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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30 侠之大者之尺素江南(完结) 《侠之大者》的第一部《尺素江南》终于写完了,哈哈,我填满了第一个武侠的坑。大家可能也看出来了,这个故事很长,作为第一部,主要的作用是各路人物陆续登场,初步展开他们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初步的构想是《侠之大者》应该会有三部,写这个系列的初衷当然是源于我的武侠情结,想表达的其实是一个少女在经历了生命中无法回避的喜怒哀乐后一步步地成长过程。韩尺素这个人物是在我的心里诞生,再在笔下一点点丰富起来的,然而却是独立于我之外自由的个体,我不过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最后,还是老话,请尽量留言,好的坏的都没关系,写文最怕的就是此地无声。
七
钟鸣漏尽,深冬长夜,一室红烛冷。
风吹动窗边的一棵老树,枯椏打在窗格上啪啪一通脆响,月色本就朦胧,自乱枝断梢间隔窗入室,越发地黯淡难辨,落在地上模糊的一团,盘根错节仿若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所有人都结在里头,无处挣脱。
高宗自方才见了韩尺素起就一直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少顷,才懒懒唤一声:“定安?”萧定安小步上前轻声应了,他又问:“今儿怎么了,回来得这么迟?”语气淡淡的,喜怒不辩。
萧定安仍是一贯悠闲轻松的语气,道:“臣出去溜达的时候,遇上人无缘无故地和臣打了一架,所以迟了。”
高宗听他倒象个没事儿人一样,便不甚放在心上,随口笑侃:“敢和定安你打架的人还真是不多。”
萧定安呵呵两声:“臣今晚遇到的这两个可是高手。”想了想,皱皱眉,又说:“从他们使的功夫上倒看不出门派,可听口音似乎是从北边来的。”韩尺素不由看了看他,心想:连人家叫什么都知道,这又是在骗谁呢?却也不去揭破。
高宗听见这话原本紧闭的双目霍然一睁,追问:“北边的什么人?”
“天黑,他们又蒙着面,没看真切,但二个都算是万里挑一的好手。臣怕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什么乱子,便自作主张把师妹接了来,陛下身边多一个人护着,臣也放心。”
高宗闻言,深深了韩尺素一眼,那目光幽暗非常,徘徊在敌意与信任之间,又仿佛炉中暗炭,粗看以为是灰一触之下才知是极烫的,看得她心头说不出的怪异,只片刻那瞳中之火便已暗了下去,神情转而关切,招呼他到身边,拉住了手,上下细细打量几眼,道:“没受伤吧?”
萧定安坦然一笑,眉宇间并无半分局促扭捏,只是慢慢地把手抽回,不着痕迹地退了一小步,躬身一揖:“臣无碍,多谢陛下关心。”
高宗点了点头,又问:“见过赤雷了么?宫里现在的情形如何?”
“回陛下,目前太后、太子并宫中诸人均安好无恙,可......”萧定安顿住不说,他虽并未刻意强调“目前”二字,但在座几名男子无一不是弄权谋术的高手又岂会听不出来他踌躇不语的言下所指——恐夜长梦多,日久生变。
“啪”的一声,玉盏掼碎在地,高宗愤而起身,怒道:“混帐!竟敢如此逼朕!”恨恨踱出几步,脚下一顿,又悻悻然转了回来,跌坐几上,双目紧闭,颓然一声长叹:“果真如此,朕......又能如何?太后、太子可都在他们手里啊。”
韩尺素侧眼看去,烛光摇影里他的面色恹恹形容疲惫到极处,脸上仿佛木偶般凄惨惨的一层蜡黄,睑下更有浮起的青黑两圈,必定是他一连几日都惶惶如惊弓之鸟,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暗暗冷笑:这风口浪尖上的位子又岂是好坐的?这幸灾乐祸的念头一起,她自己即刻就先悚然:乱世之中,君若昏聩,民又何以聊生?心下又顿生黯然。
室中一时寂静,四人相对枯坐,分明是心思各异神情迥然,却又偏偏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室外狂风扫荡,似能吹散世间一切,却唯有这一刻的心事天长地久。
沉默良久,高宗无力地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们,都下去吧。”众人依言,恭谨地一一退出。
古尚龄走在前头,不出几步就到了自己的厢房门口,手已搁在门格上却迟疑了不推,忽然回身招呼萧定安道:“萧将军,我房里藏了些陈年的好酒,要不要过来一起尝尝?”
萧定安微微一笑:“古大人有此雅兴,定安自当奉陪。”转身搂住韩尺素的肩头,凑到她耳边柔声道:“你也累了一天了,自己先去休息吧。”她略微窘迫,嘴唇一动刚要说话,就觉他握住肩头的手又紧了三分,语气却是更加地温柔:“更深露重,你当心别着凉了,去吧。”韩尺素听了,心中一动。
古尚龄见他们在门外喁喁低语,虽听不太真切,但看二人之间一派小儿女情态,想来无非是那些你侬我侬的私房话,正有些不耐,萧定安却低声一笑放开手去,大步踏入房中,反手将门仔细掩上,走近桌边随意坐了,这才悠悠然开口:“古大人有何事指教,现下可以明言了吧?”
古尚龄不料他单刀直入,哈哈一笑掩饰过去,道:“萧将军果然快人快语。”
萧定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呵呵两声:“我虽自认文采武功天上无双地下无敌,可这,”语气一转,眼神似笑非笑,盯着他不急不缓地接下去:“快人快语么,却一向不是萧某的作风。我不过是知道大人你素来嗜茶却滴酒不沾,如此漏夜以酒相邀,必是有所指教才对。定安洗耳恭听。”
古尚龄捋着那已经颇为稀疏的几根胡子,颔首道:“谈不上什么指教。想必萧将军也有所察觉,官家近来所虑者甚多,日夜忧心益渐憔悴,”讲到此处,越发象模象样地叹了口气,“为人臣者恨不能身以代之,所以老夫才请将军来共商对策分君之忧。”说完便一脸殷切地望着萧定安。
萧定安佯装不知,低了头一径看那袖口处的银针云纹团锦暗花,仿佛是刚刚才发现原来那里针脚细密绣法独特,直看得目不转睛,啧啧有声。
古尚龄眼中的尴尬一晃而过,咳嗽两声,唤道:“萧将军?”叫了几次,萧定安似才回过神来,一脸茫然道:“什么?”见古尚龄笑得不怀好意,逼近了他问:“将军想得那么出神,莫非已有了对策?”萧定安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嘴上不慌不忙道:“对策倒有不少,可惜,都不是万全之策。”
古尚龄似早料到他有这一说,站起身来,思量着绕他踱了几步,方才说:“老夫倒是有一计,称不上万全,倒也可解燃眉之急。”
“哦?”萧定安淡淡接口:“古大人难道是想釜底抽薪?”
古尚龄急急坐回凳上,一把握住他手,连摇几下,喜道:“将军与老夫真是不谋而合。”低叹一声,又道:“官家心慈,故不敢做此念,可值此危难时刻,你我行事当以官家、社稷、天下为重,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
萧定安嘿然:“谁敢去抽这薪,那犯的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古尚龄眼中偶有锋芒瞬间闪过,继而目光平复幽深难测:“太后本非生母,皇储也可再立,若不如此,江山落入贼手,悔之晚矣!更何况,朝中诸将多拥兵自重,官家历来深以为患,借此良机,拔除一个也是好的。”
萧定安心知此计若成便可一石三鸟:乱党得诛、外戚失了靠山,还可收回韩家的兵权,素闻此人手段毒辣,依今日所见倒当真不假,心里拿捏了分寸,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吃惊:“大人,若说韩将军私通叛贼尚有几分可信,但若说她韩氏母子逼宫杀储,怕是难以服人。”
古尚龄沉着脸冷哼一声:“只说贼人内讧又何以不能取信于天下?!”萧定安观此人心思细缜做事周密,借刀杀人滴水不漏还将种种罪名都坐实了,心里暗生警惕。
韩尺素已伏在窗外偷听多时,先前听他们一句句你推我挡耍太极似的全不着边际,直至此时方才算真正明白过来。太后太子一死,皇位无人可禅,无人垂帘听政,刘、苗二贼则无可挟持,他们平乱诛贼便无以为惧,事后更可诬赖是母亲弟弟杀人行凶,进而诛尽韩氏满门。
原来,如此!好毒的一计!好狠的一招!恰似一道惊雷当头炸响,她只觉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都涌上了头顶,恨不能一脚踢开面前的这扇窗,一枪挑穿那蛇蝎之人的歹毒心肠,将他钉入炼狱永不得超生。身下的大地似乎在剧烈地摆动,晃得耳中嗡嗡作响,头顶的天骤然陷落砸到心上,天地无隙,亦容不下她这渺小的一粟,世事微缩如尘,叫胸膛里的那把怒火点了,仿佛处处都在燃烧,片片都是灰烬,一种熊熊的灼到骨子里的痛非得咬破了唇才能咽下,她的世界就要在如斯烈火中灰飞烟灭,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场灭顶之灾扑面而来,就这样将自己吞没却挽回不得,救不得,甚至挣扎不得,生平第一次,她无法肆意妄为。
燃到尽处,万物劫灰,便有另一波的寒意如水漫足,一寸寸地侵将上来,散入四肢百骸中,一颗心冷透了就连呼出的气息也都是冰的。冰雪覆盖后又是一重的野火燎原,她的心时而如煎如沸时而僵冻麻痹,她忽而被抛向了烈焰的最高处,忽而又沉入冰海的最深处,世间的苦难折磨仿佛就只辗转在冰火两重间,心恨如火,情怀如冰,她每一个呼吸里都是生存的呼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逃下楼来,也不记得是怎样一路仓皇地走回,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客栈的屋檐上,望着东方微白的天空下那一丝被压抑着的曙光怔怔发呆。天近黎明就越发地阴寒,风入襟怀,衣袖鼓荡,吹冷了一腔热血。
她想起自己最后听到的,是那人说了一句“此事只怕还要劳烦萧将军的师妹相助。”虽在恳求,但口气森然,听上去反倒象是恶狠狠的逼迫,她不由自主地一抖。
一件锦裘轻轻落下,盖在自己肩头,有人默默坐在身畔,同自己齐看远方天际那一抹初淡纤细的朝霞。阴霾冷涩的天空里那一道流红渐渐鲜亮起来,那是即将到来的丰盛华美的绚丽前兆。
她一言不发地靠过去,将头枕在他肩上,他身上干爽清新的气息包裹周身,头顶传来他的呼吸,平和而绵长,一点一滴透到自己的血脉里。天渐渐地透亮起来,流动的晨光中不曾褪去的朝露在痕檐上、瓦隙里、草丛间闪闪生辉。一时间连呼喝不停的风都不知避到了何处,四周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远在天边红日破壳而出的声音。她侧着头,贴近他胸膛,这一刻的静寂中感到那里传来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入心房,牵动着她的,渐而一齐生机勃勃。
她低低唤了一声“老头儿”,听他淡淡应了,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不觉沉默。
宗祺低头凝视着身侧依偎的少女,见那原本飞扬跋扈的眉宇间此刻却是一片戚然惨淡,心中不由恻然,一时间少年往事纷至沓来,想当年她不过是个小小婴孩,一手就可以抱起背在肩上,肥嘟嘟的一张小脸顽皮可爱,最爱与人嬉戏胡闹,从树上跌下来将他的手压断了还嘻嘻地笑,这样精灵般的女孩一转眼,竟也懂得了烦愁。
这样想着,就听她又叫了声“老头儿”一边就象只缠人的小猫般蜷了身子蹭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挪过去,看她得寸进尺地钻得更深,忍不住暗暗发笑,小时候她便是这样怕冷,一到除夕守岁之时,即使房中升了暖炉也熬不住,每每总要躲在自己的怀里才能挨过,一念至此,心中便如春枝争发般一丝一叶都是温柔,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牢用身子挡住外头的寒气,口中漫应了一声:“嗯?”
她叹口气,幽幽地说:“你知道么,我从小便想,人只活得这一世,自然应当是轰轰烈烈风风光光才对,现在才明白,其实那都不过是做了来给别人看的。碌碌无为是活,建功立业也是活,只要是顺了自己的心意活着,两者又有什么大分别呢?”她顿了顿,仿佛还要再说什么,却终究不再出声,一味赖在他怀里。良久,才又开口:“老头儿,咱们救了娘和弟弟,便劝父帅卸甲归田吧。”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楚表情,声音却是闷闷的。
他愣了愣,道:“如此......”却忽而了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柔声说:“也好。”幼年时她做了错事受了父亲责罚,心中懊恼不服,母亲就会这般抱她入怀,边摸着她的发边温言相慰。似曾相识的语气,似曾相识的怀抱,叫她禁不住热泪长流。
她偷偷抬手擦了擦眼眶,才直起身来对着他强笑道:“天下虽大,却哪里又有什么没有是非的去处?我随口一句玩笑呢,老头儿竟也信,真真一个呆子。”倔强如她,目中分明有泪就要滴下,嘴角却死死抿出一弯笑意,如同寒冬枝头仅存的那一瓣芬芳,正因为知道无可挽回才更加坚持。他心头徒然一酸,强自抑了,口中故作平常姿态教训道:“这么大了还整天顽皮。去了哪里,天都亮了才回来?”
韩尺素撇撇嘴,不满地咕哝一句:“才不过大我几岁,哪里就真得那么老了。”当下也不瞒他,将遇见古于维,萧定安还有一鲜楼里的所见所闻都细细说了。
宗祺静静听了,既不忧也不恼,眼中隐隐反而倒有欢喜之色。两人自少就在一处,韩尺素看这神情便知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忙问:“老头儿,你有办法了?”
宗祺看着她,笑着摇摇头,道:“平日里你不是总自认自己秀外慧中智计无双么?真遇上事,便只会干着急么?”
韩尺素面上一红,正要发作,就听他的声音醇透,一字一句清清朗朗地传入耳中:“送上门的机会,正是求之不得呢。他们釜底抽薪,难道我们就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她心头顿时豁然开朗,拍着手笑道:“对啊,将计就计,我竟忘了。”
尾声
萧定安懒洋洋地倚在一鲜楼朱红漆鲜的门上,晨曦曙光之中,韩尺素自长街的另一头走来,她的步履轻快,身姿灼灼,眉间神色恣意飞扬,仿佛是一粒种子见了阳光,那遏制不住的盎然生机破土而出,蔓延成势,就这样肆意妄为地闯入他生命中,自己竟不知是忧是喜。
他一身的银白与天光朝霞交汇融合,团团耀眼中的容光迫人,丝丝点点的金色流动在他眉间,衬得他的面目晶莹剔透不似凡间,如同日出雪峰雨后飞虹般光彩琉璃仰之生辉,一时间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幸而那眼中些许的轻狂,仍颇有几分人间烟火之气,教她知道前一刻的目摇神移,也不过只是错觉而已。
萧定安笑嘻嘻地将她上下左右地看了个遍,才说:“偷听了一夜,精神倒还不错。”
韩尺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径自往楼里走,边问:“什么时候安排我进宫?”
“今晚。”
“什么?”她收住步子,吃惊地看他,虽然自己也想要尽快入宫,可没想到的是他们竟能这么快安排好一切。
“怎么了?”萧定安一脸坏笑地凑过来,“难道你是舍不得我么?”
韩尺素一把拨开他举步向前,脚踩在梯上才问:“你们,都安排好了?如何进去?什么身份?”
萧定安倒也没跟过来,只站在下头,嗯了一声,说:“今晚你随赤雷一同回去,他会安排你在太后身边服侍。”说着,微微扬脸向她看来,楼中光线朦胧,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隐约觉得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忽然不再是惯常的放浪不羁,而是多了几分凝重。千言万语就在嘴边,欲说还休,终究只有一句“万事小心!”
韩尺素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上了楼,随意找了张床躺下,借机养精蓄锐,然而却翻来覆去怎样也无法合眼。时间仿佛一轮老掉了牙的石磨,一圈一圈异常缓慢而吃力地转动着,在她心上磨出无数的焦灼、忧虑、还有所谓的近乡情怯的不安和一点点的期盼来。天,终于慢慢地暗下来。
当她随着赤雷在房檐屋脊上飞起跳纵的一刻,抬头看见头顶的月,就好似她胸口藏着的那极薄的利刃般一弯,紧贴着苍穹,闪着微冷的光,远处的行宫在飞奔的足下也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July 21 侠之大者之尺素江南(1--3) 终于考完试了,发下宏愿要填坑,尺素江南首当其冲,哈哈,更新了4-6章,但怕大家忘了前面的故事,找起来有麻烦,所以就将1-3也贴了过来,预计再有两章就完结了,所以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大家看我码字辛苦,是不是也该有点什么表示呢?
一
江南的冬天向来是极少下雪的,来来往往的不过总是那几瓢雨,冲刷着一团淡墨似的天空。
冬雨一来,似一方山水眉眼间垂下的凄怨,洗去了吴天楚地的金浓碧彩,只露出下头一蓑班驳老旧的灰,和直骨嶙峋的轮廓。
建炎三年,宋朝皇室南渡避乱的消息便和着离乱的冬雨在临安城里传得纷扬。
金人一旦渡江如何?繁华散尽尸鸿遍野如何?家园倾颓列土焦又如何?南边百姓们人人心头原有的一点希望,统统如枯枝荒草间连不成片的绿意般,断了,显出窘迫到底的困顿,心中的隐忧,此时终于守不住,化做了面上可见的泣然。
临安城外东郊三十里,有一人称“十八湾”的去处,依着官道,山林之中有清流曲折而下,绕石穿隙,叮咚作响,蜿蜒出整整十八余道湾,故此而得名。
官道左侧,一旗摇摇欲倒的破幡挑出一家乡村野肆,上头书的“张”字被风雨磨得浊了,若不细看,怕要错认为只一滩浓迹。
这一晚偏偏无月也无星,风里却更见阴寒,偶尔还不痛不痒的落下几滴细雨。
小店之中,此刻就老张头一人。他看了看外头天色,估摸着不会再有客上门,便欲早早熄了灶上的火,扒干净炉灰,再回家烧个热炕,暖和暖和手脚,好好睡上一觉。
他正自顾在那儿收拾,忽听身后的门帘被人“哗啦”一揭,顿时飘进来几点歪斜的雨,跟着就是一阵凌乱不齐轻重有异的脚步声,帘子随即又被重重甩落,扑得桌上的油灯也是一晃。
老张头忙转身相看,见共进得五人,老少高矮不一,却俱是一身玄色,淄衣重甲,将本来还算亮堂的店面挤得顿时晦暗下去了,每个都神色肃然,或腰佩短刀长剑,或肩背乌胎角弓,灯摇烛曳间,于刀尖弓弦上便跳出几抹凌厉的光,斩退了仅有的一点温热,余下一室忽悠的冷。
老张头愣了一愣才想起要招呼客人,五人却已径自坐了,其中有一虬髯大汉冲他点头,叫了一声,“店家,快去烧些热茶来。”
他不迭地应了,自去烧水沏茶。送上的时候,听虬髯汉正问身边一人,“大哥,到这时候还不来,会不会是错过了?那边的消息准不准啊?”
那人不答,却伸手去摩挲那茶碗,他的十指本白皙纤好若女子,却教错乱而起的关节破了那点柔弱无骨的韵味,这样扣在粗糙污褐的碗面上,突兀之中反倒显出一种苍劲来,他摸了一会儿,就端起茶来,浅浅地酩了一口,那份闲适的气度让人以为他品的是一盏太平猴魁,而不是这一碗乡野小店的粗茶。
那人喝了两口,顿了一顿,这才从从容容地说,“等着吧,会来的。”
话音才落没多久,外头官道上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蹄声,由远及近,渐渐地靠这边来了,五人之中除去那领头的外,皆是面色一喜,眉间的杀气一重,那虬髯汉更是低呼了一声,“来了!”
只听伴着那阵阵蹄声的似隐隐还有一个女子的歌,声音虽不大,却在静夜里平平地传出老远:
有处凭栏无处泣,饮尽心事一抔。
今朝醉白少年头。
江山恨未了,梦中仇犹厚。
战尘烟里角鼓震,横刀斩落金钩。
铁衣如雪旌旗抖。
连天弓阕息,中州又何愁。
她的嗓子算不上清亮,却是难得一闻的浑厚,象是边庭沙场金戈铁马里纵横来去的豪情都被她拿来衬作歌底,唱到高处更是益发的顿挫,余音铿锵,一曲即罢,连老张头这样不问世事只埋头过日子的平头百姓,都听得胆气顿生,热血沸腾。
他不由挺了挺背,抬起了头,这才发现店里空空,坐着的那五个人,不知何时已不知去向,桌上的茶却还在袅袅地冒出些热气。
就在此际,外头的蹄声歌声突然一止,如被生生扼断似的,原不欲寂寞的夜便这样静了。
静默之中又仿佛有什么紧绷着,象拉开的弓正渐渐涨满,就等松手的一刻,飞射出去直中靶心。
那女子象是问了一句,“你们找我何事?”
无人应答,只有攻势。
三三两两的兵戈相交起先尚还清晰可数,渐渐地金玉相伐越战越快,竟再也听不真切,隔着一卷门帘,只闻外间风声水起忽忽如风鸣电掣,不时又有光似天上劈下的惊雷般一闪一闪透了进来,映得小屋一刻雪亮一刻昏黄。
就听有几下惨呼,一声怒喝,一记清叱,过后,四下里久久都再无声息,老张头不由凝神细听,只有雨声淅沥,良久,才听得那串蹄声又起,“得得得”循着一路去远了。
李放急赶了大半月,遥遥地似能瞥见临安府的城楼了,心就松了下来,此时才觉出人困马乏腹中饥饿,一侧头,看见道旁有一野肆,便忙下了马,让它自去林中吃草,自己则一挑帘,入得内里。
老张头店里生意,今个儿是格外的好,平时因他烧的一手好醋鱼,在临安城内外小有名气,倒也颇得几个熟客,但都不似今日这般,客人一茬接着一茬,且大伙儿吃完了都还不肯走,非缠着他讲一讲前几日店外女侠夜战众缇骑的事儿。
李放见一店子闹哄哄的,也无人上前招呼,倒并不以为意,只自个儿随意拣了个座,四处打量一眼。
满屋子都象是些平日里在地里劳作惯了的粗豪汉子,他只略看了看,头便转向西角的一桌,看着象是主仆二人,那老仆青衣小帽,坐在下首,正忙着为自家的公子斟酒布菜。那公子低眉垂目,模样含沌不清,一袭白衫架在身上微微显出些空荡,偏于清瘦之中犹如一竿修竹般的风骨标挺,李放看着,忽而想起从前在家时随手翻到的一句诗:“此君最孤高,坚直难外掩。”
那人似有所知觉,也抬头向李放这边看来,四目相交,那人一笑,李放一呆,此人看着分明年轻,嘴角还带着这个年纪才有的兀傲,眼神却仿佛沧桑过几世,透出些疲惫倦殆,两种神情揉在一起,说不出的贴合,他本一向也以才情自许,却见这一笑落在这隆冬野店之中,分明竟有一刻的春暖花开,原来世间还有这等的人物,他的心不觉忽忽一空。
那人一笑之下,便已转头去听老张头在那儿讲故事。
老张头的口才说不上好,但那一晚亲历,此后一生只怕也寥寥,由他一讲,虽不绘声绘色,倒也有几份动魄。直到讲起那女子唱的那首歌,众人心头一时都不免浮起国破家亡的痛,原本鼓噪喧哗的店里突然就沉郁了,老张头接着说,“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不懂这些咿呀啊的,腔啊调的,可也听得出这人唱得威风,心里不知怎么地就也想用手里的刀去杀他几个金人。”众人听他居然用“威风”来形容一个女娘,还说要用一把宰鱼的破刀去杀金人,都撑不住轰笑起来,前头的闷气便被冲淡了不少,那少年闻言,眼中仿佛也有淡淡的笑意闪过。
讲至双方斗到酣处,众人皆屏息凝神,怕错漏了过去,李放虽知那女子必是高手,否则不会劳动缇骑七尉中的五人前来截杀,可听到此处也不免替她悬心,待听到那女子最终脱身离去,这才一口浊气长长地吐出。
店里众人听了都拍案叫好,“痛快,痛快!”又说,“缇骑是早该有今日了!”一旁还有人问,“老张头,你可看见那女子的模样了?”问完,这人自己又忍不住接上,“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真真是男人也比不过的好胆色。”
老张头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他们在外头打,那小娘又没进店,我哪儿知道长什么样?定是英雄好汉的样儿呗。”
大伙儿都乐了,先头那人便逗他,“英雄好汉又是什么样儿?你又见过几个了?”
众人本想他不善言辞,此刻一定着恼,没想,这老张头倒不慌不忙地说,“只要心里敬重,见不见得又有什么关系。”见众人听了一脸错愕,他也不管,想了一想又说,“听衙门里来验尸的仵作说,那小娘使的是长枪,杀了四个,走脱一个,她自己也受了伤,还象是不轻。”
众人听了一时都只有叹气,不知说什么才好,唯那少年举杯的手一滞,又极快地仰头一口饮尽,略苍白的颊上飞上两道怒红。
李放歇息停当,便离了小店,一路打马往临安城里来,沿途打听清了镇抚司使梅重的府邸,便直奔而去。
可真站在梅府的门口,他又有些迟疑了。
梅家是李家未来的姻亲,梅府的四小姐已许给他大哥李舒,只待来年完婚,他心里其实很不赞同这门婚事的,倒不是为着这梅四小姐从前是许过人的,只他一向厌恶与做官的打交道,这官场污浊不堪,再是清白的人往上一靠,也难免就脏了。
梅家上月向大哥发了一函求援,那梅四小姐从前原是同宗泽将军的长孙定了亲的,自宗泽去年于东京病死后,宗氏一族恩宠日衰,梅重立时便将女儿另许给了陇西李家的家主,谁料宗家却不肯悔婚,执意要按定下的日子前来迎亲,梅重怕他们用强敌不过,便让李家派人襄助,大哥事多脱不开身,只得求他代为前来,他虽不情愿,为着大哥不得已也只好点头。
他苦笑一声,便上前去扣了扣门。门口的小厮见是李家来的人,忙将他迎进花厅,自去通报不说。
等了片刻,他听堂外一阵快步急履,还夹杂着裙裾悉挲,玲琅环佩声,就看一前一后有两人入得厅来。
走在先头的,是个发了福前额秃亮的中年男子,因走得急了,不住地在喘,浑圆的身体教上好的毛裘裹了,更显腌臜,一见李放,还没等走到近前,脸上便已堆满了假笑,口里不停叫着,“哎呀,贤侄啊,贤侄,可把你给等来了。”看他的样子,想是官做大做久了,连平日寒暄也不脱官家身派做作,李放瞧着不耐,止不住心中冷笑了两下,只起身拱了拱手,叫了声“世伯”。
梅重忙摆手止住了,两人分主客坐了,他又问起李放一路上的饮食起居,并他家中上下一一都问候了,这才指着身后同他一起进来的女子,向着李放道,“这就是我那让人操心的苦命孩子。”又同那女子说,“快,上去见过你李家兄弟。”
那女子便上前来福了一福,李放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梅四小姐,不由多看了两眼,见她穿得极素,连饰物也不曾多带,却有压不住的艳色活物般地从她眼角眉梢蔓开来,扑进这十丈红软之中厮磨纠缠不休。李放不由诧异,这位镇抚司家的小姐竟是习了一身媚术,而且观其行止,练得也该有些年头了。
梅重看出他神色中隐隐地似有些不快,忙道,“本来我们的事也不该麻烦亲家,官面上的事倒也好打发,只是听闻这宗家同绿林草莽中人颇有些渊源,若叫来这些帮手,我府里这些人怕是应付不来的,所以只好知会了你大哥,还让你大老远地跑了这一趟,我这里先谢过了。”
李放见他如此低声下气,没奈何,也只得说,“世伯客气了,这本是份内之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梅重见他面色劳顿,便说,“贤侄啊,这几日荒餐露宿的,也真是辛苦你了,今日便早些安置吧。”说着就叫人来,领着李放自去后堂歇息不提。
古于维醒来的时候,似在一座庙里,案上供着的神像早落了一身的厚灰,破成一缕缕的黄幔四处耷拉着,墙上到处都是烛火熏烤过的黑渍,看来这庙断香火已经很久了。
他身上盖了件白色的狐裘,触手极软,救他的人象是知道他伤重受不得寒,还在一旁燃起一堆柴火。透过忽高忽低,忽烈忽弱的火苗,他看到对面坐了一人,穿了件鹅黄色的单衣。
他肩膀受了伤,不便抬头,这样望过去,看不见那人的头脸,惟见一背浓密的黑发流入颈中,衬得那颌下的一截越发盈盈玉润。他看得怔住,自问平生奔波千里阅人无数,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看似身在破庙,但这一方的尘土却尤侵染她不得。
那人的手边似有什么随着火光一腾一腾,他看了,心中一窒,见那地上搁着一杆银枪,却是他认得的,正是这杆枪将他的左肩洞穿,几乎将他十数年的苦修毁于一旦。
他受创昏死过去之前本是愤懑的,可此时对了这样的一人,不知怎的却恨不起来,只问了一句,“是你?为什么救我?”
那女子不答,只“嗤”了一声,仿佛他问得极其可笑。
他却依旧问,“为什么救我?”
那女子看他固执,只好反问,“你们缇骑杀人不问理由,我救人倒要理由了?”
古于维不料她口齿如此伶俐,被她这么一诘,一时竟无语相对,过了半天,方说,“你虽救了我,但下次见面我还是要杀你的。”
那女子毫不在意,只淡淡地笑了笑,说了声,“随你。”便合衣在那头睡下了。
二
那女子躺下后,头朝这边微侧了侧,便有一蓬青丝顺势垂落颊上,寻常女子若似这般被墨色披面一掩,难免会露出几分不胜娇怯病态的白,她的肌肤却反而更显出种玉的质地来,看着的人心头也不觉跟着温润起来,似乎因着这一眼的软玉温淡,便能将那些血色凄浓甩在身后。
只是她嘴角犹不及擦去的半丝血痕,仿佛是在提醒着他,令他忆起那晚她枪法使得是何等的刚猛勇疾。
她看着也象是受了伤了,他想,大概是被自己的一指“离世”给拂中腰后的气舍穴了,从来被这一指戳中的人,魂眷眷亦只好独逝,这人能撑到现在,只吐得几口血,可见也颇为硬挺,其内家功力更是不容小觑。
他正在这头思量,女子又在那头轻轻哼唱起来,这次却是南唐李煜的一折《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本是在教坊中兴起流传开的曲子,从那些个女伶的口中唱了出来,其身世飘零教人堪怜,但由她低低沉沉地哼了,这词曲便不再是一人浅尝辄止的愁,而是千古兴亡多少事的喟叹,每到转起承合处的间或一顿,如筝弦抹托勾挑后指尖的一撮静,犹要回味,转待却已成空。
唱罢,那女子忽地睁开双目,转头看他,有些调皮地笑着说,“我可是将妈妈哄我睡觉的曲子都唱了,你要再不睡,我可再没法儿了。”
他顿时窘了。这一生到如今,日日不是追杀捕杀,便是刺杀、暗杀,他眼里从无男女老幼之分,只有死人和活人两种,更没见过这样一刻豪情,一刻哀颓,一刻又嬉闹的女子,心便被缠得有些乱了,也跟着一时怒,一时迷茫,一时又有些淡淡的欢喜般失了常态。
他见那女子说完就咳了一声,似又咯了一口血出来,心里便有些沉不住了,面上却不好露出来,等了一等,才说,“你冲脉受损,连带与任、督之三脉会起处也一并受了伤,若要调理,须每日将真气汇于无名指的关冲穴,沿手少阳三焦经脉往复七次,再由目外眦入足少阳胆经,也是往复七次,如此十日,便可无恙了。只是你这十日之内,绝不能与人动手,否则,更是雪上加霜了。”
那女子听了,皱了皱眉道,“好麻烦。” 不过眨眼,眉头又舒展开了,轻笑一声,象是自语,又象是对着他说,“怪不得这年头,好多人毋行善宁为恶,看来是有些道理的,到底是祸害活得久一些,也省却这些麻烦。”
古于维听她言词颇多讥讽,胸中气闷,却又不愿也不知该如何分说,那女子自在那头运气疗伤,场面便冷了下来,此一夜再也无话。
第二日他醒来时,天色犹沉未亮,只见那女子已收拾停当,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连头发也绾成男子样式的髻,她的身量本就较一般女子来得高,这样一打扮便活脱脱是个俊俏潇洒的少年郎。
看他盯着自己,女子就指了指他的肩说,“伤口已重新换过药了,本也该把你送进城的,可带着缇骑办事太过招摇,只好将你留这儿了,自己这几日且好生静养吧,我可要先走啦。”
这说着,她就已要跨出庙门去,却听后头古于维哑着嗓子问了声,“你可是要去临安镇抚司办事?”女子闻言,迈出去的步子就顿住了,倏地回身看住他,一双眸子晶亮晶亮的,里头散出的光甚是迫人,古于维面色不改,由她这样灼灼地盯着,过得一会儿,那女子脸色便黯了黯,轻轻地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了,半天都不出声。
良久,才听她幽幽地问了一句,“真是梅家给你的消息?”古于维点了点头,瞧她神色徒自灰败,不免诧异。他哪知,这女子心头为着他前头一问早已是翻江倒海,待要不信,怎奈眼前事凿之确确,先头她也不是不疑心的,这趟自己来得隐秘,又弃了戎装换回女装,何以缇骑竟似早得了消息般,可她若相信了,又情何以堪?她此刻按捺不住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原来梅姐还在恨我,原来她竟如此地恨我。
隔了好一会儿,那女子霍而起身,用指掸了掸长袍,似要借这一拂来抹去自己心头罩着的灰,她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平和下来,象是已拿定了主意,一边过来扶古于维坐起,一边笑着说,“既如此,那便一起去吧,只少不得要委屈你了。”
他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女子已放开手,走去破庙一角,在那儿改扮起来,一眨眼便已易容成一个老仆的样子,面色焦黄,身材佝偻,高明的是连原本清澈的双目也不知被她用什么法子弄得灰暗浑浊。他看了,就有几分明白过来,冷冷地问道,“你是想要扮做我的仆人混进梅府去?”
女子瞧他面上似有薄怒,便问,“大人不愿意?” 一开口,连声音也甚老迈。
他自是百般不愿,可不知为何竟也没有一口回绝,心中暗自疑惑,难道遇见她后,连往日的自持镇定的功夫都失了?别的不说,只念及一手提拔自己的义父,和前日死在她手里的兄弟,自己非但不该助她,更应将她擒下将功抵过。可不知是受了伤体虚,还是怎的,一想到要同她动手,他的心头只一阵烦躁。
见他坐着那儿沉吟不语,女子目光闪动,一计已上心头,便施施然地踱到他前头说,“大人若以为如今只是我在求你,那便大错特错了。”
她声音不怒自威,叫他不由抬起头来深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那女子看他眼神愤愤,倒是一怔,忽而回过味来,便笑了,“大人想必有所误会,那些个胁迫人的手段,我还不屑为之。我只是想让大人知道,合作与我二人是皆有好处的。”
因她此刻已易了容,那张苍老的脸在这一笑里更是团皱得深痕网布,宛若冬日暖炉上烤得干裂的橘皮,较之她昨夜的丰神如玉,古于维眼中也忍不住露了一丝笑意,前头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就淡了。
他“哦”了一声,问,“此话怎讲?”
女子已挨了他坐下,娓娓道,“我且问你,如今临安府内是谁得势?”
他不料有此一问,“官家”二字已呼之欲出,她却一眼清冽冽地看过来,他呆了一呆,复又细想,才了然,原来此际,苗傅,刘正彦正自拥兵作乱,将高宗一干人等软禁于行宫之中不得自由,并迫其禅位给年仅三岁的太子。
女子见他神色间已恍然,便挑了挑眉,乘势再问,“若我说,我此行便是来清君侧的,那一起合作,你又肯是不肯呢?”
他听闻便转头,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几番,虽是勉强将到了嗓子眼的讥讽摁回腹中,但一声冷笑里仍泄出心中的几分不屑来,“清君侧?凭你?”
那女子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似乎全然不识他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只说,“对,就凭我,就凭我是韩世忠的女儿,我再无足轻重,父帅的威名却也不可堕。” 她提起“韩世忠”三字,脸上便有种不待勾画破纸欲出的豪气,仿佛不待他省觉就直扑面门,刺得他双目发痛,原本心头的一簇乱火也在这气势里生生压将下去,鼓噪不得。
缓了一缓,他强自笑了笑,“我道是谁有那样凌厉的枪法,原来竟是韩小将军,倒真是失敬了。”
韩尺素只看他不语。
他目光不敢与之相接,自低了头暗作计较:想这苗刘二人素来甚以缇骑为恶,一旦让其坐实天下,必不容之,反之,若助官家平谋,将来必更依之。看她现下急欲除去苗刘二人,传言想来不虚,她母亲及幼弟大概也被禁在行宫之中了,也许合作真会如她所言,是两头皆利的事。
心思百转,默然半晌后,他闷声答了一句,“若是为着社稷着想,古某自断无不肯之理。只有一样,我素来独行惯了,从不带什么仆人的。”
那女子闻言大喜,虽知他此时应允,多半也是被时局迫得无奈,心中自是多少有些气闷不平,她于当下也不去点破,只顺着他后头的话,偏着头想了一想,道,“便说是家中因你受伤遣来的,不行么?”
古于维想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便又问,“进梅府之后,又待如何?”
那女子淡淡道,“也不怎样,你只要叫他写封信向他兄弟荐一个人就行了。” 古于维讶道,“这原也不是什么难事,何须弄得这样鬼祟?”
那女子似有些不耐,“你知他兄弟是何人?” 古于维将朝中梅姓官员一一想遍了,脑中灵光一闪,道,“原来这现任的枢密使梅敬和竟是他兄弟。”原枢密使王渊早已让苗刘使人袭杀了,想梅敬和这官儿也不过是个临时分封的罢了。
古于维此时将前前后后一路想来,便有些通了,道,“难怪梅家要杀你。”
那女子一笑,心头却颇有几重苦涩,梅家杀她原是为着一断旧事,却不好说出来,只嘴上含糊应了。
古于维偷看她脸色已不似前头那样伤心,想了想便又问,“那你又要他推荐何人?”
那女子颇有些狡诘地笑了,一指自己说,“当然是我了。” 古于维呆了一呆,被她弄得有些糊涂了,“梅重都要置你于死地了,又怎肯向他兄弟荐你?”
那女子笑道,“你当然不能说保荐的是我,你只说你这次为了他的事受了伤,刀头舔血的日子实在是不稳当,便想找份轻活干干,可缇骑之职岂是能让人随意相与的,于是你便想起他那做枢密使的兄弟,求他写封荐书去,让他兄弟给你在枢密院里安插个职位,旁人自然也就不敢有话了,不过等任职下来,不是你去,却是我顶着你的名去,所以虽是我二人合作,其实吃苦受累的都只我一人,你只要在家好好将养就成啦。”她说话间,便又现出几分少女的调皮神态,只是配着那张老态龙钟的脸和一把破锣嗓子,未免滑稽。
古于维看着,强忍了笑意,“哼哼”了两声,道,“你倒是都盘算好了。”那女子观其神色怪异,以为他还在因前事嗔怪,眼珠一转,忽地“啊”了一声,倒把古于维吓了一跳,只当她的伤发作了抵受不住嚷了出来,便问怎样,她却嘻嘻一笑,说,“这么半天我都忘了问,大人贵姓?表字为何?”
他又好气又好笑,只说,“恩,这个倒当真要紧,否则去了任上,别人唤你,你还不知,只当是叫别人,祸就闯大了。” 当下便将自己的姓名,表字一一说了,又待问她,想了想,还是忍下了。
偏那女子眨了眨眼,有些淘气似地来惹他,“怎么?恩公的名讳你也不问吗?以后别人若问是谁救了你,你怎生回答?” 见他耳根子也有些红了,她倒也不好再逗下去,便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我姓韩,名尺素,今日承古大哥援手,先在这里谢过了。”
古于维愣在原地,还以为是听错了,平日手下人也时常称自己为大哥,但那些却都不如这一声叫得触动他心头,明明是利益交关的携手合作,他却听出这二字里交付出的信任和依赖,便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动涌起于心,哽在喉间,一时竟不能语。
过得一会儿,两人又将入府后的细节一一商议定了,韩尺素就将他扶到自己马上,她在下头牵着,朝着临安城里的镇抚司使衙悠悠行来。
路上,古于维想起旧事,便随口说了一声,“那晚见你,我就奇怪,怎么宗家后人使得却是长枪?如今总算释然了。”
韩尺素也笑道,“谁说韩家是使枪的?没听过,岳家枪韩家戟吗?我原也是不该使枪的。” 话音突地一顿,想是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缇骑为何要截杀宗家后人呢?是不是官家……”
古于维摇了摇头,“我看官家现下倒未必是真想,只怕是底下人自己的意思。”
韩尺素心中一宽,沉思了会儿,便明白了,想是有人欲偏安一方,却不愿宗家老是奏请圣颜坐镇汴京,更不愿见宗家人四处请愿奔走,便要除之而后快。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听韩尺素在下头轻声说,“到了”,古于维这厢放眼看去,前头西湖烟水氤氲里隐约勾脱出一座宅子,似是依着小孤山的山势而建,走得近了,见门庭两旁石狮威武,仰首梁上匾额高宽,上头一重重的院落叠进,一路寒梅怒放,白雾复绕,悬阁飞檐依稀可辨,这一眼望得深了,直追入云里,目光尽处,竟是说不出的寂寞情怀。
脚门上的小厮早已瞧得这二人,待看其行将近前,便上来查问,古于维也不下马,只将缇骑的腰牌交于韩尺素,她再递于小厮,那人伸手接来一看,便慌慌张张地进去通报。
三
过不多时,镇抚司府邸的朱漆大门轰隆一声缓缓拨向两旁,从里间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来,朝着古于维深深一揖,“我家老爷不知是古大人到访,有失远迎,此刻正在堂上候着呢,特命小的出来恭迎。”
古于维这才翻身下马,一旁早有家人接过缰绳引马入厩,他看都不看一眼,连带管家的寒暄也毫不理会,自顾甩手抬脚迈进府里,那管家见状忙急行几步到侧前领着。
韩尺素在后头一路跟着,瞧这人眼带谄媚,不住地低头哈腰,只怕恨不能立时匐到地上摇两下尾巴,心中正觉好笑,忽听身后大门又轰地一声教人重重掩上了,不知怎的,这记闷响敲在心上,让她有些莫名不安,不由地转头,见阴影中那两扇绯色的门尤显得暗郁,象两滩陈年血渍,仿佛年岁旧了,那渍迹便愈发地擦洗不清了,她一惊悚然,当下再不愿细看,只快步跟上前去。
梅重立于正堂前,瞧见他们,老远地连连抱拳迎了上来,口中叫道,“哎呀,不知贵客驾临,实在是失迎,失迎,快,里头请,请。”
古于维本极恶此人,但此来有求于人,少不得只能做些虚礼回应。梅重看了看他身后的韩尺素,微微有些讶异,问道,“这位是?”
“噢,受了点伤,家里不放心,遣来服侍的。古三,还不上前见过镇抚司大人。”
韩尺素依言上来见礼,躬身之时仿佛有两道目光如毒蛇的信子般凉飕飕地在自己背上一舔,心中突地就是一抖,再起身时,就看梅重正一脸关切地问,“古兄怎地竟受伤了?可曾就医?伤势如何呀?”
“小伤而已,大人无须挂怀。”古于维口气虽是淡然,脸色却隐隐有些颓唐。
梅重见他如此,便只拣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说了几句,可古于维听了之后神色依旧是恹恹的,甚至还重叹一声,他便忍不住奇怪起来,“古兄何以如此?难道是有难言之隐么?你我不比外人,若是梅某能帮得上忙的,不妨直言,万毋客气。”言词假意恳切,神态伪作可亲,直把个韩尺素骇得头皮发麻,若不是素知他为人,恐真是要被他蒙了去,再看他原本就肥秃的脑门此际竟似又油亮了一圈,更忍不住要作呕。
古于维已按着前头商定的那套说辞一字不漏地照说了,梅重听了,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古兄也忒拘谨了,这等小事,梅某还是办得来的。” 说着,立刻就叫人去取了纸笔来铺于案上,奋笔疾书起来。
古韩两人私下里对望一眼,皆暗自吁了一口气,看来此行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正作如是想,忽见走进一名家人对着梅重贴耳私语了几句,因他是侧身伏于茶案上,加之那家人又档着,故两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他两肩似有一瞬略耸了耸,但什么都没有说就挥手让家仆退了下去,依旧在那几案上洋洋洒洒地写着。
韩尺素一直站在古于维的座后,此时伸手轻轻在他背上画了个三角,这是早已在庙里就商量好的暗号,意思是恐有凶险,静观其变。古于维在前头也是不为人察地轻颔了一下首。
梅重写完之后,不待墨干便急急递于古于维,“古兄看看是否满意,若有疏漏,我再写过。”
古于维眼光略扫了扫就递还回去,只说,“梅大人肯替古某修书一封就已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有再重写过的道理。”
梅重接过,呵呵笑了两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说话间,又将古于维细看了看,“只是古兄如此的年轻俊才,怕是要教那些文案折子给埋没了去。”言下竟大有惋惜之意。
古于维也只得做出沉痛的样子来,“实不敢相瞒大人,我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勉强混在缇骑里日后也是要遭人诟病的,不如早早寻个出路,那些个雄心壮志么不提也罢,只是大人今番于我实有大恩,日后定不敢忘。”
“哎呀,古兄的伤势竟如此严重,难怪古大人不放心还特地的遣了人来。那么,想必这位府上的家人定是岐黄高手了?”
古于维略怔了怔,不知这一问里的深浅,只好笑了笑说,“大人谬赞了,他哪里是什么高手了,不过粗通些医术,叫我少吃点苦罢了。”
梅重盯着他看了两眼,忽地敛了笑容,正色道,“古兄过谦了。我看古兄气色虽有些不好,但于举止投足间皆无大碍,足见你这位家人妙手神奇。”
古于维当下无可辩驳,只得哼哼唧唧地应着,就看梅重已离座,一步上前兜头向二人就是一拜,两人都不防他有此举,不免被唬了一跳。古于维赶忙伸手去扶,梅重却侧身避过,他人虽臃肿,这一避却极是灵巧,韩尺素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蹙。
梅重依然长拜不起,这次倒换成古于维惊诧不已,急道,“镇抚司大人何以如此?有何事请先起身再说。”
“只求古兄将老家人借我一用。”
古于维皱眉看了看韩尺素,她便在他肩头划了一条水纹,意为随波逐流,委以虚蛇。
“好,大人请先起身吧,不过是一个老仆,何敢劳动大人如此?”
梅重听了,这才起身回座。此际冬日,堂内虽生了暖炉,却抵不过那寒意冷峭在这厅中迂回逼仄,侵人内腑,可梅重却状若伏夏,额际竟有不少汗珠滚落,两人对视一眼,均觉怪异。
梅重自己恍若不觉,拿丝绢出来抹了抹,对二人说道,“哎,我那爱妾自上月初忽得了急病,不知费了我多少心思,延请了多少名医,可砸下那些银子,非但药石罔顾没有半点起色,更是连个所以然都没瞧出来。前头又有家人来报,眼看着她这一口气便要只出不进了,我一急之下出此下策,倒叫两位笑话了。”
古于维忙道,“哪里的话,这事本该义不容辞,只是这人命关天,我也不知古三中不中用,要是反而因此误了夫人,他纵死十次也换不回了。”
梅重听他话语多有推托,连忙截道,“顾不得那许多了,全将活马当死马医吧,若是真的不成,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怨不得人。”转而又对韩尺素道,“老管家自管放手去做。”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似已将这件事商定了,便要唤下人来将她引入内堂。
古于维一脸忧色看向韩尺素,此一去怕真是凶险万分,可急切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替她推档,念及万一有事也援救不得,他的心就象是被人狠戳了一记。
韩尺素倒是不急不慌,脸色平常地过来施礼,“少爷在这里稍候,小人去看了就来,若是耽搁了一时半会儿,少爷千万记得要按时吃药,小人知道那药苦涩,少爷不喜,本也想用其他的药来替,可一时之间哪里去找,只能委屈少爷了,少爷且忍一忍,日后自会有人替少爷换新药的。”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察其神色,见古于维象是听得明白了,便有些放下心来。
梅重在一旁等得不耐,再三催促道,有什么话等回来再说。韩尺素转头看他,眼中寒芒如冰逼得他不由退了一步,韩尺素冷笑两声,再不屑看他,径自随家人往内里走去,待她的身影转回不见了,梅重才觉透得出一口气来。
随那小厮走过两重院落,最后往左拐进一家园子,就有丫环上来替了小厮迎她入内。
园中植了颇多株梅树,此时正开到酣处,放眼望去,漫天的晨光也叫这一园的火色花景燃得旖旎起来,似是合欢帐外龙凤烛下羞红了的美人腮,一时山风于枝间轻嬉,飞花同细雨齐坠,惊落一肩繁华,转顾襟上酡红深醉。
听前头的丫环已在通报,“小姐,大夫来了。”她脚下的步子不由迈得缓了一缓。
廊下已立着一女子,身首虽大半没在阴影里,只一角裙裾逶逦顿地,冉冉流入光中,却如酥手挑帘,美人深坐,引人遐思无限。
韩尺素端其身形,知那人定是梅四无疑,心想,多时不见,她倒清减了许多。
梅四却想,原来她真还没死,心中时而无限欢喜,时而悲恨不已。
两人默默相望,俄而无声,便只有落花拂地。
忽听室内有人一阵痛吟,方才惊动这闷局,梅四轻轻柔柔地开口道,“老先生请随我来吧。”
韩尺素被她引至内室,床榻前已落下一层纱帘,走近了才能隐绰绰瞧见上头躺着一妇人,不时有呻吟之声隔帘传出,象是含了莫大的痛楚,让听者见怜。
梅四走上前去轻声对着帐里人说,“母亲,大夫来了,要诊脉呢。”便有一只手索索地从帐后探了出来,本是保养得极好的皮肤,却是因着病痛失了光泽,指节嶙峋若枯枝。
韩尺素暗喟一声,伸出三指来搭在她脉上,犹沾未沾之际急变徒生,那手啪地一下翻转,电光火石间已扣住了她脉门。她心中苦笑连连,脸上却做出惊恐状,急嚷道,“哎呦,这是干什么?小姐难不成在戏弄老夫么?快快放手,痛死我了。”
梅四乌发垂腰嘴角含笑,婷婷然走到她近前,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唤了一句,“韩郎——”,声音同她的身子一样微微有些发颤。韩尺素被她这一声叫得魂飞魄散,嘴上仍自强辩,“小人姓古,小姐想是错认了。”
“是么?呵呵。”梅四的脸色已苍白至透明,唯额间的梅花妆厉红,点出一抹煞气,“你的白马银枪都叫我瞧见啦,还要混赖么?”
韩尺素闻言一窒,既被识破,少不了要兵戎相见了,只恨自己受伤在先,现下竟是半分内力也使不出,但眼见梅四一掌拍来,生死关头绝不容多想,便用余下一手从怀里取出匕首,往帐中人的腕上狠狠刺去,同时身形一矮避过那掌。
她内力虽失,可招式精妙,床上那人只得缩手将那招化解,梅四此时又是一招攻到,她下意识地出掌相抵,听得帐中人低呼了一声,“不可!”才猛然想起自己内力全无,再要躲避已迟,被梅四一掌击得破窗而出,重重跌落到外院,萎顿于地,一时挣扎着要起,却是新创旧伤并发,口中再也忍不住,鲜血汩汩而流,溅在青石砖上,滴出一路凶险的花,恍惚之际看那枝头繁华,天上流云竟也都是血红的。
梅四立在那头,发鬓衣带上沾了残红无数,妖丽不似凡间,徐徐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的目光悲喜难辨,声音婉转低沉,象是问她,又象是自问自答,“你不甘心就这样死是么?可是韩郎,你知道么,我也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为你竟让我蹉跎至今。”
韩尺素有些歉然地望着面前的女子,若不是自己年少顽皮,硬要替师哥相看那未来的嫂嫂,也不会惹出纠缠至今的孽缘,可怜这梅四虽后来知晓了自己是女儿身,却仍是放不下那痴念,执意是自己一厢负了她,从前想来都觉啼笑皆非,如今才知她心头凄苦,究竟是自己做错了。
梅四的语声到最后尖利异常,象是所有的怨恨都要集在这一处宣泄出来,抓破了一园馨香温存,令她感到四周杀意陡升,逼落满园花雨潇潇而下,轻柔地覆在自己全身,死,便如落花辗转化作泥般,仿佛已是个挣不破的结局。
却有一双手稳稳地将自己扶入怀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带了点宠溺地责备道,“又闯祸了么?”
靠在他的肩上,数着他的呼吸,她的心就落了下来安定了,只来得及说声,“死老头儿,来得这么晚。” 那些个累,困,伤,痛,病就乘势一股脑儿地齐齐袭了上来,便昏死了过去。 侠之大者之尺素江南 (4--6) 终于考完试了,发下宏愿要填坑,尺素江南首当其冲,哈哈,更新了4-6章,但怕大家忘了前面的故事,找起来有麻烦,所以就将1-3也贴了过来,预计再有两章就完结了,所以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大家看我码字辛苦,是不是也该有点什么表示呢?
四
此时忽听那窗格哗啦一响,从内里紧接着又蹿出一人,正是在床上卧充病妇的李放。
先前在内室之中,他翻手扣住那古三的脉门,心中就错愕不已,进而疑窦渐生:面前之人分明是个女子,且体内真气郁结不畅,应是不久前受了什么重伤难愈,看来前头这位梅四小姐邀己相助之时,所谓“宗家前来迎亲之人手段非常,当先下手为强”之言便有颇多不尽实处,但其中关节曲折隐涩让他一时也难明白,只琢磨着梅四看那人的眼色嗔怨悲苦,想来当是旧识无疑。等再抬眼间,却见她已是一掌毫不容情地向那人胸前拍落,仓促间他不及出手,只得出声阻止,却眼睁睁看那人被击个正着,当户穿窗地直飞出去,狠狠砸落在庭院石径上,闷哼出声。
他想,这梅四小姐看似柔和素淡,不料一出手却如此狠辣大有草菅人命之势,正应了那句“最毒妇人心”,心里难免又生出一丝厌恶之情。眼看着她一跃而出,大约是要去赶尽杀绝,他纵不愿趟这浑水,奈何人命关天,他也只好跟着出来。
苑中,梅四身前几步远立了名白衣少年,瘦高的个子,领口镶了一圈狐毛掩了半张面容,远远瞧着却有几分眼熟,正俯下身去将那古三轻轻扶入怀中。
待他起身,抬眼自梅四身上淡淡扫过,看到李放,目光顿了一顿,随即又是浅浅一笑,对着他略颔了颔首。这微笑仿佛春风吹开大地般叫人心头一暖,李放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郊野酒肆之中对坐而饮的少年公子,心中怪道:怎么是他?
来人那清清冷冷的一眼仿佛刺到了梅四的心里去,只是她为人深沉,心里再如鲠在喉般地不自在,脸上也不带出半分,连原先的狠戾之色都收了,换了一付温和的面孔,道,“阁下何人?怎的擅闯他人内宅?”
那少年抱拳行礼,举止从容有度,面上神情坦荡,“舍妹顽皮,处事向来不知轻重,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见她此际发髻凌乱,衣衫含污带血,不知易了容的脸下头是否面色惨淡,便不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如此一来,也算两相抵消,一并揭过了吧。”
梅四听了,忍不住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来,神色也尖刻起来,“哦?我当是谁?小的管教不当行差踏错,大的便来撑腰,当我一弱女子是好欺负的么?”
那少年眉宇间依旧一派宁和,倒不象是动了气,言辞也是不卑不亢,“自古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小姐家中上至父母兄弟下至仆人家众个个安好无恙,在下就不知舍妹到底是怎么个行差踏错,让小姐非要下狠手夺了她的命去?再者,看小姐的身手,‘弱女子’这三个字是万万不敢当的。”
梅四被他挤兑得一时词穷,直气得脸色一白,慢慢又浮起一阵恼羞成怒的红来。李放瞧在眼中,本来看她行事阴狠,或有借刀杀人之嫌,越想越觉她面目甚为可憎,便抱定了心思冷眼旁观,可如今见她神色气恼眼眉之中更强忍了一层的凄楚,心就软了一分,又转而念及大哥,终究还是不忍,便替她上前几步冲那少年抱拳道,“兄台,此事说来全应误会而起,论理梅家小姐确不该莽撞出手,但此刻救人要紧,这位......这位小姐新伤旧患齐发,如不及时救治,恐会留下遗症。”他看了看那少年的神色,又说,“若不嫌弃,我这里有家传的枫丹玉露丸,治疗内伤再好不过。”说着,便抛给那少年一个小瓷瓶。
少年一把接过,向手中看了看,道,“多谢。敢问仁兄可是姓李?”
李放点头道,“在下陇西李放。”
少年闻言,脸色略略一震,转而口角含笑,道,“久闻十一郎大名,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果然脱略豪放。如此,恩怨两清,人,我便带走了。”
“请便,只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少年轻轻一笑,背了古三,几下纵起间已奔走无踪,远远传来他的回答,清晰如言在耳,“在下姓宗,单名一个‘祺’字。”
李放一呆,梅四则禁不住“啊”了一声,僵立当场,脸上复又青红不定。
韩尺素神志浑噩,朦胧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如一叶孤舟,在乱涡湍流里失了方向,抵不住一波又一波的急浪,一个失神便被打翻入湖中,湖水深幽她就不停地往底处沉下去,旦觉得周身寒流遍布压得自己喘息唯艰,可身体里却象是窝了一团火一样灼心灼肺的热。
这时仿佛有物似寒珠润玉般触上她滚烫的颊,凉意贴面透骨一阵舒畅。她不由地想起,老头儿刚来自己家那会儿,正逢年关,家里老老小小围在一处赏烟花,她那时尚不过垂髻,最怕那些裂帛炸雷之声,只好躲在人群后头,可父帅眼尖平生也最见不得人处事畏缩,便一把将自己拎到身前,老头儿就站在父帅身边,冲着自己微微一笑,她心中有气就回了他一个大大的鬼脸,他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她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乍见烟花燃起,她惊地往后一跳,身后有人伸手过来轻轻地替她掩上耳朵,他的手指触在脸上也是这般的清凉如玉,而,那一晚的烟花,真的,很美,就好像是绽放在她心里一般。她不禁伸手抓牢了那拂上脸颊的物什,这才安心地兀自沉沉睡去。
不知昏睡了多少时日,等她清醒过来,只觉自己象是被人一节节掰断了又粗手粗脚地重新装了回去,浑身上下四肢百骸每一寸都在痛,她勉强睁开眼睛,见身旁床头斜坐了一人似是盹着了,从她这里由下往上看那半张脸益发的瘦削坚毅如同虬然苍劲的一笔硌在她心里隐隐生痛,心底暗自叹了一声:他,又瘦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那已长出一片青痕的下巴,手指略一动才发现两人的手竟是紧扣在一起的,她脸上不由得一热,连忙抽开手去,不想这一动,教他也醒了过来。
他仔细察看了她的脸色,又号了号脉,才说,“嗯,是好一些了,可还得再养几日。”想了想,又问,“饿了么?我去拿点吃的来。”她点了点头,便看他转身出去房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余温犹在,但又是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没有抓住过。
宗祺端了碗鸡肉细米粥进来,喂她吃了,便拾了本书坐到桌边慢慢细看,再不理她。
韩尺素打量他神情,心知他必是为了自己擅自离家又鲁莽行事闯下祸来正在生气呢,她也是轻易不愿低头的性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什么别的可说,这么别扭了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哼哼唧唧地往桌旁蹭过去。
宗祺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问,“干吗?”
只听她笑嘻嘻地说,“福伯呢?他不是一向跟着你的么,怎么不见他人?”
宗祺冷哼一声,道,“回家向你父帅报信去了。”一言未完,韩尺素的脸就垮了下来,他见了,叹口气将书往旁一搁,又道,“不是我说你,大帅知你脾性早已严令你不得南下,你倒好,不但不听,还惹出祸来,现在才知道害怕,是不是有点晚了......”
韩尺素生平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就怕这位师兄念经,此刻听他教训得滔滔不绝,愈发地头大如斗,看他的啰嗦样儿真真不负“老头儿”这个外号,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老头儿已狠狠一眼瞄过来,她只得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等我伤好了,再乖乖挨你骂不好么?”说着,又往前蹭了几步,迟疑了一会儿,含混道,“嗯,那个......你见着她了?”
宗祺过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韩尺素口中的“她”指的是那梅四小姐,再看她现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不觉又有几分好笑,嘴上却只淡淡应了一句。
韩尺素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干笑了两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放心,赶明儿我一定找个好嫂嫂还你。”
宗祺被她拍得一口气堵在腔中,哭笑不得。
连日在客栈养伤不觉气闷,这日韩尺素便拖了宗祺往街头闹市里来闲逛。
宗祺不觉纳罕道,“怎么今日倒好兴致,不学那沉香劈山救母了?”韩尺素只白他一眼,也不多辩。一路走走逛逛,见临安街市繁华、车马川流、人物风流,果然非他处所能比拟,连街肆之中各类随手玩赏的小物都极为精致。
韩尺素自小在军中长大,平时更无暇逛什么市集,因此看得样样都好奇,一会儿拿了风车在嘴边胡吹一气,一会儿又嚷嚷着要吃豆花儿,接着又拉了他挤到胭脂水粉摊前,这个看看那个摸摸舍不得放下,宗祺手里捧了一堆东西,苦着脸在一旁站着。摊主是个精明人,眼睛在这两人身上来来回回一扫便挑出一盒胭脂推到韩尺素面前,道,“姑娘人长得俏,若抹上点儿这美人娇,定会更加锦上添花。”韩尺素听了,便将手收了回来,朝那摊主笑笑,说,“不用啦,我原也用不着这些。”宗祺看她走得远了,付钱取过胭脂往怀里一揣,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韩尺素象是在另一小摊上买了什么,见他朝自己这边越走越近,忙慌慌张张地将东西往袖中一藏,宗祺当下只作未见,也不去说破。
逛了大半日,两人都饿了,便随意寻了家酒肆用饭。
一鲜楼门口迎客的小厮见来者一对衣履翩翩,人物清俊洒脱,忙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招呼了入座。
韩尺素早饿得慌了,甫坐定就张口叫着上菜。小二一边上着茶水,一边笑着回道,“不瞒两位客官,这一入了冬呐,小店就只供应一道菜,叫做‘白龙戏水’。”
韩尺素惊讶地“啊”了一声,就听那小二不慌不忙地接着说,“客官别小看了这道菜,小店的金字招牌可全是靠着它,远的不说,就说这上至宫里的各位主子们,下至这临安城里里外外,哪个不赞这道菜好?这菜方子是我们掌柜的祖上传下来的,将那滇南的小吃改良了,再配上这临安有名的鸡汤笋片,可不是小的我吹牛,那真个是天上地下,唯此一鲜。因每日来吃的人太多,店堂里都挤满了,所以小店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要想吃那第二回啊,就得把汤头配料说全咯。.......”
韩尺素从没见过比自家老头儿更罗嗦的,一时瞪着那小二说不出话来,宗祺误以为她已饿到懒得动口,便急急截住小二的话头,给两人各点了一份“白龙戏水”,又给自己单点了盅齐云清露(酒),韩尺素这才回过神来,一个劲地催着小二快上。
小二答应着去了,果然没多久的功夫,就端着菜盘来了。先在他俩面前搁了两小碗透白如珠状若面条的东西,然后又车轮转水般地传上来一份份的佐食,韩尺素定睛看去,见一碟碟里装的或是切得薄薄的火腿片、色泽鲜红的里脊、或是赤褐腰花、嫩白鸡脯、乌紫海参,再加上碧绿的豌豆尖、嫩姜般的笋片和烟黄的豆腐皮丝丁零当啷地摆了一桌,最后小二还在桌中央放上两大盆积了薄薄一层油的汤。
两人看着这满满一桌五彩斑斓却不知如何下筷,小二忙说,“客官只要将那小碗里的米线倒在这汤碗之中,另拣其他爱吃的菜一并倒入,焐一会儿便可吃了,这汤看着不热,其实却是滚烫的。那,两位客官小心慢用,小的下去忙了。”
韩尺素瞧着好玩,不待他话落,便兴致勃勃地鼓捣起来,刚吃了两口,便大赞绝妙,小二在旁听到只微微一笑,想来也是见怪不怪了。
韩尺素低头猛吃了一阵,边吃边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老头儿,汤头的配料方子吃出来了么?”
宗祺听她问,便搁了筷子,勺了一口汤送入嘴里,细细品了一会儿,方说,“嗯,吃出来了。”
韩尺素忙一抹嘴,伸手招呼小二过来,笑嘻嘻地说,“这里有人吃出汤头的方子来了。”
小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似是不信,韩尺素不悦道,“你尽看我做什么?吃出来的人再那头呢!”就听宗祺开口,声音清朗,“这汤是选用壮鸡、肥鸭和猪筒子骨,由旺火熬煮,等骨肉酥烂将其取出弃用,加入牛乳再以文火炖煨,装碗时,再在汤内注入热鸡油和一点地椒汁。”
小二听了连声道,“正是,正是,这位公子说得半点也不错,真是我家掌柜的知音人呐。”
“这菜倒也罢了,更难得的是这刀功,手快眼准,切出的片儿都是厚薄均匀,连而不断,透而不散。小二哥儿,不知你家厨子是何人?可否请来相见?”
小二笑容古怪,“嘻嘻,这位公子,不瞒你说,这厨子么,嘿嘿,就是我家掌柜,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他。”
韩尺素百忙之中自碗里抬头向对面瞄了一眼,看宗祺似是若有所思,便一脸没心没肺的坏笑道,“怎么?是熟人?敌人?难不成还是......心上人?”
宗祺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越大说话越没个分寸,这话也是你个女孩子家该说的么!”
韩尺素充耳不闻,继续埋头苦战,心想,听听,活脱脱的一个小老头儿。
五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那掌柜的人来,倒是店堂中央忽而人声攒动。两人也都转脸去看,见是一对说书的祖孙爷俩儿正拾掇着准备开场,那些食客们想都是听书的老客了,不约而同地凑到离那头近的桌子上去,这边碗筷碰撞脆响未落,那边又闻数下矮杌挪动之声,好不热闹。
那老者面容干瘦,两颊微陷,颚下稀疏几缕花白的山羊胡,脸上双目四下里扫一遍却是炯炯有神,那枯枝般的五指捻了醒木往桌面上轻轻一拍,偌大的店堂里顿时静了,众人整肃了精神,只听他徐徐道来,“今日,小老儿接着给列位讲那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话说仁宗年间,宋、辽两国连年战事不断,自金沙滩一役后,杨家只剩了那杨延昭杨六郎一人在外奉旨戍关,不料那辽国萧后却摆下那紫薇九煞天门阵来,此阵凶险异常,又有妖法辅之,非凡力所能抵,要想破阵就非得要取到穆柯寨的降龙木不可......”
说到穆桂英献出降龙木、接掌了帅印这段,就听小孙女手边的小鼓一响,老人手里的琵琶也紧跟着铮铮脆拨了几下,众人素知她唱口不凡,都按捺住了声息,凝神相待。起口才刚一句“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大门凌云壮志”,就仿佛水入油锅,爆出无数声好来,她的唱腔似柔却刚,韩尺素心中微微一动,转过头再去细细打量,见那女子虽只着了一身翠绿的半旧罗衫,但却依然掩不住那杨柳身,芙蓉面,冰雪肌,平地生莲般的婷婷萼萼开在堂中,看着分明是不堪风雨的娇弱女伶,可那短短几字唱来却是锋芒微吐,兵戈声起,禁不住也跟着赞了声好,听她接着又唱,“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切金断玉般的几声,锵锵有力送入耳中,旦觉金戈铁马杀意滚滚,乱军之中千蹄纷沓,一时间触动心事,她不由分说一把抢过老头儿的酒杯狠灌了几口,热辣辣的酒滑入腹中,一颗心却渐渐地冷下来,听者耳畔余音犹绕,谁又不是怅然若失。
这厢大家各自怀揣着心事默不作声,却听门口嘈杂,喧哗声又起。四五个家丁模样的人一哄而入,凶神恶煞般地上前抓了那唱曲的女子就走。那女子吓得惊叫一声,拉住爷爷的手死活不放,可又哪里比得过人家势众,那些家丁见她犟得厉害,凶悍起来,一把扯得猛了,竟将那女子掼到地上,如货物般往外拖去。那女子被拽得裙钗散乱,脸色惨白似是心中怕得厉害,双目微红,却仍是余了几分硬气,咬得下唇发白也不肯落下泪来。说书的老头儿见自己的孙女眼看着就要被拉到外头,不得以只好跪下对着店外的青年公子不住地磕头,“郑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了小老儿一家吧,来世我们做牛做马也要报你的大恩。”那公子神情冷淡,恍若未闻,任老人在地上磕得“嘭嘭”作响额角带血,也还是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瞧。
韩尺素直看得心头火起,眼见那女子被拖到离店门不过几步远,而店中诸人虽个个面有怒色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止,再看那公子皮靴裘裳装扮风流想是有些来头,她指了指店外的公子,低声问邻桌一人,“这是怎么回事?那又是何人?天子脚下竟也不顾王法了么?”
那人小声回道,“姑娘可见是外地来的,连咱们临安城有名的一霸都不知。外头这位大爷姓郑名思齐,仗着自己是镇抚司使梅大人的小舅子,平日里嫖赌抢掠无恶不做,别人也得罪他不起。这沈老头儿也实在是倒霉,儿子在那人的赌坊里欠了一身债被活活打死,如今这孙女又......唉......”叹了口气,便别过脸去不再言语了。
韩尺素听得那恶霸原来竟是梅重的小舅子,便禁不住朝宗祺挤眉弄眼,道,“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扇门’呐。”见他故作未闻,自斟自饮,意态闲适,只好自己又追问一句,“你不管么?”
就听宗祺幽幽地抛了一句过来,“你惹的祸还不够么?”已到嘴边的话,她也只好硬生生溺毙在腹中。
冬天的日头沉得早,天色渐渐昏暗起来,看着象是行云布雨的龙神含在嘴角的一口墨,沿着屋脊城郭渗下几缕黑来,外头,寒风压倒枝头,滚过青石路板,打在门口的两只红灯笼上扑朔朔地好一通乱响,此刻店内还不及掌灯,风吹得人影幢幢,混沌沌的一片。韩尺素正想混水摸鱼将人救了,就见内中暗室飞起白光一道象是乌云间骤然劈落的电光闪雷,自众人头顶上掷砍到郑思齐的脚下。等燃了灯火,众人定神一看,见是一把巨大的菜刀钉在他趾前不到半寸,刀口尽没入地中,刀把尚自嗡嗡怒响,不由得相顾骇然。
那郑公子的面上一片灰白,好半天才故作凶狠地骂,“什么......人,敢暗算本公子?”声音却依旧是抖得厉害,众人肚中只觉好笑。
就看内间厨房私地走出一人,身形面貌一时看不甚清,只听他边走边问,嗓音低沉,“哦,这不是郑公子么?那么大火气,是被谁摸了屁股了?”
韩尺素听了,含在嘴里的一口茶直喷到宗祺的脸上,饶是他闪得快,衣襟上也不免沾到几滴,堂上众人有忍不住的先笑了出来,渐渐地大家伙儿都轰笑成一团。
郑思齐的面皮涨成茄紫,拿手指着来人,道,“好你个萧定安,你等着瞧,看大爷我怎么收拾你。”
那人闻言似是吓得一抖,颤声道,“郑公子的手段人尽皆知,只是这次不知是要将我抢了回府拜堂,还是要卖入那勾栏瓦肆,还是先那个什么再杀?”
众人撑不住哄堂大笑起来,连家丁中也有人双肩耸动只是强忍着笑意不敢出声,韩尺素笑得打跌,将茶远远地拿开,再不敢喝半口,见这人唱念做打面面俱全,心里颇觉有趣,便问宗祺,“唉,这人真得跟你相熟?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嘛。”
宗祺嘴角含笑道,“嗯,小时候便是这般顽劣,没想到大了还是这样,一点没变。”停了停,将酒杯转在掌中摩挲把玩一阵,又说,“别看他如此,年纪轻轻不靠父荫便坐上殿前都指挥使的,放眼天下只怕也找不出几个来,难怪连那刘正彦也对他青睐有加,听说还要招为女婿,只是他怎么好好地,在这里开起酒楼来了?”说着,眼中便渐渐露出深思的神色来。
韩尺素一听到“刘正彦”三字,又是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重重地把杯子放下,盯着宗祺,问道,“哪个刘正彦?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个刘正彦?”见他颔首,双目之中寒光乍现,眉峰微蹙,拢出一片煞气,冷笑道,“我竟看错了他,原来又是一个沆瀣一气的。”
那边的郑思齐此刻的脸色如同开花一般,由白到粉一路深至绯红墨紫最后化作一团厉青,抖着个手指指牢了萧定安,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家丁一看,便附耳上去说,“公子,何必跟这人纠缠不清,不如带了沈姑娘早早回府吧。”
一群人刚要脚底抹油,就听萧定安在后头叫了一声,“慢!”郑思齐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问,“还有何事?”
萧定安脸上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指了指那沈姑娘,道,“郑公子要将她带到哪儿去?她可是这儿的红伶,还签了十年的卖身契给我,若这么叫你带走了,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真有此事?”
“当然,不信你问沈家老头儿。”
沈老头心想,哪有此事,可见郑思齐凶恶恶的眼神看过来,只好咬咬牙点了点头。
郑思齐还待不依不饶,忽见街上飞奔过来一骑,到了近前勒住马头,来人对着郑思齐欠身行礼,道,“爷,快回吧,梅大人到了府上,急着见爷呢。”郑思齐一听,顾不得许多,忙翻身上鞍,打马急驰而去,余下的家丁们忙不迭地跟在后头,一时统统都做鸟兽散。那沈姑娘化险为夷,思及先前旦觉后怕,身子一软,一跤跌坐在门槛上。
萧定安见状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扶起,沈老头儿也赶过来搀她,祖孙对视一眼俱绝心头悲苦无限,忍不住相拥而泣,一时堂上无语,那断断续续的啼哭抽泣哽咽之声如冬风疏索,便只是擦耳而过也叫人心里泛起一阵凄凉。
待那沈姑娘在内堂梳洗了回来,见案上已摆了热腾腾的两碗米线,忙要谢那小二,小二却连连摇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是靠窗那座的姑娘叫送的。”她忙拾掇了来谢韩尺素。
韩尺素见她两腮薄红,鬓角微乱,衣衫上尚有好几道撕破的口子,被风一吹露出下头冻青了的肌肤来,那怯生生的身影立在窗边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朵残荷伶仃,真真是我见犹怜,便取了自己的披风帮她系上,她待要推脱,韩尺素已拉了她同桌而坐,一面吩咐小二将那米线也端到这边,一面问,“姐姐叫什么?唱得真是好曲子。”
沈姑娘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宗祺,红着脸道,“回小姐,奴家姓沈,名......名莲。”说到后头越发地低声细语起来。
两人正聊得高兴,忽有一人走近来,对着宗祺大叫,“小祺!你真叫人好找啊!”宗祺也笑着应道,“萧兄,多年不见,想不到还是风采依旧。”第一次有人唤自家老头儿作“小祺”,韩尺素听得直打哆嗦,自脚心里泛起一阵寒来,那人却浑不自知,大大咧咧地坐下说,“哪里,哪里,让你见笑了。我们兄弟十年不见,当好好痛饮几杯。”宗祺笑着说,“正是。”
韩尺素本欲不理,却听两人已聊到了她身上,萧定安一眼看过来,目光清亮如水,嘴里说,“这位就是韩小将军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幸会,幸会。”
韩尺素顺着声音看过去,不觉心头一跳,见他一身淄衣衬得那容颜明净如玉,眼角眉梢益发纤尘不染,象是同这人间烟火远远地隔着一层,目中乌瞳宝石般黑亮,却深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心思。就听宗祺在旁说,“这是我幼时好友,也是这家酒楼的掌柜,萧定安萧兄。”
韩尺素揭开茶盖,吹了吹浮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淡淡应了一句,“哦,真是幸会。”便偏过头去不再理睬,猛一眼瞥见一人从街中冉冉走过,身形容貌都颇为熟悉,便扔下一句,“老头儿,我有事先走了。”抛下一桌人面面相觑,自己一偏身自窗口跃下,穿街入巷追了过去。
萧定安挠了挠头,苦笑着问,“小祺,我可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韩姑娘?”
宗祺怕他尴尬,急忙解释说,“她就是这一阵风似的脾气,无须介怀。”
古于维在街上正快步走着,听身后衣物猎响,有手朝他肩头拍来,他身子一沉,往旁一挪,看也不看一手已向来人的腹间袭去,那人低叫一声,拿住他手腕,咯咯一笑道,“别打,是我。”珠圆玉润的声音有几分耳熟,转头看去,果然是韩尺素。他喜道,“原来你没事!”
韩尺素退开一步,看着他笑吟吟地说,“好啊!原来你竟希望我有事!”
两人劫后重逢倍觉亲切,便寻了一酒巷小馆,坐下细聊。韩尺素笑问,“你办事不利,回府可有领罚?”她知古于维的义父便是缇骑都统古尚龄,平日里手段霹雳,赏罚分明,故有此问。却听他不答只轻叹了一声,埋头喝起闷酒来。
韩尺素看他神色古怪,以为他多半受了罚却不好意思说,一时玩心大起想要逗弄他一番,便少不得追问一句,“怎么?是被罚了俸银没钱请客,还是被打得把嗓子都喊破了求饶呀?”烛光氤动如水,少女目润如珠,对着他笑语晏晏,暗室生花竟比桌上的烛火更耀目三分,看得他一阵恍惚,心底更有辨不出是失落还是心痛的滋味几分,半天回过神来,欲言又止,最后缓缓说了一句“宫里怕是有变”似巨石一颗击在韩尺素心头翻出千层浪来,她不由得喉头发紧,嘶哑着问了句,“当真?”古于维看她神色有异,忙安抚道,“你先别急,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一时半会儿于令堂令弟怕是无碍的。”韩尺素的心缓了一缓,道,“怎么说?”“我自梅府回家并没有见到义父,问了才知他前些日子领了人去了城郊至今仍未回转,几日前又托人给我送信,那时我正在十八里湾截你呢就没有收到,那天打开一看却是让我在城里找个名叫萧一鲜的人,帮他护住手上紧要的东西。可我想如今这局势,还有什么比宫里那位更紧要的,义父又素来是知微见著,断不会舍本逐末,所以我想,大约宫里的情形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韩尺素听了,心中浮起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她指尖轻叩桌面,问道,“你义父是何时去了城郊的?”古于维想了想,道,“听手下的兄弟们说,是十日前一清早便走了,挑得都是营中一流的好手跟着。”韩尺素想,那就是了,那日稍晚,正值苗傅、刘正彦二人入禁逼宫,若自己猜得不差,宫里那位怕是...... 古于维见她神色似有所悟,又知她心智过人,便问,“你可是猜着了什么?”韩尺素勉强笑了一笑,道,“现在也不太好说,但依我看,事情当不致于太坏,你还是照你义父吩咐,先去找那个什么萧一鲜的。”古于维苦笑一声,道,“找过了,没有。去户部一查,临安城里姓萧的虽多,但却没有叫萧一鲜的,如今人海茫茫,我又上哪里去找?”韩尺素闻言心中一动,脸上只神色如常,听古于维又在那头半真半假地抱怨,“那个梅敬和还真在枢密院拨了个空,着我过两日过府上任,嗳,骑虎难下,这次被你害得真是不轻。”韩尺素反诘,“帮你找个好差事不来谢我反倒赖我,真真不知好歹,这顿酒就罚你请我。”
六
两人一直喝至中宵,韩尺素怕老头儿明日啰嗦,便说要走,这才散了。风钻入逼仄的巷间,敲打着两旁的扇板窗格一如冻得直打颤的牙关般咯咯作响,月亮似乎也禁受不住这更深露寒,扯了厚厚一床的云絮蒙头大睡,只有一星半点的疏光微洒,地上一层模模糊糊的光亮,仿佛暗纹水波似有若无,韩尺素便在这冬夜寒街的石板路上一人静静默默地走着。屋檐上忽有细风当头掠过,隐隐挟着些衣袂飘振之声,韩尺素听风辩音,知道这人的轻功极佳,只是夤夜潜行,若非鸡鸣狗盗之徒,便是有不可告人之事,这两种无论哪个被人撞见怕是都要不妙,自己重伤初愈尚不可与人动手,还是先静观其变的好,当下便闪身掩进一旁的窄巷里头。
夜行人黑巾覆面,眨眼间就已跃过了两重屋脊,自高处向四下里环视一圈这才飘然落下,脚尖刚一沾地即刻缩身藏进檐下深影之中。此刻云重星稀,月光被压得只剩苟延残喘般的一线,天地愈加暗沉,就好似一团浓墨滴在纸上越扩越大,那夜行人的身影溶进暗处越发地模糊难以辨认。也过了不知多久,韩尺素就听有人在自己耳边低低一笑,那温热的呼吸喷到耳根处竟是莫名地一烫,心中悚然,惊怒之下回头却只见一角白衣贴身擦过,那身形如电一往直前疾奔而去。说来也怪,原本幽暗的天地此时象是被人剥去了一重皂衣,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青板石上白露似的凝光一片仿佛细细筛下的一层糖霜铺地。
那白色的身影快逾奔雷,漫漫长街在他脚下竟不过只三两步的功夫,眼看着几下掷起间就要飘渺远遁,不早不晚,恰恰正在他临近街口的一刹那,黑暗中埋伏的那人出手了!只见他手心稍抬,五指微张,几弦银丝便自指尖上暴涨激射而出,铮铮如急波一线,分水破浪般地朝白衣人的肩背大穴袭来。那白衣人似是长了千眼百耳,听背后有诸物破空打来,当即脚步斜错,往右平移寸许,堪堪避了开去,又滴溜溜反转回来,一掌劈出横里切来,掌风锐利如刀,将钢针似的银弦断若碎发,风里晃晃悠悠地飘下几缕。韩尺素见此人的体态身形倒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等他转身之际,却见他脸戴铜铸鬼面,气势面貌狰狞,同他意态从容闲雅之姿相去甚远,不由暗暗称奇。
铜面人一招退敌不欲久留,足下轻点拔地纵身而起。才不过两人交手的这一会儿功夫,天地又渐渐深晦如一口黑黝黝的锻炉,仿佛有看不见的手一阵紧似一阵地拨拉着风箱,自鼓动的风眼里呼哧哧喷出无数股气来,肆意飚狂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人间,凌空一物,仿若深吞的炉火里溅出的两团爆炭,幽红暗烫的两簇,由远及近破风而来,自韩尺素衣畔猛一下贴身而过,撩起一波呛人的灼浪,对着铜面人的脚踝处击到,眼力极准,不偏不倚,象是料准了他的步法身行一般,一旁的夜行人更是银弦千缕急发而至,结如丝网,生生封住他的退路。
流火虽快,韩尺素却已看得分明,那是一对小巧的流星锤两端带火,被人抡直了掷如铁箭利矢,暗道,这人好大的臂力,更难得这一击看似劲力霸道手法粗拙,实则刚极柔至,大拙补正,再高妙不过,莫说军中,便是江湖上也鲜有人使得这样一手好锤,莫非来的是江北义军里人称“一锤定音”的余秀莲么?
如此的前后夹击声势迅猛却似乎完全不放在铜面人的眼里,只见他的去势稍缓,脚尖在锤链上轻轻一拨,火锤便往银丝上撞来,两者搅在一处,夜行人急急用力一挣,“嘶”地一声火锤破网而出,余势不歇反倒向着他打来。铜面人半空之中瞧得清楚,不禁哈哈一笑,身子又再飘高,稳稳地落在对面屋脊之上,转身正要离去,忽听脑后恶风突起,那火流星去而复返,泼墨惊风一般向着自己拦腰狠狠砸来。他口里低喝一声,“来得好!”也不闪躲,直到那锤上火星快要溅到脸颊发梢了,这才动了一动。夜行人只觉眼前一花,都没怎么看清他如何出手,那流星火锤就已经往另一头倒飞了回去。然而韩尺素眼里看得真切,刚才他那一招举重若轻,似疾实缓,绵绵若存,五指拈放,其形如兰,一指屈中往锤上轻轻一抵,真气贯透无形,又将那火锤送了回去。
就看一人红衣猎裳,疾星流火般地扑了来,也不见怎地作势流星锤便已回到这人手上,只是没料到锤上劲力余波暗藏,一不留神,连退三步,至檐牙边才险险立稳,心中凛然,嘴上却脆生生地一笑,道,“果然好功夫!阁下就是萧一鲜么?”白衣男子还不及作答,下头的夜行人语气不耐地插嘴道,“师妹,同辽狗啰嗦什么?!快些将他擒了了事。”韩尺素听了暗暗惊奇,难道这铜面人竟是古于维踏破了铁鞋无觅处的萧一鲜?怎地还是辽人?不过萧姓倒也确实是辽国大姓,这话倒也有几分可信。
铜面人闻言嗤笑一声,道,“狗儿骂谁?”夜行人自然而然地回骂到,“狗儿骂你......”说到一半方觉不对,不由得大怒,一扬手,几根寒丝银针咄咄地刺向那人的双目,一旁红衣女子也同时出手。双锤以极缓的姿势舞动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初时波澜不兴,渐渐地锤如两极,互生互斥,由两仪生四象,生八卦,进而有天地万物,圆中风涌雷动隐隐有天地开阖之势。一时屋瓦之上,丝弦闪闪,红衣猎猎,锤星点点恰似一丛火树银花,围住中央那一团白光翩翩若行云流水,自在生姿。那人交手之下,觉得自己的气力仿若河川入海般地汇入那圈生生不息的光芒之中,心里吃惊,然而躲避之时仍不忘消遣那女子两句,“秀莲姑娘一身喜服,一路追来这里,还将在下的家世打听得如此清楚明白,莫不是急着嫁人么?”韩尺素听他言语粗放不羁,脑中突然闪过一人,再细看他身型,心下更添几分把握。余秀莲恼他口齿轻薄,流星锤呼啸着直击他面门,他看似从容躲过了,步履却似有些不稳,嘴里却依旧不停继续调侃道,“嗳,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姑娘的这番情意,在下恐是无福消受,不如让与这位师兄吧。”余秀莲心中气极,手底章法不免微乱,流星锤不为人察地一顿。那人费尽心思说了这一番话,等的便是这一刻,机会稍纵即逝,对他来说却已足够。余秀莲就看眼前五指屈掌成爪往她肩头琵琶骨上狠狠抓来,别人眼中快若电闪雷御的一招在她却是仿佛一世般久远,她就如同如来佛祖掌心的那只猴子,怎么逃都避不过头顶上森森压来的五指山。说时迟那时快,五指沾衣劲力将吐未吐之时,那人略一犹豫,化爪为掌大力击在她肩上。那人内力浑厚,这一掌打得她眼前发黑,喉头一甜跟着喷出一口血箭来,脚下虚浮无力,身子一软就往地上栽去,夜行人急呼一声,抢过来接稳了,二话不说,疾奔而去。
这人倒也不去追赶,由屋顶上似一羽轻飘落地,负着两手闲闲地朝着韩尺素这头踱来,一边扬声叫道,“姑娘这场戏看得还过瘾么?”
韩尺素知自己行藏早露,躲也不成,打又不能,逃走更是妄想,索性大大方方地从暗处走出,也学了他的口吻讥讽道,“就差那么一点便要做了牡丹花下的风流鬼了,还来卖弄什么?”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全无恼意,黑夜里,一双眼睛晶晶亮亮地直盯着韩尺素,饶是她性格素来如男儿般洒脱,此刻也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正待拂袖而去,听他在后头不咸不淡地说,“姑娘这就走了么?也好。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原都不该是女人该插手管的事。”她心中恚怒,转过头来却只淡淡一笑,道,“如此激将法,难道说竟是有事要有求于一个本只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么?”
那人眨了眨眼道,“姑娘又怎知是我有求于你,而不是你有求于我呢?”说着往左手边街檐暗处斜睇了一眼,唤道,“赤雷!”就看檐下暗影里走出一人,来到近前躬身施礼,“主人!”韩尺素啊了一声,惊觉对面原来一直埋伏有人自己居然都不曾发现,看来这人的武功不低。
那白衣男子懒洋洋地问道,“现在宫里的情形如何?”“回主人,一切尚好。”赤雷的语气神色都甚为恭敬,韩尺素心想,看不出来,这样的一人倒是驭下有方,那人似笑非笑地一眼瞄过来,象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就听赤雷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只是,如果过了两日,若仍不愿禅位,只怕就要不好。”
铜面人“嗯”了一声,不语。韩尺素已听得明白,这人大约就是他插在宫中的细作,只是他功夫诡异,身份叵测,一时不知是敌是友,便也不好妄言擅动。过一会儿,见他又是一眼瞟来,跟着又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么,韩夫人和小公子都安好么?”这一问不啻如一双大手将她的心拔到了嗓子眼,虽知母亲幼弟多半是平安无事但还是忍不住掌心捏汗手脚微颤。赤雷虽不知主人为何突然关心起旁人来了,愣了愣,仍是恭恭敬敬地答道,“目前安好无恙。”她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一颗心落回腔子里,尚自怦怦乱跳。
那人忽道,“刚刚那两人......”赤雷道,“清风已经跟下去了。”那人笑笑,点了点头,道,“你们办事,我放心。你也辛苦了大半夜了,回吧。”赤雷行了一礼,飞身入莽莽夜色中转而就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着韩尺素,道,“怎么样,韩姑娘,如今这求人之事是否是两厢情愿了呢?”韩尺素恨他以母亲幼弟的消息来做交换,咬牙切齿地笑了两声,道,“大人拿了主意,小女子又怎敢说不。只是不知大人真的是那萧一鲜呢,还是那一鲜楼掌厨的萧大美人?”
那人听了满眼都是笑意,边伸手摘去了那鬼面,边凑近她耳边柔声说,“你既如此想我,我又怎忍心不让你见见呢?”面具之下果然是萧定安那张玉样清透干净的容颜,眼眸凑在近处看越发地黑白分明,仿佛浸水银盘里托着的两颗琉璃乌珠,此刻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牢牢盯在她面上,她直觉两人之间情态暧昧,翻手一挡,却教他握住了往前一带,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腾身而起,再于屋宇脊梁间起纵不停,一时也忘了把手抽回,只问,“萧大人劝说不成,竟要绑了我去么?”萧定安闻听,低笑出声,“我倒是想呢,只怕你不肯。”韩尺素自悔失言,心有薄怒,颊上便透出半分胭脂色的红来,月色下看来仿佛是水晶杯里的酒色微漾沁人心扉,萧定安一时失神,直到她偏头,恶狠狠的一记眼光戳来,他才醒觉,接着前言道,“你放心,若绑了你去,我还真怕自己家里鸡飞狗跳的永无宁日,不过是请你随我去见一人罢了。”
韩尺素看两人这一路奔来,竟象是要回一鲜楼的方向,不由得讶道,“这人竟在你楼里藏着?”萧定安笑而不答。转眼间,一鲜楼的匾额就在眼前,他拉着她的手齐身纵入,直到了北边尽头的一厢房门前才松开。他伸手叩门,一短两长,隔了一会儿才听里头有人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声“谁?”紧接着又一个阴沉的声音道,“是萧爱卿么?进来吧。”他这才领了韩尺素推门而入。
这一处静室布置清雅格局宽敞,又用屏风隔出里外两进,高案长杌均是一色的蟠梨木上了枣漆,乌檀沉香般幽亮。房中烛火通明,上首正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一身宝蓝色起花团福羽缎,金丝滚边,珠扣压脚,阴沉沉的脸上目光隼厉。
萧定安稳步上前行礼,韩尺素在门边束手旁观,见他行得竟是君臣大礼,心中顿时了然:这皇帝运气倒是忒好,居然被他逃过一劫,现在宫里的怕是他养来用作替死的罢了。
那人摆摆手,道,“又不是在朝中,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萧定安敛目垂手站到一边。高宗的眼光扫过韩尺素,愣了一愣,问道,“定安,这又是何人?”
“回陛下,这,是臣的师妹,”他顿一顿,侧头看了看她,目光里含了丝狡诘,微笑道,“同定安自幼定亲。”自古京畿重地,武将不奉皇诏不得擅入,何况眼下更是形势非常,韩尺素知自己的身份敏感,他必是怕官家见疑才如此说,但乍闻之下还是不由得在心底狠抽了口气,平白叫他占了便宜未免不甘,心里一时不知是恼是恨。
高宗“哦”了一声,却道,“既然与定安你同门,这位姑娘想来也是身手不凡的了?”语气里尚有一丝疑惑。
萧定安肃容正色道,“比臣有过之而无不及。”高宗点头,“如此,朕就更放心了。”
韩尺素上前行过大礼,就见下首还有一人,一身紫金交领长袍,形容冷冽只顾低头喝茶,听到萧定安称赞她功夫便忍不住抬了抬头,双目如电在她周身上下飞快转了一圈,继而又低垂下去看着手中的杯盏出神,韩尺素被他看得一惊,直觉那目光老辣深沉似能将人活活刮下一层皮来,这厢就听萧定安对她介绍说,“这位便是缇骑都统古尚龄古大人。”她边行礼边想着,人人胆寒的杀人魔王原来竟就是眼前这位看似枯瘦毫不起眼的老头儿。
July 06 诸神的黄昏 外传(九) 云中往事
来往奔波劳碌的旅人啊,如果你感到了一丝疲倦,就请坐下歇一歇脚,喝几口热茶,听我讲一段尘封了的往事。
故事发生在人类流离失所于尘世荒野间之前,那时的他们和神魔们一样都住在落日光辉的尽头、白云叠嶂的深处。
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梦中象是有许多模模糊糊的片断在眼前一晃而过,他都来不及抓住细看,心口又有什么纷纷沓沓地堵得他难受,等到醒来却突然发现脑中已是空空如也,刚才的那些都仿佛如潮水般刹那间退走干净,他甚至记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听得一旁有人在问,转首过去见床边矮几上搁了一件男子的外衫,式样依稀有些熟悉,心中没由来地闪过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便顺口答到,“我叫无衣。”
环看此处,他见甚为宽敞的屋中除却手边侍立的丫头外另有三两仆众散立,个个屏气凝神然手下不停忙中有序,各自负责一类草药的闻、辨、挑、晒、碾,西边靠门处支了一鼎脚炉,上头不知是什么煮沸了,“咕噜咕噜”地撞着瓦盖,顶出一团团的热气,四下里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床尾处燃了一簇宁魂香不时地落下一圈灰白,外间远处隐隐传来浪涛拍岸之声,充斥在这小小天地间,忽让他感觉有一刻久违了的宁静致远。
而原本正在桌旁忙碌的金发女子听到“无衣”二字,背影有那么一瞬的僵直,她慢慢地别过脸来,隔了人群和烟火与他对视,目光似薄冰上冻住的冷冷一层天光。
他象是毫不知觉般地大大方方噙了笑意回看她,此时正值劫后余生,他的面容浮肿本已憔悴不堪,偏偏额下那一双眸却出奇的亮,白玉冰清乌中带紫,衬在这一脸的病容上倒象是明珠落盘沾衣蒙尘一般,看得她心里一愣,不知怎的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继续碾药。
他见这人形容举止上下都透着一股千古不化的冰冷,心里头虽微有些惊讶,但也不甚在意,只又问了一句,“是你救了我么?”她不置可否,并不是她有心要救,不过是浪头将这人推到自己脚边,顺天意而为之罢了。
身边的小丫头想是见惯了她的惜字如金,便回道,“嗯,你伤得不轻,可是费了我家主人好大一番气力才保住你的命呢。”
他低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抬手闻了闻,这才笑了笑说,“原来是三断草,难怪呢......”
“难怪怎样?”那女子居然难得的开了口,声音不似他想的那般清寒彻骨,倒似是上好的凉绸轻轻地拂过心尖上的一点,滋出一份轻微然而难止的酥痒来。
他定了定神,说,“三段草,一食断人情,再食断人肠,而后断人魂,看来你为了救我,用的剂量还真不小呢。”口气平静,仿佛说的是无关自身痛痒的事,倒叫那女子吃惊地转过脸来看了看他,说,“你懂草药?”
他狠劲想了想,脸上颇有些愁苦之色,隔了好一会儿才答道,“这可叫我怎么说?吃了这三段草,以前再怎么厉害,现在也都该忘得一干二净了。”
女子不防听见他这样的回答,呆了呆转而又问道,“那,先前你的名字......?”
他神色间不见丝毫的扭捏羞涩,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是随口胡诌的。”一时,众人连同那女子忍不住都笑了。
第一次他看见她的笑,烟花般一开即没的短促,却叫他的心仿佛被急电奔雷劈中般震撼的一痛,随后又是无端端地好一阵怅然。
之后休养的几天内,他渐渐地从周围人的口中知道,救他的女子名叫金波,是金族现一任的王,也只有她从来不曾叫过自己无衣。
他回想起那天她听到这个名字时憋着一腔怒气的神情,象是最珍爱的东西被人强占了一般,不由得暗自起意揣测了一番,却始终不得要领。
他伤好之后,因为精通医药,加之实在无处可去,众人便都劝他留在金波身边做一名随侍。他生性随遇而安,对何去何从看得极淡,所以对此事本来并不很上心,谁料金波听了却是一口回绝,他知道后心中不知为何很是气恼。
这晚他便打定主意,收拾了东西,准备不告而别。经过中庭花苑,隐约有几声女子的呜咽传来,他四下里张望了两眼,见庭下青梅树底坐了一人,正捧着一坛酒,对月独饮。她的身形在乱枝暗影间半隐半没,遥遥地看过去,只隐约见得一侧润白的脸庞如玉兰般孤放在沉沉夜色里,大风吹动她的衣带,瑟瑟作响,寒夜之中分外刺耳。
他不由得走近了,低声劝道,“别喝了,冷酒伤身。”
金波听了,仰起脸来看他,眼圈不知是因为酒浓易醉还是伤心人流的胭脂泪竟微微地有些泛红,然而看他的眼神之中却全然一付小儿女的情态,她撇了撇嘴说,“小师兄最会骗我,从来只听过冷茶伤身,酒只有越喝越暖的道理。”
他一时哭笑不得,女人本就难缠,而喝醉的女人却是更加难缠,他觉得自己先前实在是该绕道而行。
然而她却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也不说话,只专注地凝看他,那薄醉迷离的目光中糅着几分欢欣、一丝眷恋、许多不舍,更有不知几重的伤心,他瞧得心头一酸,便蹲下身来柔声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心里说,他又瘦了,可是为了自己么?泪水就这般扑漱漱地滚下来,溅开在他的手背上,珍珠碎玉般的一地。
他也不说话,只轻轻地搂住了她。隔了一会儿,就听她在怀里小声唤道,“师兄。”
听见他本能地应了一声,她才满足地叹了口气,说,“原来你还在,原来这不是梦。”
两人相拥默坐半晌,金波忽而凄凄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你说得对,我一人喝酒,越喝这里头却越冷,所以师兄,你能不能不走?有你陪着,我便不会觉得冷了。就只今晚,好么?”她的声音很轻,到了后头越发的低沉,仿佛略微大声,这个梦便要醒了。
他听到这话,原本空空荡荡的胸臆间那无可着落的心猛然坠地,狠狠地一痛,却终于有了一个实在的去处。
好的,就只今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次日一早,身边的女子依旧在沉眠酣睡之时,他就已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在天界四处随意地流浪,不久就遇到许多同伴,他们公推他为人类义军的首领,起兵反抗神族。
其间,他听说帝释天摇光要为金族的王赐婚,却被她以有孕在身不适婚嫁为由给婉拒了。纵然隔了千山万水,他也还能在梦里看见她,看见他们的孩子,一个有着与她同样金色双眸,和同他这般深色长发的女孩。
战事初起不利,人类的灵力有限,敌不过神族,且义军之中诸将貌合神离,战争勉勉强强拖了四年之后,义军终被围堵在北海蛮荒之地。此时物资有限,军中已是人心涣散,他知道失败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写下“好梦莫催醒,心事隔天涯”,叫人偷偷送到她处。
这几个苍劲瘦硬的字一入目中,便叫她想起那个锋芒内敛温柔浅露的青年来,她心里酸酸涩涩,说不出来的滋味,盯着这十个字看了半天,方对来人说,“回去吧,叫他放心。”
他已同帝释天定下合约,只要他于阵前自刎谢罪,摇光便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他的部下,只是将他们逐出天界,任其在下间自生自灭。
他并不是故意要做那什么名垂千古的英雄,若是只牺牲他一人便可换天下万众平安,他,责无旁贷。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当他独自提剑站于阵前,他眼中看见的不是压到天边数以万计的神兵天将,也不是面前凌厉摄人的帝释,而是远远山头上那遥遥一抹的金色,这样的熟悉一如许多年前离别的那个晨曦,他刚睁开眼就看见她的金发铺陈在枕边如喷流直下的天光般艳丽,灼人双目,他不愿遮挡,却又无法追随,只好异地相望。
他就在这金光流艳的注视中高举起手中的剑,狠命地戳进自己体内,那样遥不可及却总炙痛他灵魂的梦也终于做到了尽头,他默默地咽下那最后一声的叹息。
善良的人们执著地相信,他死后,那金族的王便收了他的七魄,又取了自己女儿的三魂将他的魂魄补齐,于是他便又能在人世间转生。
千百年过去,他的名字一直无人知晓,唯有他的事迹代代相传,人们称呼他为英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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