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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8

    梧桐叶上三更雨(八)

          
          第八章 映雾乍迷珠殿瓦
         午筵时分下起的这一场雨来势汹汹,直至未末依旧不竭,不时间有雷电轰鸣交闪,堂会才不过刚唱得三两出,没奈何又只好歇下了。
         众人难免败兴,又想晚间尚有正宴,届时必另有一番热闹,方才把怏怏的心思收回几分。各府的女眷们随了老太君纷纷避入内院吃茶,自有鲜衣小仆引了余下的一干爷们去往偏厅花间堂叙话。
         花间堂本算得宽敞,一下添了数十把桌椅茶几,只略显局促。堂首正中和四个壁角上都燃着数盏仿宫制的紫铜鹤嘴仙人灯,一室明烛煌煌,长条案杌上支着博山炉,从珐琅金丝缠制的龟背锦花纹炉眼里钻出一线线袅香,兰惠芷桂萦绕满堂。
         连侯遣了人来传话,只说有事耽搁要稍后才到,请各位大人先自随意。诸人便同自个儿素日往来相熟的同僚攀谈起来,人群散做几撮,彼此谓泾分明,隐约显出朝堂之势。
         刑部尚书章涵忠离了众人立于廊下,他正为连日来的几桩案子头痛不已,想独自清静一会儿,偏就有其辖内小吏要凑上来自讨没趣:“大人,听说那案子交给这两位去办了?”他边说边用手指比划出二和三的姿势。
         章涵忠乜他一眼,淡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人一听,急起来忘了忌讳,脱口而出道:“哎哟,我的好大人,这可不是糊涂了么,依着这两位的手段,平日里无事也要搅得人鸡犬不宁,这下还不定要折腾到怎样,以往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这次到底不同啊,这里头任是哪个伸一伸手,不得遮了半边天去?这差,大人怎好由得他们做主?”
         章涵忠被他戳中软肋,心中越发烦躁,只好拿人出气,“蠢才!那都是些什么人?没有千年道行,敢在这里翻云覆雨?分明不过是用他们二个来投石问路,上头也心知肚明,便是沸反盈天,总连累不到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这人被驳得羞窘难当,许是脸皮厚些盖过了,面上倒看不出异样来。肚里拼凑了半天,好容易才吐出想问的话来:“大人的意思,莫非是要弃车保帅?”
         章涵忠耻他愚笨,正要再拣话堵他,眼光一转,却瞥见裴允捻须站在窗前,贼眼放光地盯着自己,遂冷冷嘿笑两声,指着廊外对那小吏言道:“瞧见没有?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本是天道,凭你是谁,也强不过去。”
         此时外间天色已乌沉如墨锭,溶化开了源源流淌而下,将整个人世间浸得污浑昏浊。北地的春雨极为瓢泼,风也张狂,堂前阶下连翘枝头颤巍巍结着几枚嫩玉花苞,原是赶对时节风情初绽,奈何命中有劫,被这劲风骤雨一扫,当真凄凉疏索一地昨日黄花。门边有人忍不住摇头叹息:“人间誓无簪花手,东风扫尽倾城色。”
         他们不料还有旁人,俱是一惊,循声看去,那人亦恰好转过脸来,两下里照面,就如同皎月破云珠匣乍开般令人满目生花。那张脸仿佛是雪魄晶魂铸就,剔剔透透,每一个角度都是宝光流转。几人暗地里嗟叹:好一把玉洁冰清的美人风骨,可惜错生在男子身上,便如同是山精鬼魅偷渡成仙,有悖于常,妖而不寿。
         章涵忠见他一袭豆青色便袍罩身,衣着上看不出来品阶,又是一张生面孔,正犹豫着如何招呼。裴允已笑吟吟地踱过去道,“这不是仲龄么?想必是在瓜州待久了,见不惯此处的风雨无情。”
         那人微微一笑道:“裴中书言重了。瓜州日暖花轻,固然是好,然锦阳风物旷达,才让学生真正领会到律法之根本、天地之轮回,莫不是大爱无情,无情亦是一种慈悲。”
         裴允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眼,似放心般长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若不知你是瓜州有名的铁面通判,我还当误入了和尚庙了。”哈哈笑着,又拉了他,同章涵忠介绍:“章尚书恐还不认得吧,这位是新任的大理寺卿严荀严仲龄,月初刚从瓜州上调入京,我也是蒙太后召见时刚巧见过一面。”
         章涵忠狐疑地看着严荀,越打量越认定其是妖物,见他恭恭敬敬的要朝自己施礼,急急拦住了。照理论起官阶,大理寺卿不过是区区三品,他这从一品的尚书倒还不用如此客气,但一来他摸不清此人门路,单看裴允的态度热络就知非同寻常;二来刑部同大理寺,两家说到底也还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故此腹诽归腹诽,面上不得不堆出笑来客套一番。
         适时,就听槛外有人朗朗一笑跨入厅中,目光如电四下里一兜,举步往上座走去,言道:“连某来迟,劳诸位久候。”众人纷道不敢,一一上前见过礼后,等连侯落座,他们才按了官阶各自归座。彩衣小婢们上来撤走茶果点心,换上不重样的再布一遍,八果八宝在小几上色色铺满,每座又依着各人的口味沏上新茶,方才罢了。
         严荀垂目盯着手里白釉瓷底绘满青莲缠枝的茶盅,揭了盖儿,里头是西山白雾加了珠兰同泡,碧绿清澈的茶汤中珍珠点点,就连冲茶的水也取的是经年的梅花雪露。看来人家对他是了如指掌,自茶器到茶味再到茶水,处处投己所好,可他到现在却还摸不着那人的半点心思。他出仕五年以来,任的一直是瓜州通判,他的瓜州方言又因自小练习全无半点破绽,旁人毫不怀疑他是土生土长的瓜州人,却不知他原籍洪州,西山白露正是他家乡的特产之一,而加珠兰同饮则是他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连侯果然不简单,竟连如此隐秘的事也能打探得一清二楚,心头敬畏之余,自然而然生出警惕来。    
         他心中计较,却听连栖夜在上头问道:“这茶可对严大人的口味?”
         严荀啜了口茶,抿着不立刻吞下,甘苦两味和着幽香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最后慢慢顺着喉咙滑入腑内,方才抬头笑道:“甚好,多谢侯爷费心了。”
         连栖夜点了点头,目光似大有深意的在他面上稍作停顿,严荀待要细辨,他却先别开眼,同兵部的人讨论起北部戍防的事来。
        
         闲话间已快近酉正时分,连侯向众位告罪,转入内堂肃衣整冠。余人被分批引入正园,游廊内百名侍女手持莲花宫灯盈盈而立,屋角檐下亦是张灯结彩,整个府邸烛火如炬,华美如昼,亮彻霄汉。园中正厅长生堂外设了近六十桌,另有三张主桌置于堂内,自然是主人招待贵客所在。
         秦王来得早些,带着朱是朱非一路逛进来。廊上有个侍女许是站得太久,身子乏软,恰巧在秦王经过时迎面倒来,朱非急忙一个抢前扶住了,那侍女含羞起身谢过。领路的连平细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不是老太太房里的香寇么?怎地不在里头伺候?”香寇颊上红潮未褪,低头细声细气道:“老太太允了我们姐妹来前头帮忙,也好顺便长点见识。”连平想了想道:“罢了,既这样,你便去堂上伺候酒水吧。”香寇喜道:“多谢平爷了。”便随在他们后头。
         等连栖夜得了消息迎出来,秦王一行已离正厅不远了。两人方在堂上坐了,又有通报说燕王车驾到了府门口了,连栖夜看一眼铜漏壶,同秦王笑侃:“到底是行伍出身,论应卯真再没人能越得过他去。”说着亲去正门接候。
         等连侯走了,秦王自袖内摸出一团纸,拿在手里冲身后比划一下,问道:“是刚才那侍女塞给你的?她是你布在这里的暗桩?”
         朱非道:“是。”
         秦王展开纸团,见里头裹着一粒红丸,纸上写着一句“酒内有毒,此为解药”,字迹潦草难辨,显然是匆忙写就。朱毓将药丸在手里把玩了一刻,连那纸一起扔给后头。
         朱非接住,瞅了一眼道:“主上可是不信纸上所言?”
         秦王伸了个懒腰道:“不是不信,是不可轻信。”他眯起眼来,懒洋洋道:“若酒真有毒,一时半会儿她一个小侍女又哪里能盗得解药?本王如果吞了这药丸,恐怕不等上酒就先呜呼了。”
         朱非疑道:“难道酒里无毒,别人故布疑阵引主上入套?”
        “酒里有毒是真,引主上入套也是真。”一向寡言的朱是插嘴道。
         秦王拍案笑道:“小是果然能看透是非,阿非就光会打口舌官司。”朱非挠了挠头,终是不得要领。
         燕王在侯府门口下了马,向连栖夜拱手笑道:“侯爷,多时不见,风采尤胜当年啊。”连栖夜也回了一礼,笑道:“今日席上特备了几坛王爷最爱的青花瓷汾酒,王爷可要与连某喝个痛快,不醉无归。”燕王捶他一肩,道:“好小子,又来这招,我就不信每次都是我先趴下。走,大碗喝酒去。”
         两人说笑着步入正厅,见着秦王,朱贺忙躬身施礼道:“十六皇叔。”秦王虚扶一把,道:“贺奴难得来京,今日你我叔侄可要好好乐乐。”三人坐定,宾客到齐,连侯吩咐下去开筵。立时就有如花美婢上来为众人一一斟酒,无数道精致佳肴流水般呈上来,诸人先敬过连侯及两位王爷,而后才随意起来,边喝边聊了一阵,秦王忽道:“光吃酒不听曲,闷得很。”连栖夜忍笑道:“王爷莫急,府里有现成的戏班子,王爷想听什么点便是了。”
         秦王道:“何处的戏班子?可别跟上回裴允那老家伙做寿时似的,净弄些个不人不鬼公鸭嗓子死上吊的东西出来,没的腌臜了本王的耳朵。”不等说完,燕王那里已喷了酒,连栖夜忙道:“哪敢如此怠慢王爷,今儿请的是汀芜瞿家班,倒还有几分看头。”
         秦王一副喜难自禁的模样,“真的,啊呀,快,快叫他们唱一出《锦瑟灰》来听听。”燕王诧道:“还有这戏?”秦王道:“怎么没有!还是真人真事儿呢。”燕王于这上头历来不大通,被他这么一咋呼,倒也勾出几分好奇来。  
         连侯命人知会了班主瞿子容,等了两三盏茶的功夫,有人上来灭了大半的烛火,厅中刹时一暗,只剩堂下一盏气死风灯投在地上一团孤零零的模糊光影,耳里又听得一阵凳椅挪动衣衫悉嗦之声,眨眼间昏黄烛光下已教人搭出个山神庙的祭台来。
         杂声渐渐沉寂,静得半刻,忽听琵琶长轮,好似风雪肆虐,一声紧过一声,催人肝胆一般,一人散髻带枷,踉跄入得山门,在供桌上胡乱摸索,捡只酒壶,晃得两下,仰头作势,将剩酒一古脑灌入嘴中。未曾开言,二胡先起,凄切切,恨幽幽,笳笙紧随,啼血泪,断人肠,故国家园,不堪回首。
         他心头悲恸,哭唱道:“一口冷酒难入喉,一把怒火烧心头,一朝祸从天来降,一世清白蒙污垢。昔有堂堂赫连侯,今已沦做阶下囚,君王无情天不仁,他日必得报血仇……”身形跌撞,出得庙门,刚迈几步,不支倒地,声息渐弱。
         琵琶止歇,锣音渐起,女子自那头欢快走来,身后仆众如云。她左停右看,欣喜雀跃,“沁园雪,傲红梅,摘得一枝簪鬓边,细妆花钿胜桃李。”攀手折枝,却是“啊呀”一声,“冰雪积盖九层厚,树底怎会有人卧?莫不是游魂鬼魄,”女子惊退两步,游移半晌,终又上前,此时小鼓急敲,咚咚如雷,似她心跳,她咬牙抖手,探他鼻息,一触而缩,面有喜色,唤仆前来,扶人回府。
         将军府里,琴声婉转缠绵,两人默坐相对,拿眼偷瞧,一个粉腮染霞,一个俊脸飞红。真个儿是郎有情,妾有意,虽无喜烛红鸾,凤冠霞佩,这厢里已终身私定。
         正是浓情厚意时,琴声忽然骤变,男子伤愈,仇恨难抛,一意从军。妻子垂泪相送,独守三年,等来只是一纸休书,夫君军功累累,婚配南诏郡主。她心如刀割,失声痛哭。鼓点转而低沉,琴声凄然,笙音呜咽,哀哀如诉,“朱颜不改绿鬓云,韶华似水流光散,连理枝残断并蒂,惆怅此生欢难留;断肠崖头相思抛,昨日少年今日老,山遥水迢皆茫茫,生死相隔路两条。”
         她跳下悬崖,本想一死了之,却被当朝国主救起,从此深宫长伴,冷暖相知,日久生情。
         好景不长,风云又变,琵琶声复起,真如泼风急雨惊飒飒,前夫寻来,为报毁家灭族之恨,他心生毒计,花言巧语囚住女子,借南诏郡主李代桃僵,鸩杀国主。女子在狱中辗转产下一子,又被郡主窃得,挟令天下。
         琵琶最后连煞三声,断帛裂锦一般,女子临终其音悲怆入骨,“恨苍天负我,良善却遭豺狼噬;叹今生,姻缘错,问一声,负心郎,你这般执着为哪桩?英雄梦尽终有时,却不过,黄土一抔无名冢……”
         眼见她悲苦一生,含恨而逝。台下众人早已唏嘘一片,秦王偷眼看去,见连侯面色惨白,紧握杯盏的手上青筋爆起,想是心中激越难当,他暗暗冷笑,对这堂下大声叫起好来。
    July 16

    曾有一刻花开(一)

        
      话说,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新坑了。反复写了十几遍,依旧觉得不满意,犹豫要不要贴上来,后来一想,这里就是俺的私人花园,谁敢有异议,一律乱棒打出去。
      另,十分重要!!!偶的现代文,如无意外,统统都不会是happy ending,所以,千万慎入!
     
         第一章 梅青
          梅若卿从庄公馆里头出来,外面许是刚下过一阵子雨,湿意濛濛的晚风将米兰细细碎碎的香气吹送了一路。
         街上很静,只她一人在走,半旧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敲打出轻微的“哒哒”声。地上一洼一洼都是积了水的浅坑,昏昏的路灯下,好似一只只勉强张开的惺忪的眼。若卿踮起脚尖,尽量小心地绕开去,这双鞋可是她去年才新买的,沾了水汽怕是要霉坏了,她心疼地想,一边又懊悔穿了它出门。
         梅若卿只顾注意脚下,冷不丁撞到人,脑门正巧磕中那人的下巴,疼得她捂头“哎哟”一声。
        “没事吧,小姐?”那人一把扶稳了她,又飞快地抽开手,退后两步询问道。男子的嗓音出奇的低醇,极象大提琴的音色,沉得发颤带着丝压抑的忧伤,仿佛西文里的诗句“什么样的魔力啊,给每朵花都挂上珍珠的耳坠。”
         这样一想,便按捺不住好奇,抬头看过去。那人罩在灯影里,她仅能依稀辨出个深色的轮廓,夜色模糊了他脸上所有的细节,感官反而越发敏锐犀利起来,她直觉这样的晦暗不明中有一股刀斧般的煞气。
        “小姐可有撞痛了哪里?”见若卿一直揉着额头,那人得体地关切一句。
         梅若卿礼貌的一笑,道:“没事,是我自己不当心。”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鬓,突然发现别着的发卡不见了。也许是刚刚撞落了,她蹲到地上,一寸寸的慢慢找过去。这枚发卡是今年她十六岁生日时新国哥哥送的礼物,几颗米粒大小宝石镶拼出一朵深红的梅,她一见就很喜欢,几乎天天戴着。
         她焦急地翻来覆去地找,一只手掌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托着那枚发卡,在幽暗的光线下红得发污,象是枯死已久的花。她一惊,连谢都来不及说就抢过来,见发卡脏了又急忙要寻帕子来擦,那人已先一步递过来,等把发卡仔细拭干净戴上,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终于渐渐平定下来。
         那人似是低笑了一声,还没说话,后头跟着的几名随从中急走上来一人,在他耳边轻道:“凤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那个被称作凤爷的点点头转身要走,迟疑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十分绅士地问:“小姐住哪里?可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梅若卿婉言谢绝,那人便领着人匆匆去了,她这才发现手里还捏着别人的手帕,染了点点污迹的绢布上透出淡淡的烟草味道,似一个叵测的谜题留下的唯一线索。
     
         走了很长一段,梅若卿忽然醒悟过来,脚下的路并不是朝家去的。街对面就是百乐门,她心头象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突突直跳,到底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
         何谓纸醉金迷,以前她是不懂的,即便偶然在书里看到,也认为那是同自己毫不相干的富人们的做派。现在,那些飞转眩目的霓虹灯牌、轻轻软软的外国音乐、衣香鬓影娇啭莺啼近在咫尺,她骤而生出莫名的惶恐,一切就似这些欢场女子隐没闪现在华服美袍下的白皙肢体,是一种若隐若现被精致装点过的肉欲,就这样逼近每个毛孔中,酥到骨子里。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落在达官贵人臂弯里那些巧笑嫣然的丽人们身上,久久地打转。究竟是哪一个呢?她想。这些女子虽然打扮各异体态有别,但那股子妩媚风流倒是如出一辙的,总叫人容易混淆了面目去。每一个都象她,每一个又都不是她。
         若卿找了一阵,慢慢地有些心灰,即使被自己寻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她客若盈门,平白无故地跳出自己这么个大的女儿来,未必是欢喜的;若她已经在吃苦,自己又何必使人雪上加霜。想来想去,最后反是自己先失了勇气。
         正失神间,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停在自己面前,急速的刹车拖出一线尖锐的长音。车门打开,跨出一名身着墨绿戎装的英挺青年,众人侧目看去,认出来人正是埠上无数名媛心仪的对象——庄司令的大公子庄新国。
         庄新国大步踏近,脸色铁青地盯着若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抛出一句“跟我走”,拉了她不由分说就往车里拖。车后座上的女子看见这幕情景,目光冶丽地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红润明艳的唇旁绽出一朵无声的笑容,不等庄新国凌厉的一眼扫过来,就极为识趣地笑道:“大少这里先忙,我就不打扰了。”她脸上并无半分羞恼或者尴尬,只从从容容地下了车,穿去对面依旧如鱼得水,不一会儿就有熟识的人搭上来唤她,“依依”,她一笑,风情万种地跟着去了。
         若卿看得目瞪口呆,迷迷糊糊的被他塞进车里。
         庄新国握着她的手仍不放开,板着脸,语气极坏地问,“昨晚你怎么不来?”
         若卿嘟着嘴,“你过生日那么大场面,那么多人,也不少我一个。”
         庄新国空等了整晚本来气极,一腔的怒火正待发作,可看她现在的神情活像和人吃味赌气的小孩,忽然又觉舍不得。
         车开得很快,大都会的旖旎在窗外化成流光般绚烂的一道,倏倏飞退。她的脸即使在这样的灯红酒绿中浮沉,依旧是莹白的一瓣,那样的美好无暇,刺得他目中狠狠发痛,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地方崩塌了一块,禁锢在底下的东西一点一滴的渗出来,将他坚强的心都浸得柔软起来。
         这就是他的小若卿呀,是神从他身体上抽去的一根,每一次呼吸里都是思念的痛,每个瞬间都牵动着他的,他恼不得,恨不得,发作不得,只能将她紧紧嵌回自己的血脉里,将她再变作自己的,苦也一处苦,欢亦同欢。
         他将若卿抱到自己膝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温柔地摩挲,又顺手替她将耳旁的碎发捋到脑后,“那送我的礼物呢?”
         若卿拿过自己的包,在里头吭吭哧哧翻了半天也没有,垮着脸想了一会儿,“啊,”她一拍手,“也许掉在那里了。”
         庄新国叹了口气,指了指前座底下露出的一支笔头,无奈道:“是不是那里啊?”
        “太好了,找到了。”若卿欣喜地从他身上扭下去,捡了起来,转头递给他。
         他这时才瞧清楚她额头上的淤青,又惊又怒道,“怎么弄的?”若卿漫不经心地刚说一句“不小心撞的”,就看他脸色不对,连忙撒娇道:“你揉一揉就不痛了嘛。”
         他又好气又好笑,手势熟练地在伤处揉捏起来,听见若卿嘶嘶不停的抽气声,心疼不已,手下用力越发轻柔,口中却依旧不饶她,“现在知道痛了,走路也不好好走,这都撞了多少次了?”
         揉了好一阵,若卿忽然说:“新国哥哥,你吃过晚饭了么?”
         庄新国瞄她一眼,问,“饿了?今天不是去替二姐补习么,怎么她没留你吃饭?”
         若卿笑嘻嘻地摇头说:“是我自己不要的,听说新柔姐姐今晚要和未来的夫婿见面呢,哎,新国哥哥,那人是怎样的,我看新柔姐姐很欢喜的样子呢。”
         庄新国不屑地“哼”了一声,却不愿多说,拉了拉她的头发,道:“不是说饿了么,想去哪儿吃?”
         若卿眼珠转了两转,道:“新国哥哥,我请你去吃好东西,算是替你庆生,好不好?”
     
         庄新国盯着摆在脏兮兮桌面上的一碗馄饨面,凑近若卿的耳根边低声问:“你就请我吃这个?”
         若卿眨了眨眼,说:“过生日一定要吃寿面的,这里做的最好吃了,你快尝尝看。”
         庄新国看着迫不及待大快朵颐的若卿,微笑起来,夹了一筷子送到嘴边,那滋味竟是甜的,从舌尖一路甜到心上。他将若卿碗里的葱花都挑到自己碗中,若卿百忙之中抬头朝他感激地一笑。这并不亮堂的店铺因着她的笑容,刹那明媚起来,他忽而有种此花开尽更无花的怅然。
         若卿坚持不让他送到门口,两人在弄堂口道了别。
         弄堂口有许多女人摇着扇子围成一圈在乘凉,顺带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见若卿走进来,有平日认得的便同她招呼:“梅小姐,回来啦?今朝蛮晚的嘛。”还有人朝弄堂外张望两眼。
         梅若卿一概微笑点头,不多说话,快步走过。
         后头马上就响起一片悉悉索索的私语声,“这么小的年纪又要养家又要挣书费,爷娘也舍得,作孽哦。”
        “哎,命不好。不是自己亲生的总归不一样。”
        “我倒听说前两天有人寻上门来,说要叫伊回去。”
        “真的啊,是什么样的人家啦?”
        “好像是有点来头的,我看到门口停的车子了。”
         梅若卿进了家门,看到黑乎乎的客堂间里有红艳艳的光一闪一闪,仿佛打着某种暗号,她走过去看见叼着烟头的石勇清,笑了笑,叫了声:“石头哥。”
         石勇清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回来啦。”
         亭子间里勇清的姆妈听见下头的动静,气得高声叫骂起来:“死小子天天只晓得野在外头,侬心里当人家是宝,人家只当侬是草,我怎么会养出这么不争气的儿子来,连祖宗的脸面也丢尽了。”
         石勇秀在旁边劝:“姆妈,侬少讲两句,人家听了笑话。”“呸,伊来笑话我,不晓得哪里拾来的野种也配来笑话别人?”
         石勇清怕她再骂出什么教人难堪的话,将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熄了就要上去。若卿扯了扯他衣角,他回过头来说:“有事?”
         若卿从书包里拿了一本西洋绘画史交给他,“喏,这是上次勇秀托我借的,我就不上去了,你替我带给她吧。”
         石勇清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噔噔噔”飞快地上了楼梯,亭子间里的骂声顿时就弱了许多。   
    July 08

    梧桐叶上三更雨 七

           
          第七章 翠鬓滟波湿楚云
          连栖夜走近两步,目光自她面上轻轻掠过,转往身上一扫,心道,难怪。前头瞧着眼熟,原来面貌竟生得和那位分毫不差,只因她是女童,比较起来骨骼略纤小些罢了。
         青桐向来是不怕生的,大大方方地任人审度,一边毫不掩饰的也将他从头打量到脚:不说那通身的气派,单看那袭织锦枣袍就知是蜀地的上贡,眼前人多半是有些来头的。但她心底是不惧的,仗着自己年幼,一概装傻充愣。
         倒是许久不曾有人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回视自己,连栖夜心中玩味,微微一笑朝后头吩咐:“连平,找人送她回戏园子。”
         青桐笑眯眯道:“不用麻烦这位大叔了,我认得路的。”说话间绕过他们,沿原路而返,没走出几步远,忽然收回脚步,猛一下子蹿到连栖夜身旁,伸手向他的衣袖抓来。
         连栖夜侧步一让,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她寸关,青桐浑然不觉,使劲一吸鼻子,继而盯着他腕上的沉香珠串微一蹙眉。
         连平因前头错认了人,面上已有几分不自在,又见她举止粗鲁冒犯,心头愈发火起,不做多想,上来甩手就是重重一记耳刮子,跟着呵斥道:“好个没规矩的下贱东西,主子跟前也敢撒野。”
         青桐不及躲开,正正挨了这么一下。她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好半天不动也不出声,仿佛一节嫩枝,被人错手掰过,虽没有全然拗断,到底耷头耷脑,失了生气。
         连栖夜皱了皱眉,“你同小孩子家较什么真,平时没处让你耍威风么?”
         连平听主子的语气不快,心中越发气恼。虽说此番在主子跟前动手教训人有失体统,但他自持不比旁人,素来是有些脸面的,却不想落了嫌恶。他一向最会讨巧卖乖,暗中恨极,面上却神色惶惶,退开两步垂首默立。
         颊上火烙一样的痛,青桐伸手一摸,已然有几道粗肿的凸起,象是丑陋的虫附在那里,她只觉得脏,拿了袖子拼命地擦,好几处的油皮都被蹭破了,她犹不停手,一直要到心里的恶心也被擦干净了这才歇住手。
         她扭头看向连平,琉璃珠般的眼眸幽光闪闪,如同小兽的瞳仁森森,慢慢地紧逼过来,连平不由倒退一步,全身紧绷毛发竖立,此时的感觉就好比是丛林中的天敌狭路相逢,本能的嗅出某种威胁。 青桐突然跃近,小手一扬,连平下意识地挥手格挡,却发现并不是什么暗器,只是一包香粉而已。
         青桐见他浑身上下都已撒满了白盐般的细末,不由一笑,小小的五官嫣然而开,生动至极,带着种恶作剧般的得意。
         不待连平明白过来,忽有成群的鸟儿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那些飞绕扇动的翅膀扑到脸上,痛如刀割,时而还有湿嗒嗒热烘烘的东西掉到肩头。等到群鸟散去,只见他形状狼狈面目不堪,外头的罩袍被割得碎烂,一缕一缕,细细地挂着,远看活像是有人倒扣了一碗面条在他身上,滴滴嗒嗒好不热闹,更别提那满头满脸锦上添花的鸟粪了。青桐拍着手哈哈大笑。
         连平面皮紫涨,抖抖嗦嗦地站着,全没有半点素日里的狐假虎威。
         连栖夜面上苦苦绷住,挥手道:“你快去换了衣服再来。”连平依言退下,临走才抬头看了青桐一眼。这一眼就仿佛有两根绵长的针狠狠扎到人心窝里去,青桐的笑容不觉一滞。
        “他再不走,我可要笑死过去了。”
         见她捧着肚子几乎笑翻在地,连栖夜也忍不住扬起嘴角,“你在他身上下的什么?”
         青桐笑得直喘,“香……,我自己做的香……”
        “哦,”连栖夜漫应了一声,从腕上褪下那串珠子递到她面前,道:“这是刚刚宫里赏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权当是我的赔礼。”
         青桐渐渐止了笑,瞥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不要。”只犹豫一下又说:“大叔你也别戴着了,这东西,它是拿来害人的。”
         连栖夜眉头一跳,淡淡笑道:“如此我可再不敢送人了。”
         青桐见他说得轻描淡写,知他不甚相信,急红了脸道:“是真的。这沉木马蹄香里掺了白花舌草,闻得久了就会体弱气虚,咳血而亡。还有哦,以后你衣上的熏香也最好换过,现在的鸢龙香最是会催发毒物。”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仰头看他,问:“大叔,难道有许多人要害你么?”
         连栖夜将那珠串捏在手中,一颗颗夹在指间细细摩挲,听得如是问,愣了愣。低头见少女的双眸明亮,这是孩童才独有的眼神,清澈无垢,总带着一丝天真的相信,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无处回避。他惊讶于那两粒乌琉璃中倒映着的小小自己,也是一般的通透纤尘不染,竟让他有片刻怔忡。移开了目光,摸着她头上扎的小角丫,笑道:“小丫头定是戏文看得太多了,平白无故地哪里有什么人会来害我。”看她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又问:“要不要我送你去你师娘那里?”见她不肯,笑笑说:“那好,你自己回去,路上可不许再调皮。”青桐嘟着嘴点了点头。
         连栖夜看她一蹦一跳走远了,从衣襟里掏出先前书房里搜出的那几封东西,凑近一闻,果然——幽幽一抹冷香,掩在满纸浓墨之下似有若无,不仔细闻几乎难以察觉。他哂笑一声,道:“你都听见了?”
         墙内有人应声而来,跃至他身前躬身施礼,正是连安。“是,请主子示下。”
        “你先去办两件事。以老太君寿诞的名义给燕王、秦王他们下今日晚宴的帖子,请他们务必拨冗一聚。再来,叫琵琶斋将那些赏赐的物品和经手的人员统统彻查一遍,还有顺便将刚刚的小丫头也带进去。”连安领命而去。
          其时日光渐渐黯淡,仿佛有什么不为人察的正悄悄吞噬着天地,带着种步步为营的深沉和算计。他举头望去,天空如同一张兜满了墨的薄纸,晃晃盈盈渐低渐垂,只待有人伸指捅破,一天怒水即刻浩浩汤汤覆倾而下。
        
         午时骤雨忽至,如根根急弦敲打着房瓦檐梁,天色越发阴沉,如泼了墨般,难辨昼夜。
         管事的珍大娘来戏班子里传了老太君的话,说是把堂会给挪到了东面的飞香水榭。事情来得仓促,瞿子容连饭也顾不上吃,整齐了众人,匆忙收拾了赶去看。
         月钟湖心的水榭楼台,长灯高挑如明珠璀璨,照得粉墙玉瓦翡翠拾阶,烟雨朦胧中恰似芙蕖婀婷生姿,雨拨水摇,湖上仿佛散着隐隐香气。眠香阁隔着雨幕春波与之遥遥相对,湖畔左右两条抄手游廊如臂环抱。管事的办事周到,已先将榭亭三侧都用紫红洒金鹅绒丝幔围了,又特意命人在连着榭台的廊桥上用油布毡支起个棚子权充后台。只因这棚是临时应急搭的,就难免建得低矮逼仄,加之又辟出了一间给婼三郎夫妇独用,就愈发显得地窄人多。
         一堆伶人涌在一处争抢着勾脸、上彩、拢头、换衣,个个都恨不能再生出一双手来与他人推挤。一会儿是这个找不着要用的簪子了,一会儿是那个短了画脸的油彩,再一会儿又是你踩了我的襦带,我错穿了你戏褂,端得是人仰马翻,乱作了一锅粥。闲人婼青桐没心没肺地坐在桌角,荡着双脚,手里捧着个苹果,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她看着眼前个个熟悉的脸孔被描摹成浓墨重彩的张张面具,走马灯似地在自己身旁晃来晃去,一时竟觉恍惚,忽感颊上一跳跳的疼,这才发现嘴张得太大却没啃下去。
         里间,婼三郎指尖上挑了一小撮胭脂揉开了,玉瓷般的掌心上深绯色的一团。人生是悲是喜是生离是死别,仿佛永远都少不了这血一样的颜色,就连做梦梦见她亦是铺天盖地的红,一时凤冠霞佩,艳得欢天喜地,一时又血衣斑斑,红得刺目揪心,一声一声唤的都是他的名,“三郎——”,“三郎——”,或是含娇带羞,或是悲怆凄烈,这红堆得深了积得厚了,便仿佛带着化不开的怨毒,他闭上眼不愿再看,伸手往两颊狠劲一搓,用那一层虚浮浓艳盖住了自己的苍白心事。
         隔帘一掀,瞿子容伸了个头进来,急急说了声:“侯爷替老太太点了出《思凡》,指名要三郎去呢,快准备准备。”说完,身子飞快地一缩,闪了出去。
         婼三郎正在描眉画目的手一抖,眉角挑得高了,杀气腾腾地斜刺入鬓。瞿素如掏出手绢沾了点油霜,走过来要替他把那一处拭干净,他忽地一把捏住她的腕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腕上痛彻入骨,她仿佛没有察觉一般,用剩下的一只手握帕在他的眉眼处细拭了几遍,再取过笔为他重新添上,画完,俯身与他平视,目光盈盈水般温柔,“师哥,等这出戏唱完,我们便带着阿桐寻一处无人知道的所在,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好么?”
         婼三郎呆呆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听身边人低叹了一声,似若有所失。
     
         台上的戏唱得如火如荼,眠香阁里连舒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拈起一块桂糖松子杏仁糕送入嘴中,回味着徐年唇边那一抹似有还无若即若离的笑,越想越如酒之后劲醇烈,烫得心口仿佛烧着了一般。
         这时就听对面戏台上的过门一起,一人袅袅冉冉迈步而出,一身淄衣衬出清水莲华,连他投落在明灯下的影都仿佛带着馨香。先前还满是人声笑语的阁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聊天吃茶的众人个个整肃了精神屏息而观。
         裴允的夫人甄氏微倾着身子,问:“这便是人人口中称道的三倌儿吧?到底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出挑的。”连老太君饮下一口茶方笑道:“戏园子里出来的,头脸再生得不好,那可真是百无是处了。”甄氏自知失言,陪笑了两声,转看台上。
         只见他脸不敷朱,眉不点翠,蹙蹙颦颦,扶风弱柳,水袖轻拢,莲步碎曳,慢三快四,自台边儿上走了个过场,素腰一折,忽地一个定身亮相,明眸渐开,眼媚流转,秋水横波。
         一指兰花,妙音已起。开口一句“昔日有个目莲僧”,便勾起听者的心思一缕,跟着他飘高坠低,百折千回悲喜由人。那清音一线往高处去,众人的心弦也跟着往上一提,随之愈扬愈高,那弦也越抽越紧,勒得胸房快要透不出气来。下一刻,他的声音骤降,绷紧的弦猛然松开,众人只觉腔子里一颗心忽然失了依靠,空荡荡的上下没了着落。到最后他这下里唱的是“却不道快活煞了我”,戏台下,听者余人却皆道愁杀:从今往后可再无一件快活事,一个如意人。
         连舒翰捏着块胡桃酥却不送入口中,只咋着嘴支着脖子盯着台上人,良久才呼出一口气来。挑了挑眉看向身后,刘常青会意,在他耳边小声道:“这是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三倌儿。”他点点头,又拿起一块云豆卷细嚼慢咽起来,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刘常青看自家主子眼色暧昧又如何会不知他心中所想,赶忙又补了句,“只是听说早些年前就娶了人了,怕是没那个福分伺候主子。”连舒翰冷哼一声,目光凶恶地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直看得他头皮发炸才说:“那又怎样?!便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人,只要是本公子看中的,凭他还能再飞上天去!”伸手接过丫头递上的帕子,拭了拭,看刘常青嘴唇微动便知他还要再劝,将帕子一扔,声音更冷了几分,“那些多嘴多舌还自以为忠心耿耿的奴才,爷见了最是烦心!只管照爷的意思,办你的事去。”刘常青听了一额的冷汗,正唯唯诺诺地要退下去,却见不远处的小公子段凤梧正清冽冽的一眼看来,心下发虚不敢直视,急忙避走。
    July 04

    如果你姗姗来迟(二)

         
         第二章
         乔宝意的脚踝有轻微骨裂,但不得不继续操持家务。
         根据兽医专家唐继蓉小姐的理论:猫狗断了腿,尚且能自力更生。言下之意,人,则更该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宝意懒得理会。两人语言不通,争辩起来,也不过是自说自话。
         次日,唐继禾休假,照例要去会他的狐朋狗友,小姑也要工作至晚间才回。宝意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家中空无一人,好似获得假释的犯人,眼前明明是一样的天地,却突然教她看到希望。
         慢慢走至厨房,准备随意弄点三明治裹腹。一打开冰箱,里头的景象令她震撼:牛奶瓶子东到西歪,香肠上头粘了碎鸡蛋,吃剩了的奶酪片到处飞溅,此处满目疮痍,仿佛遭受过灾民的疯狂抢掠,惨不忍睹。
         冰架上,劫后余生的几只番茄不堪排挤,接二连三地滚落,砸在脚边,地上一滩惨淡稀释的红,似一团无处发泄的火气。
         隔壁忽有门锁响动,宝意按捺不住好奇,轻手轻脚挪去门边,凑近了防盗孔细看。
         刚嫁入唐家的头两年,她被强制不得随意外出。
         整日局限在这方寸之间举步难行,天长日久的与世隔绝,渐渐培养出一种恶趣味,喜爱自这小小洞孔里向外窥望。 如果房子也有灵魂,那光明与黑暗一定统统聚在这只小小魂眼里。
         一便士大点的地方,便是世界的全部舞台。
         但她只是不为人知的一名观众,不动声色地藏在暗处,美好还是丑陋均同自己无关。
         那人低头弯腰,拖着只长长的黑袋子正从她门前经过,三步一歇,看样子似乎颇为吃力。
         宝意只恨自己生来没有火眼金睛,将整个身子都靠了上去还看不真切,偏偏那只伤腿又不听使唤,冷不防踢到门上,她还不及痛呼出声,已打草惊蛇。
         外面立即也有眼睛贴上来,相隔不过是几厘米,却互望不见头脸,只是两颗会动的珠子在无声对话,这情形当真说不出的诡异。
         看戏的客串主角,扮鬼的反被鬼吓。
         世事果然奇妙非常,冥冥之中自有轮回。
         她急中生智,摸出即时贴堵住小孔。
         过一会儿,门外又响起沙沙的摩擦声,渐渐远去。
         宝意喘出一口粗气,这才发现后背上冷汗涔涔。
         下午送货前,宝意要先去社区暑期学校教二小时汉语。此时已接近一点,她胡乱吃过,一瘸一拐赶去上课。
         当初瞒着唐家出来找工,方知异国求生是何等艰难。
         更何况黑户地位卑下,猫狗不如。动物尚有法令保护,她们则被剥夺一切权益。
         人生地疏,无技傍身,又有交流障碍,这样的开头还不算顶坏,后头只会越来越糟。光为吃饱和穿暖,就要不分昼夜拼命干活,如同被人抽赶驱使的牲口。
         也有人不愿就范另辟蹊径,走至穷途末路才发现此路原来不通。人若被逼进死巷,礼仪廉耻道德修养一概不能拿来糊口,于是男盗女娼,统统名正言顺。然而终归不能抬头做人,整日藏头露尾,脊梁骨似也比别人的短一截,往往还不等有风吹草动,自己就先吓出原形。
         因宝意嫁给蛇头,好过旁人三餐不继。
         于是她们中,宝意已算得是幸运儿。
         宝意苦笑,世间所有一切均可拿来交易,等价与否,全看是否心甘情愿。
         孤苦伶仃,朝不保夕,要为生存付出灵魂、尊严和自由,卑微、可耻、悲哀,不足以形容。
         只有手头这份零工,虽然微不足道,却是她世界里的唯一公平。
         现工现酬,公道合理,童叟无欺。
         说起工作,实在多赖行舟帮忙。
         裴行舟是宝意的小学同学,虽然自毕业后就不再互通音讯,可异地他乡擦身而过,只一眼就叫出她的名字,她却对牢那张脸,半天仍觉得似是而非。
         大抵上,女孩变为女人,就似一朵花自结苞到怒放,不过添了颜色与芳香。
         而男孩与男人,也许本来就是两类不同物种,进化过程中又被加入某种化学试剂,改造的翻天覆地。
         行舟中二时随父母移居此地,大学出来,空手打天下,如今已在该市大半地区创办社区学校,很是年轻有为。
         这样的人最是眼明心亮,交谈几句,立刻察觉她的不如意。知道她正找工作,便体贴地送上份报名表,鼓励她去试一试。招聘过程,表面看来一切都是照章办事,暗中却由他几次出面疏通,宝意才能顺利过关。
         宝意感激之余,又略感委屈。
         她自认颇有才华,但苦于没有身份,无论入学还是求职,均机会渺茫。身份是人的第二张脸孔,一旦剥离,必定面目全非。
         此刻的她如同困在浅塘里的鱼,畅游的空间有限,外头的天地很大很美,可惜无法生存。
         裴行舟正在休息室里同新来的教员聊天。看见宝意拖着伤腿从外头慢吞吞地挪进来,急忙过去扶她坐下,语气微微有些着急:“怎么还来上课?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了。”
         宝意笑笑,“不过小伤。”她一向很有为人员工的自觉。
        “是,只要头还接在脖子上,一律都是小伤。”好脾气的行舟难得发火。
        “咦?我以为医生才会那样说。”
         行舟瞪她,过一会儿口气软下来:“可有去看过医生?”
         宝意头皮发怵,“家里就有一个现成的,方便的很。”见他还要再问,赶紧转移话题,“怎么不介绍新同事给我?”
         裴行舟这才想起来旁边有人,“这是教粤语的许眉山先生。”
         许眉山个子很高,但不似洋人那般粗壮威猛,倒象游泳健将,浑身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更有一双黑亮深沉的眼睛,盯着人看时,仿佛两团能吸噬吞没一切的漩涡。
         宝意转过头去,诧异道:“如今洋人连粤语也学?”
        “何止,还常常有人来求开上海话课程。”
        “竟这样热衷?”宝意惊叹。
         行舟笑话她,“难道你不知大陆洋移民有增无减?”
         宝意听得默然。这情形就好比围城,然而聪明人懂得按兵不动,珍惜已有,她却永远是在错误时间做出错误决定,人家一步踏错,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更何况她这样错上加错。
         下课后,宝意要往黑人区交货。她看看地址,并不太远,决定步行过去,省下打车费都可归自己。
         除去固定熟客,交易双方一般避免直接见面。宝意将货物丢进指定邮箱,转身要走,楼底阴暗处忽然蹿出一个黑影,锋利的刀子抵在腰上,冷嗖嗖的寒气从刀尖逼到心里。
         宝意一时摸不清他来路,生怕他为了抢生意杀人灭口,直到那人大力拉扯她手袋,她才确信这只是单纯的劫财。
         她狠下心来,反手捏住刀子,一肘用力撞退那人,一边大叫救命。
         楼外头有脚步声,快速向这边奔近,那人慌忙扔了刀子,自后门逃逸。
         宝意这时才觉得手心火烙般的疼,摊开一看,一道伤口横贯手掌,血水象从破了胆的瓶中流出,欢畅淋漓毫无节制。
         有人拿手绢帮她包裹伤口,宝意抬头一看,居然是许眉山。
        “恐怕要去医院看看。”
         咦?这句对白如此耳熟,什么地方曾经听过?宝意再细看,哦,原来是他,便笑:“为何你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
         可许眉山先生全无幽默感,面孔严肃,行动更是雷厉,抱起她来就向外走。
        “请问你是要送我去医院?”
         见许眉山充耳不闻,宝意只好自问自答,“多谢你的好意,可我不想去。”
         许眉山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却始终一言不发。宝意恼怒,试图从他钳制下挣脱,他却越发抱得死紧。
         宝意只好似小孩撒泼般大嚷:“我不去……,我不去……”
         许眉山脸上表情无奈至极,宝意看得好笑,再接再励,他终于顶受不住,怒道:“闭嘴!否则……”刚要说否则就丢下你不管,但一想岂不是正中她下怀,不禁更加无措,于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
         宝意看他不妥协,而医院又近在咫尺,不由大为光火,“去不去看病是我自己的事,你是谁?凭什么干涉,还非要充什么英雄好汉。”
         许眉山眉头一跳,但还是忍着不说话。
         眼看快要走至医院门口,宝意再不愿意也只好装出低声下气的样子求他,“我是真的不能去医院。”
         许眉山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怕疼?”
         宝意嗤笑,“我至怕穷。”语气异常淡漠,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许眉山眼中似有笑意一闪而过,刚要进医院,宝意死命拽他衣领,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低声说:“我忘带医疗保险,身份证遗失,而且此刻暂时失忆。”
         许眉山审视着她,忽然明了。小心翼翼地将她往上托了托,道:“你的伤口太深,必须要看医生。不用担心,有我在。”再自然不过的承诺,被如此认真的说来,仿佛能化成什么实质的可以依靠的东西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