庇护不了的时候,只盼那一天来临之前,她能稍稍懂得一些,自己也就能放心一些。想着便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又训斥起那一干男弟子们:“平日里不争气也就罢了,现在竟学会了那起子市井小人的嘴脸,无知妄言,蜚短流长的,还不都给我闭嘴!”
         弟子们被狠骂了一通,个个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瞿素如一下一下轻抚着青桐的背,看着这一车闷闷不语的老少,想了想,忽问:“阿桐这一路憋坏了吧?”看她在自己怀里一个劲儿地猛点头,不由失笑:“阿桐乖,等入了府,安顿好了,叫你大师兄带着在城里好好逛逛。”
         青桐一听得有好玩的,便什么也顾不得兴奋地蹦将起来,一头撞在车顶上,痛叫出声,连带着满车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先前凝滞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大师兄瞿安在一旁低声抱怨:“怎么每次都要我领着出去?上次逛庙会我身上的银子全贴了她,她倒好,半个谢字没有,还直嫌少。”说了一半,象是想起什么,整张脸憋得通红,众人觉得古怪,问他缘由,他却再也不肯说半个字。
         青桐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道:“那钱倒头来还不是花在师兄自个儿身上?!”瞿安咬牙切齿道:“你,住嘴!”脸却越发地红得可疑。青桐见了更加乐不可支,再看众人个个面带好奇,便眉飞色舞地解释道:“那天庙会我和师兄才逛到一半,远远看见大街那头跪了个姐姐,问了旁人才知道她要卖身葬父,我看她哭得伤心,长得也好看,就问师兄要银子想帮帮人家,谁知他摸了半天,才只有两钱碎银,我自然是嫌少啦。”说着拍了拍瞿安的肩,道:“不过师兄,你可就赚了。”众师兄弟齐齐“哦”了一声,冲着瞿安不停地挤眉弄眼,羞得他背过身去不敢看人。
         瞿素如笑着捏了捏青桐的鼻子,道:“人小鬼大。”青桐笑得有些无赖又颇有些得意:“师娘啊,阿桐又出钱又出力的,你怎么也不好好夸夸人家?”瞿素如微感好笑:“说这话也不害臊么?银子是你师兄的,打哪儿来的又出钱又出力呢?”青桐辩道:“师兄那点儿银子哪够!幸好我胸口的如意锁上还剩着几颗珠子,虽不是什么真金白银的,可当了好歹也值一些,我怎么不是又出钱又出力了?”话一出口,就见师父师娘都变了脸色。
         婼三郎气得语无伦次:“婼青桐,你……,好,好,真好!”青桐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瞪大了眼不服气道:“不过就是一颗珠子,虽说是我娘的遗物,可终究是死物,拿来救个大活人,便是娘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怪阿桐的呀。”婼三郎气极,刚要说话,一旁的妻子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莫急,转头看着青桐柔声问:“阿桐把如意锁拿给师娘看看好么?”
         青桐点了点头,从衣裳领子里飞快地掏出一件物什塞进瞿素如的手里。车厢里暗蒙蒙的,男孩子们隔着点距离又看不分明,只觉得师娘的手心里仿佛正托着翠茵茵的一团光,好奇之下纷纷都凑近了来看。不见那玉锁不过半个巴掌大的一片,却雕琢得极为精细,正反两面刻满了各式各样的祥云吉兽如意纹,玉外头还镶着一圈黄金锁边,锁最下方一溜八宝富贵攒珠,一颗颗圆润晶莹又透着些雨过天青的微黛,叫金黄的穗子结了煞是好看,原本是八颗并排,现在最右边的那颗已叫人摘了去,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结穗。
         瞿素如睹物思人,不由得眼角发涩,忙将玉锁交回青桐的手上,搂了她轻道:“傻孩子,下回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叹了口气又说:“你娘那样的女子,又岂会只留给你一件死物?”说着,又指着那几颗珠子道:“看,上头有你的名字呢,这可是你娘亲手刻的。”
        “真的?”青桐粗枝大叶惯了,纵然日日贴身佩戴却从不曾仔细端详,这时听师娘这样说,将信将疑地接过细看,果然,每颗珠子上都被人不知用什么手法刻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字,连起来正是“桐影深深青鸟传”,她将这七个字喃喃地念了两遍,还是想不出后头那字,不等她开口问,就听婼三郎道:“是‘桐影深深,青鸟传音’,阿桐,你可要记牢了。”声音低低的,似夹杂了若不可闻的叹息声,听得瞿素如心中微苦。青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只一转身没了烦恼又开心起来。
     
         车驾自侧门进了侯府停在影壁前,男子一概由班主瞿子容带着在前头收拾乐器、整理衣箱,女眷则由管事的娘子先一步领了入别院。
         青桐自幼随着戏班走南闯北的跑过许多地方,深宅大院的也进过不少,市面见得也不算小了,但觉这侯府气势恢宏更与别处不同。她一路走来细细打量,见所到处无一不是朱墙绿瓦水晶砖,屋顶上铺满翡翠金羽琉璃瓦,更有缅玉制成的麒麟祥兽压住四方檐角,径上清一色的汉白玉,中庭处用七彩金刚缨络石叠成花样,正是一幅彩凤雀屏朝阳图,她听师娘说过,孔雀和凤凰是皇宫大内里才能用上的图案,平常官宦人家用了便是大不敬,要砍头的,这出了太后娘娘的宅子到底是不同呢。向西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她们才堪堪瞧见别院的影子,高大的樱萝华盖般遮了半边天空,偶有几枝自墙头探出,枝上花事正盛,落玉吹雪的树梢头上隐隐露出一角飞檐朱红,风转檐下,金铃铁马流水叮当。
         她瞧得高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一不留神撞在一人身上,痛得她哦哟一声。管事娘子听到动静转身看见来人,急忙跪了请安,道:“小公子。”她听这称呼,才知自己撞到的是连城侯的幼子段凤梧,心中害怕也跪了,慌忙中连这人的面目都来不及看清。那人只是淡淡地扫她一眼,地上呼啦啦跪了一群,他象是全没看到,足下不停,自顾自走远了,衣角缎面在她颊畔一擦而过,留下一点点冰雪初化的微凉。
         师娘见冲撞了贵人,怕惹出事来,对着管家娘子再三的赔礼。那管事的人倒和气,连声安抚:“不妨事的。我家小公子虽面上冷淡了些,为人却是极好的,幸好这次撞到的不是大公子,这事你毋庸担心了。”青桐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上去牵着师娘的手讨饶似地摇了两摇,瞿素如见她也是一脸的惶恐,不忍再责怪,只好万般无奈地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年初见,婼青桐十岁,而段凤梧十四岁,他们也许还不曾料想,此刻的匆匆一顾竟是两人此后半生纠错爱憎因缘际会的开始。
     
        
    June 21

    如果你姗姗来迟(一)

           
         第一章
         厨房里,乔宝意正挥汗如雨地炒着菜。厅内电话响,半天也不见人接,她忍不住探出头去,叫一声:“唐继禾,电话!”
         唐继禾边喝啤酒边看球赛,十分惬意。电话离他不过一臂,凭它响得震天,他也只装聋作哑。
         乔宝意气结。拎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已是劈头盖脸的一通牢骚。
         唐继禾两只贼耳竖得老长,隐约听见老母一如既往聒噪不休,懒得理会,抖抖肩,继续扮他的隐性人。
         当初唐老太太宣布她将北上探亲,全家欢呼雀跃。谁知人虽走了,阴魂倒底不散,每日三四通电话,照样耳提面命,弄得人人草木皆兵,有类似铃响,以为又有懿旨颁下。
         乔宝意对自家婆婆的刻薄早就见多不怪,刮了一眼唐继业,淡淡解释,“正做饭呢,没听见。”
         那位不依不饶紧咬不放,乔宝意心中叹气,实在不愿与她纠缠,忙说,“妈,继禾在呢。嗯,刚回来,您要不要同他说话?”转手就将这烫手山芋掷给他。
         逃到厨房,正要松口气,小姑唐继蓉隔着门催,“大嫂,什么时候吃饭呀?”又嘀咕,“总这样慢手慢脚的,晚饭要当夜宵了。”声音不低,唯恐她听不见。
         水槽里脏盘子堆成小山,桌上芹菜刚摘了一半,炉子上还煨着汤,外头尚有两个手脚残疾人士嗷嗷待哺。她不禁苦笑。如今牛马都可悠闲吃草,只做人最没尊严。
         抹一把汗,手脚麻利地干起来。小小的地方,鸽笼一般,多出个人就转不开身去。
         可恨那人偏偏一无所觉,自腰上抱牢了她,粘嗒嗒臭烘烘的一块,紧贴到背上,叫她一阵烦恶,却狠不下心来甩脱,好比乞丐躲进破庙,虽然千疮百孔漏风漏雨,好歹也算栖身之所。
         唐继禾凑上来,朝她耳里吹气,“宝意,我饿了。”表情不象贪嘴的猫,倒象扑食的狼。
         乔宝意无动于衷,拿对小孩子的口气哄他,“别在这里闹,出去等着,一会儿就好,啊。”说完,顺手又指了指架子上。
        “哎,真该两月回家一次,你才当菩萨显灵,把我供起来养。”唐继业半是玩笑半是埋怨,取了三付碗筷,不甘心地去了。
         乔宝意弯起的嘴角慢慢坠下——
         世上多数人的婚姻不过就是婚姻罢了:鸡同鸭讲,油盐酱醋大过海誓山盟,好一点叫举案齐眉,至差不过同床异梦。
         她的,只比婚姻更加不堪。
         也不知是生活作践她,还是自己作践自己,总之落到这一步,再没有回头路好走。她早已深深体会,后悔这两字,只有加重人的不幸,此外并无其他实质作用。
         不是没有过幸福时光,那时父亲至爱她,母亲宠溺她,她以为自己永远是受家人呵护的小公主。
         孩子眼中的永远,就仿佛世界到头也不过只是一眨眼,其中没有苦痛磨难,更想不到生离死别。
         然而父亲一死,她便自云端跌进泥里,纵没有被打回原形也已面目全非。
         世上人情冷暖大抵都因为一个穷字,人一落魄,不等旁人来踩,自己就先面目可憎起来。母亲嫌她懒在家里吃白饭,她厌母亲整日把钱挂在嘴边,说不到两句就要争执起来。情况变得极为怪异,两人相依为命却又形同陌路,但均十分默契,绝口不提过去。
         人若穷困,真真连回忆都显得奢侈。白天不愿多想,日子混得一天是一天,一旦思考,时光立刻停滞不前,于她是种巨大折磨。睡梦里回去往昔,叫她情不自禁滚下泪来。渐渐连梦都不敢多做,大喜或者大悲,总在不知不觉中偷走你的生命。
         母亲依旧指望她出人头地,送她往异乡求学,将半辈子积蓄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钱押注在她身上,却不知最后统统落进蛇头的腰包。临走时,母亲终于落泪,殷殷切切,盼她学成后早日回报。她内心十分煎熬,真相就在嘴边,却无勇气说明。穷人大多懦弱自欺,母亲蒙头大做发财梦,她怕心灰意冷只一味逃避。走到今天的境地,实在不必怨天尤人。
         吃饭时又有电话。乔宝意听完赶着出门,唐继禾诧异,“饭也不吃要到哪里去?”
         乔宝意看一眼小姑,说,“没什么,去给家琪去送点东西。”
         唐继禾会意过来,点点头,“当心些,最近巡警多,专盯着亚裔查身份,你快去快回。”
         走进街对面的小咖啡店,杨家琪正缩在最角落的沙发座上。她与宝意是偷渡时的亲密室友,现下倒成了唐继业的客户。
         乔宝意把一小包东西隔了桌子推过去,杨家琪打开,撮起一点放进口里尝了尝,微笑起来,“你老公的货可是越来越好了。”
         杨家琪比上次见面瘦了更多,形销骨立,只两只眼灼灼发亮,仿同饿鬼,乔宝意不免担忧,“家琪,还是戒了吧。”
         家琪失笑,“戒?怎么戒?里头的滋味你不明白,这才真是过一天快活一天。”
         乔宝意也笑,“害人的东西倒被你说成仙药了。”
        “还就是仙药,叫人飘飘欲仙的药,嘻嘻,要不要也来一点?”
         宝意连忙摆手,“鸡犬升天的好事哪里轮得到我呢。”
         家琪笑了一阵,说,“他外头有人的事你知道么?”
         乔宝意白她一眼,继续往咖啡里洒糖。
         家琪以为她不信,着急地嚷起来,“真的,没骗你,昨晚我亲眼看到。”
         乔宝意“哦”了一声,端起咖啡,有滋有味地喝着。
         家琪狐疑,“你早知道?”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就这样神通广大?”
        “可你的样子,既不吃惊也不在乎。”家琪皱眉。
         宝意笑笑,“谁说我不在乎?我其实很在乎。佛祖保佑,那女人一定要天长地久地缠住他,让他一刻也不想要回家,这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呢。”
         家琪“扑哧”一声,“你这人的脑袋一定被什么踢过。”
        “不如直接叫我傻女。”
        “不怕他将来赶你走?”
        “见过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要饭的乞丐么?”
         一句话说中两人的心事,大家沉默下来。
        “我算是完了,当年出来也不过是想别死在家里就好。你不一样,年轻漂亮,还读过书,该好好为自己将来打算。”杨家琪的口气难得的认真。
         宝意闻言辛酸,脸上偏要强笑,“色艺双全的尤为惨,样样不甘人后,为着面子虚荣,自己把自己赶进死路,若一朝失去所有,只剩灵魂可以出卖。”
         杨家琪看她半晌,摇头叹气,“书读太多,害人害己。”
         宝意哈哈大笑,赞道,“至理名言!”
         回来时,整楼停电。电梯里,仿佛始终有另一人的呼吸,浅浅的,近在耳边,骇得她汗毛根根竖立。
         一出电梯,她不敢回头只快步向前,身后总有脚步声,若即若离地跟着,不轻不重的一下下却正踩在她心上,她如同受了惊的小兽,不辨方向的乱跑,不留神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后面那人赶上来扶她,关切地问,“要紧么?”楼道里太暗,他的脸只剩轮廓,但一双眼睛明亮,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
         她感觉到那人手心的热度,不由缓了一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攀着那人的胳膊勉强站起来,已痛得额上冷汗涔涔。
         那人听她“嘶、嘶”抽气,低下身摸了摸她脚踝,道:“恐怕要去医院看看。”
         乔宝意情急之下,大喝一声,“不能去。”怕他起疑,又亡羊补牢地说,“麻烦你送我到家就好,家里有医生的。”
         那人也不坚持。将她送到唐继业手上,一句寒暄也无,掉头就走。
         乔宝意颇过意不去,说改日一定登门道谢,那人只答“不必”,十分的惜字如金。她随后听见隔壁门锁响,心想,倒巧,只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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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俺的新小说。那个基调么,咳,咳,看了不就知道列,问得多余。
          另:下周末将贴上《梧桐叶上三更雨》修改版1-6章,除人名和历史背景保留外,基本就是推翻重写了。请夸奖俺为勤奋的小聪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