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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9 I'm a kidult 第六章
没等走近小屋,突然有警员飞扑上来,一拳重重砸在汉得烈肩上,把绎罗吓了老大一跳,看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知道对方一定是他损友。
果然,那人见面就问,“小子,来找我一起去喝一杯?”,眼光转到绎罗身上,笑得更加不怀好意,压低声音同他耳语,“咦?汉尼,这次你的眼光不错。”
绎罗只当作没听见,扔下兄弟情长的两人,先走一步。
后头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有重物落地。
汉得烈状似悠闲地拍了拍手,看一眼正趴在地上啃泥的诺特,临走不忘关怀一句,“吃完记得要刷牙。”
绎罗面上强忍,肚里几乎笑翻过去。
屋子门前,照例还有一尊门神。
绎罗自动自觉地递上证件。
那人的眼睛在绎罗和那张硬卡纸间来回转过几遍,目光似狐疑,似研判。
绎罗似能读到他的心在说:咦,几时要轮到老弱妇孺请战上场?
这年头,井底之蛙遇得多了,也就见惯不怪,她自认还颇沉得住气。
要是早个三、四十年从事行为心理分析,只怕还要被人斥作是走江湖卖假药的郎中。如今仅是这样上下打量已算得十分克制有礼。
况且她历来讲求以静制动,见招拆招,此刻更不露声色,由得人去看。
很快,警员笑嘻嘻地将证件递回,还朝她眨眨眼,说:“简小姐真人比照片好看。”
他笑得暧昧,一脸促狭。
绎罗听得一头雾水。
等接过证件,方才恍然大悟:不知是护养院里的哪个小家伙,用彩笔将照片涂得面目全非,擅自为她添上粗眉卷发不说,还额外奉送一副短髭。
她忽然脸红。
入行不过两三年,脚跟还没站稳,已经学会得意忘形,实在是那一点小小声名宠坏她,以为自己有资格扮大仙,能掐会算,料事如神,耳朵好比雷达,眼睛更高明过测谎仪,打一照面,就能看到人家心底里去。
原来自己才是那只井底蛙,画地为牢,尤不知天高地厚,真真羞愧!
那名警员过来替他们打开大门,是人都有三分好奇,别人捂得越严越喜欢探头探脑,他却正眼都不朝里瞄一瞄就立刻退到外头,如此循规蹈矩,教人不由得不另眼相看。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屋子里显得过分安静。
仿佛恐怖片的老套开场。
平淡无奇的表象下压抑着不知何时会突然爆发的惊悚。
绎罗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血流加速,莫名亢奋。
他们两个,此时好似《后窗》里的男女主演,不仅肆意闯入他人领地,更要明目张胆地挖人私隐。
小屋有上下两层,各有房间若干,外加地下室和露天晒台。
然而时间紧迫,在鉴证科的同事赶来之前,他们只得区区半小时可供支配。
所幸他们均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感官敏锐,经验丰富,最擅长在一堆琐碎里找到有用线索。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汉得烈先去楼上,绎罗负责底层。
半壁真皮沙发,半墙艺术品的客厅已经可以媲美一个小型美术馆。
墙上展示的画,几乎囊括从塞尚、梵高、毕氏到马蒂斯的所有知名派系代表人物的顶尖作品。
绎罗不用细看也知道这些系数全是赝品,其中数幅的原作真身现正陈列在大英博物馆里供人赏鉴。
起居室的布置极具现代感,却毫不温馨。
厨房整洁干净得不象话。
表面上,一切都看似非常井井有条。
也许太过于有条理,没有丝毫烟火气的家反倒可疑。
打开储藏柜,里头除去几包即食面空无一物;偌大的冰箱里,只扔了盒匹萨,冻僵了跟石头一样硬;咖啡机里没有半点残渣;做饭台上不见任何调味品;花瓶中没有鲜花;起居室的桌上没有照片;客厅的墙上没有钉着中学毕业证书;电视机旁没有家庭录影带......
旦凡能够彰显屋子主人面貌、个性、喜好、口味、经历、乃至人事关系的东西一概不见。
是主人家故意低调,还是有人刻意抹杀?
门厅茶几上有几封未及拆开的帐单,都写寄给Daisy,啊,原来她叫雏菊,一个本来毫不起眼普通到极点的名字,却忽然教绎罗联想起“人淡如菊”。
那么她是否有雏菊一般小而精致的脸孔?笑起来可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头发是金色还是棕色?她喜欢玫瑰或者百合?她爱喝茶还是咖啡?她有几个兄弟姐妹?进门之前绎罗尚抱着希望,此刻统统无解。
说出“人走茶凉”这一句的,真是有大智慧,肉身一去,所有一切都被连根拔起。
道理虽然人人都懂,各人却有各自的执念。比方绎罗现在只一味缅想:是否有人会为她的死伤心落泪?是否有人会得思念她的微笑?越想越出神,越想越觉得惆怅,人生索然无味。
楼梯上一阵响动,汉得烈想必已看完一圈下来。
见她双眼发红,呆愣着不动,不禁愕然。
“你可须休息?”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不,我尚可胜任。”汉得烈深深看她一眼,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个扁银酒瓶,旋开盖子递过来。
绎罗摇头,“多谢,但我此刻已十分镇定。”
两人当下互换场地,绎罗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将沮丧抛在一边。
比起底层,二楼的闺房虽亦整洁,但个人气息已相对浓厚许多,终可教绎罗窥得冰山一角。
首饰盒里琳琅满目地放了许多,大半是镶翠带绿,雏菊女士大概有一双明亮的碧眸;梳妆台上唇膏腮红一应俱是橘色系,可见她的发色一定偏棕。
衣橱里清一色纪梵希的套装,绎罗用手一摸,立刻知道这些全都是冒牌货,地上一排Tod's的鞋子,恐怕也是十假九劣。财力跟不上眼力,看来是女人的通病。
但,心底隐约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有某处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令得自己困惑?她再次细细打量起这间卧室来。
绎罗仿佛可以看见一个纤细的人影立在素色的窗帘后头,倚着碎花墙纸,手里捧着杯咖啡,慢慢品啜,忽然象是被窗外什么惊动,她放下杯子忙碌起来,坐下先梳妆描眉,镜子里似乎映出一张瓷白柔美的脸庞,嘴角笑弯弯地往上翘,然后再挑出一套艳丽晚裙穿上,绎罗好似看见她满意而欣喜地转了个圈,舞裙张开如花,家居服被她随手扔到双人床上......,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不和谐的感觉越来越强。
盯着面前的双人床,想到尸体无名指上的圈痕,绎罗豁然开朗。
她将衣橱和五斗橱又仔细查看一遍,一无所获,她毫不气馁,再跑去旁边的浴室,仍是只有一支牙刷,一只杯子,一件浴衣。
她叹口气,看来那位神秘情人技巧高超,藏头露尾滴水不漏,然而越是如此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一心一意要揪出这个隐形人。
记得史教授最喜欢说,太阳底下没有秘密,只要你有善于发现的眼,乐于倾听的耳。
一定在某处有神秘先生的蛛丝马迹留下。
她从上到下任何地方都不放过,篦子似的再捋一遍。
果然,这次被她看到牙刷杯旁另有一圈圆形水渍,淡淡的不惹人注意。
她拿起杯子扣上去,纹丝不差,正正好好。
看着洗漱台上一模一样的两圈水渍,她一阵激动:自己猜想的没错,神秘先生果然真有其人。
然而仅是这样远不够有说服力,找到那枚戒指才是关键。
戒指也许已经被凶手拿走,绎罗不过心存一丝侥幸,其实并不抱很大希望。
她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八音盒,拧紧了发条,音乐叮叮咚咚地响起来,调子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脍炙人口的一首儿歌:Humpty Dumpty 坐在城楼上,Humpty Dumpty 跌了个大跟头,国王手下所有的人马都不能再把它放回原地。
她脑中灵光忽现。
一个箭步冲到窗台旁,从巧克力盘里挑出一枚鸡蛋形的,用力一掰,不出所料,一枚戒指静静躺在里头,内侧刻着“H赠给D”。
她兴奋得无以复加,身体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下楼的时候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汉得烈没有听到动静,背对着她在书架上不停翻找,将东西一层层取下再丝毫不差地原样放回,手势熟稔,好像曾经整理过无数遍。
绎罗默不作声地看着,心里猛地跳出一个假设,大胆地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September 21 I'm a kidult 第五章
雨一直不停。
从病房里望出去,天空阴灰好似一块旧布,脏得看不见底色,且湿乎乎粘嗒嗒地拧不干。
大半个钟头里,只有一名护士进来替亚里奈打过一针止血,便再无人理她死活。
绎罗急起来,将床头的铃几乎摁爆,终于有人来,看一眼病人,别转头就走,临走还不忘丢给她老大一个白眼,似斥她不知趣。
在他们看来,也许只要人头还接在脖子上,其他都是不值得惊动的小事。
上午过半,主治医师尊驾才到。温吞吞地走进来,说话前照例要先迟疑三秒,好吊足人胃口,教人膜拜他的权威。
想不到这样的一人查起病来倒象哪吒转世,八臂齐出,呼呼生风,几下子里外上下俱已检查完毕,轻描淡写扔出一句“很遗憾,令友大概以后很难再生育。”
他的口气稀松平常,仿佛不过是在说,“看,多可惜,又是一个坏天气”。
绎罗不由得怔住,就好似听见刽子手在举刀之前向你征询:“对不起,请让我砍下尊头”,那样十二分的荒谬,口吻礼貌非常,对白极致残忍。
那人耸一耸肩,踩着风火轮,转眼就无影无踪。
真的,一早已见惯开肠破脑,断臂残肢,怪胎畸形,这一点小小缺憾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什么,连安慰都大可不必。
绎罗替好友擦完身,换好衣物,就坐在一边,静静看她。
亚里奈依旧在昏睡,闭牢了两眼,也许再不愿得张开。本来有些婴儿肥的脸一夜削瘦下来,露出尖尖的下巴,皮肤晦暗,头发干枯没有光泽。
绎罗看得心酸,连有人进来也没有察觉。
一大杯黑咖啡递到面前,也许是热气扑到脸上,教她的眼角微微发涩。
旁边有一把声音在说:“这里还有新鲜的松饼,来,我们一起去阳台上吃。”
绎罗转头,原来是他,百老汇先生。
“相信我,人只要吃饱了,眼中世界也会变得美好。”
嗬,这么简单,绎罗笑了,决定相信他。
咖啡很香,松饼很脆,空气很清新,真是,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结果不太乐观是不是?”最初检查时他就已知道,那个女孩也许再不能生儿育女。
绎罗此时唯有叹息。
“这样也许并不见得真是坏事。她无须同那些老式妇女一般灰头土脸,天天只知围着灶台儿女打转。”
绎罗替他接上去,“对对对,没有家庭子女负累,她乐得自己赤手空拳出来打拼天下,每天最好忙到口吐白沫,再无空闲精力去管什么人伦幸福,一生过完,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无依无靠。”
“你知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她说得他尴尬起来。
绎罗并不打算放过,“医生难道不该给病患希望?”
他知她在揶揄自己。
“不不,给人希望的是上帝。”
两人一齐笑出来,笑完又觉有些无奈。
阳台凹在小小一角,两个护士进来查房,并没有发现他们。
一人指了指亚里奈,对另一人说:“听说了么,她是姚医生亲自载来的。”
“谁?那个英俊姚?”语气似乎非常吃惊。
姚嘉明已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仿佛他学名英俊,昵称漂亮,头衔叫做甜心;还有更大胆的女同事当面调侃:“姚,你的味道是否真的不错”,令他十分哭笑不得。
洋人五音不全,把姚念成妖,令得绎罗嘴里的咖啡几乎要从鼻子里喷出来,转头看,妖医生恍作不闻神态从容,嗬,原来亦是高手。
“他这样紧张,难道是他女友?”
“也许不过是他妹妹。”
绎罗听得啼笑皆非。
也难怪她们将亚洲人不分彼此,统统认作一母同胞,在这个连竹子、笋和木头都混淆不清的民族眼中,只要是黄皮肤黑头发,已经算得十分相象,哪里再去管高矮胖瘦,五官长相。
一人看了看病历,说:“根本不同姓,怎么会是妹妹?”
“那么也许是前妻?”另一人也走过来,指着表格上一处,“看,联系人这里写的不是姚。”
哈哈,世界大同,原来洋人也爱八卦。
观察细微,想象力丰富,好奇心旺盛,只做护士,怕是太埋没才华。
“你说,长得那么英俊,怎么会得来当医生?”
“也许他专医破碎的心。”
“唉,你有没有发现外科的史丹娜、安吉莉、贝莎这几个盯着他的眼光象是要吃人。”
“怎么没看见。那次走廊上裘丽当大家面抛飞吻给他,一边喊,‘姚,这些人里我最中意你的身体!’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如狼似虎。”
另一人听了,也禁不住摇头叹气,“亏得是他,好脾气好修养才忍得下,换作是我,一定会得崩溃。”
“咄,哪里轮到你来同情,人家游刃有余,不知多么乐在其中。”
“也不尽然吧。记不记得上次手术换了主刀医师,你知是为了什么?昨天,我听见院长同主任说起,原来是病人家属嫌他太过漂亮,不放心,认定是个锦绣草包。”
咦?早先十几年,性骚扰、花瓶理论、有色眼光还是只针对女性的专利产品,想不到时过境迁,女性亦懂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男人长得平头正脸,略为整齐出色,必不放过。
这算不算得是时代开放,男女平等?
绎罗想起自己有位师姐,金发碧眼,身材高挑如同模特儿,十分抢眼,众人认定她有貌无才,谁料得伊在校际辩论会上一鸣惊人,大家方知有眼无珠,目光短浅,有人感慨说,原来美女也不见得全是图有虚表,惹得师姐勃然变色,反唇相讥,是,这只洋娃娃无所不能,那人羞愧,当即噤声。
绎罗忽替姚君感到不平,不忍心再听之任之,迈重步子,走进房里。
护士们见突然来了生人,也知趣地转开话题,这里忙完了立时走人,比之前头拖沓,动作利索了何止一倍。
十一点有泰莎博士召开的例会,泰氏驭下颇为严苛,近乎专制,若有迟到缺席,立刻视为作风散漫,打入冷宫,仕途堪忧。
她不能不去,但又不放心亚里奈,实在左右为难。
最后终于决定暂时舍弃好友,一到紧要关头,人终究是爱自己多过他人,心里不是不愧疚的。
姚医生又一次自告奋勇充当车夫。
人家盛意拳拳,绎罗却有些不安,她无意同他人走得过近。
泰莎看到姚嘉明,向绎罗眨眨眼,“亲密爱人?”
“只是普通朋友。”口气异常坚决,不容人误会。
“啊,多么可惜!”
是,绎罗也不得不承认,新锐时代,男女婚后各付各帐的亦大有人在,象姚君这样有风度懂得照顾女性的男士差不多已快濒临灭绝。
她一直认为世上并无爱情这回事,人们总把情欲、冲动、或者日积月累的感情误会作爱情,于是便生出许多烦恼,失望,和不甘心。
她已立志要同一切似是而非的爱情绝缘,投入大、回报少、保质期短且后遗症多的游戏,并不适合她,也许是太过爱护自己,将来或许会得有遗憾,可不见得真有什么坏处。
把报告交给泰莎,谁知她看也不看,同绎罗说:“上车!”
咦?这么急,要去什么地方?连汉得烈也不等。但她没有问。
很快就有了答案。
车子停在一幢小洋房前,紫色屋顶,米黄色外墙,庭院里开满鲜花,十分地赏心悦目。
等在一边的汉得烈迎上前来。
泰莎伸出头来同他打个招呼,只说:“都交给你们俩了。”
扔下尚懵懵懂懂的绎罗,她的车子已箭一般地飞驰出去。
汉得烈边走边介绍情况,原来这里是第三名被害者的家。
绎罗有些不确定,问,“怎么找到的?”
“通过医科记录。被害人生前曾经做过盆骨手术。”汉得烈的回答简洁明了。
September 17 I'm a kidult 头疼脑热发烧之余随便写的,大家随便看吧。
PS:1-3章,大家只要点击日志里以类别排列,然后再点I’m a kidult就可以了,不用一页页翻回去找了。
第四章
亚里奈满腹心事,在床上不停翻来滚去却哪里能睡得着,只深恐扰人好梦,遂索性起身去到客厅。
喝掉整整一瓶红酒,才微微有些醉意。迷迷糊糊间,自己似变回到小小婴儿,不过巴掌大的一点,父亲将她抱进怀中,爱逾珍宝。
不过是梦,却也教她几乎要笑出泪来。
人生的大戏小局无数,午夜场最是光怪陆离,连这样一个“纵使相逢应不识”的人也能跑进来随意作怪。
她尚不足月,生父已同新欢远走高飞,两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母亲当年所有陪嫁卷带一空。
母亲生性高傲倔强,即便遭受如此打击侮辱,人前依然抬头挺胸,绝然不肯露出半分伤心介怀,但只有亚里奈知道,家里从此再找不见一张父亲的照片。
母女俩相依为命,母亲自然将一腔心思都转嫁到她身上,见她音乐天分颇高,更加立志要培养女儿出人头地。
她三岁开始学习钢琴,正是最贪图玩耍的年纪。
同龄人呼朋引伴享受人生,她的时间都用来练琴。
一天统共只得二十四小时,除去上课、作业、吃饭、睡觉,所剩无几,她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还会浪费时间在玩耍。
班里有位同学长得黑黑壮壮,活像一头大猩猩。凶巴巴地问她:“喂,大崎,周末我过生日,你来不来?”
她要练琴,当然不肯去。
那人失了面子,不免口出恶言,“再怎么练,你也做不成钢琴家。”
本想装聋作哑不予理会,但这一句实在太过戳心戳肺,令她忍无可忍。
“哦?几时科技发达到连猩猩都能可预知未来?”
大家都嗤嗤地笑起来,那人脸皮涨红。
她在心底鄙夷这些人的浅薄。
他们不配得懂她,也不配得懂音乐。
她只要手指一触上黑白两色的琴键,灵魂仿佛就立刻得到解放,摆脱肉身束缚,游往仙境,什么冷言碎语、忧愁病痛、战争饥荒统统不见,世界处处光彩华丽,美不胜收。
音乐就好比一道救苦救难的灵符,能够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故此再没有什么比音乐更教她迷恋,音乐也的确厚爱于她。
同生父也曾经有过一次相逢的机会。
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参加世界性的钢琴大赛。
出发前,家中老佣人背着母亲偷偷告诉她,父亲也许会得去看比赛。
她听了默不作声。
比赛前,她把自己锁在宾馆房中,谁也不见,哪也不去,至怕有人横里杀出,抱着她痛哭流涕,来一出千里认女的三流戏码。
捱到上场,灯光一打,前后左右顿时墨黑,只有脚下这一轮光明,她鼓足勇气踏前两步,却忍不住往台下张望几眼。
台下混沌一片,静默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窥伺的眼,只等自己一个不慎,行将踏错,落下去同他们一样再无出头之日。
不不不,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再不可心有旁骛,已经没有回头路好走,她只得眼前这一条康庄大道。
一首肖邦B小调钢琴独奏曲,不出所料,技惊四座。
赛后,采访、示范、演出、宴会,顶了各种名目层出不穷,她不善交际不懂应酬,偏偏又不得不去,无奈之下,只好将衣食住行全都交给专家打理。
如今的大众绝难讨好,看人火眼金睛不说,口味比之从前越发刁钻。
不但要有好相貌好身材好学历好家世,更要精通几国外语,懂得穿衣打扮,谈吐文雅时尚,举止有风度修养,做成这样面面俱到尚嫌不足,最好再外加奇思妙想和不俗个性,才够吸引眼球,扮上帝都不会比这个更难。
作品怎样反倒沦为无人追究的细枝末节。
艺术家卖艺不卖身的年代早已过去。与经纪公司签下合约,色艺待价而沽。
从上到下,赞助商、经纪人、秘书、助理,甚至服装师化妆师,个个理直气壮地对她指手画脚。
她的意见,她的想法,她的自由,咄,谁会得耐烦理会?!
电话拨往何处必定要事先申请获准,饭后加食一客冰激淋,即可就被逼去健身,与人交谈,一问一答均有专人早早做好标准答案,她只须加配表情与声音,连带一颦一笑都在管制之内。真真惨过满身为奴。
她哪里肯这样受人摆布,老板发起火来,手指指到她鼻梁上。
醒世恒言只有一条:天大地大,衣食父母最大。
从此再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奉旨行事。
仰人鼻息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无论走去哪边皆有无数只眼盯着,一言一行有无数张嘴会议论,小小年纪已学会战战兢兢做人,深恐自己火候不到学艺不精,立时就招来脸色,引人非议。
几天下来,已是心力交瘁,认定自己会得短寿。
只不过别人做得再不称心,好歹还能辞职另谋高就,她却只得这一技傍身,爱好、职业、一生都押宝在这上头,不开满堂红便是穷途末路,再无第三种可能。
咬牙坚持了数月,慢慢开始得心应手。
年轻就有这点好处,什么都可以从头来过,任你原来方圆扁长,换个模子,出来便是另一付样子。
现在无论对牢生张还是熟李,她统统应付自如,变脸快过翻书,演技出神入化,分寸拿捏恰到好处,连她自己有时亦会真假难辨。
期间父亲来电约过几次,第一次她说“对不起,正忙”,挂断;第二次再来电话,一律转给秘书处理,他倒也乖觉,如此几番后便心领神会,不再来骚扰,她全无半分怅然,只是乐得清静。
偶尔会得遇见以前同学,明明年纪相当,却似鸡同鸭讲。
他们幼稚得教她吃惊,却也不是不羡慕的。
如果可以,她也愿做一味赖在父母怀中撒娇耍憨的痴儿。
然而,天真亦是一种特权,且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拥有。
她不由得紧紧拥抱自己,一直以来,她所能依靠的不过只有她自己。
绎罗睡梦里听见有人低声饮泣,起来走到卧室门边默立一会,退回房中,轻轻掩上门。
人,大抵是这世上最古怪矛盾的生物。
但凡嘴上埋怨多多的,或者那些拿来与人诉说的不如意多半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好比成功人士永远抱怨自己工作太忙太累,明星总在烦恼自己的绯闻太多太滥,统统都是无病呻吟。
有人生来大概就有这种劣根性,以为自己一柱擎天,肩膀松一松,世界就会得要倾塌,于是非得要吐一吐苦水,方好显示成就与他人不同。
若当真受了一星半点的挫折失意,立时又警惕起来,防微杜渐,恐授人以柄。
看,大家都是出色的外交家,做事讲究趋利避恶,交友永远把握分寸进退有度,一方懂得扬长避短,不愿示弱于人,另一方也会得尊重,知晓退避。皆大欢喜。
清早起来就是个坏天气。
大雨打得外头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客厅里密不透光,隐绰绰有个人影蜷在沙发上。
绎罗拉开窗帘,过去唤她,“亚里——”那人却一动不动。
她心一沉,走近一看,要捂牢了嘴才能硬生生吞下一记惊呼。
亚里奈的股间流出许多的血,亚麻色的地毯上盘子大的一滩,触目惊心。她人已陷入昏迷中,任绎罗怎样喊也无回应。
绎罗慌忙去打急救电话,电话偏要在这节骨眼上闹意气。
她只好去找邻居求助。
才刚走到门边就滑了一跤,手心和膝盖上蹭破了一大片皮,她无暇它顾,马上爬起来冲出去叫人。
刚摁两下铃,很快有人前来应门。
她已做好准备向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口气不善的人请求帮助。
谁知开门的年轻人穿戴得体,笑容温和有礼。
咦?这微笑,这脸孔象是哪里看过。
啊,是他!昨晚百老汇中自己身旁的男士。
那人的反映却比她更快,问:“简小姐,可是有人受伤?”原来已先一步看清她晨袍上的血渍。
绎罗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狼狈,蓬头垢面发如鸡窝,身上数处血迹斑斑,这样的情形光想想就知道不会得太雅观。
那人建议由他开车送两人去往附近医院,可省却不少时间。
好巧不巧,百老汇先生竟然还是名医生。
他先替亚里奈做了粗略检查,站起身来,吁出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还算不上是最坏。”
他说得这样晦涩,绎罗却已然明白,情况其实并不乐观,也许已经坏到不能再坏。
绎罗想去打盆水来,替她擦干净血迹,手指抖抖索索地握不住,水盆跌在地上,骨碌碌一通乱滚。
她忍不住捂住脸孔,再不想去面对,泪水沿指缝汩汩而下。
家附近的是一所公立医院,人手少,设施差。
护士个个好似狂犬病症患,动不动就大声咆吠,将病人忽来喝去,付不出钱即可打出门去,再或者扔在大堂里,任其自生自灭。
四十几呯的房间严重超载,人头涌涌,比起青年旅社的通铺更加不堪。大家肩并肩,脚抵脚,汗骚,体味,脚臭混在一起,熏得绎罗胸闷欲呕。
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连隔帘都无,众目睽睽之下,擦身换衣如厕,他们习以为常泰然自若,做得没有半点不自然。生命似全无尊严可言,不由得她不悲哀。
想一想,其实也难怪,环境一旦恶劣,面子自尊教养统统靠后,谁都会得如此。
幸亏百老汇先生体贴周到,即刻将亚里奈换去三楼的双人病房,虽然比不上特护病房,但也整洁干净许多,绎罗感激之余,总算松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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