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issy's profile一朵深渊色PhotosBlogLists | Help |
|
September 11 曾有一刻花开(二) 第二章 梅香
没等若卿走到后客堂,就听见养母沈玉琴的声音刀刃一般自门板扁窄的缝里戳出来,“上头的疯女人又开始作怪啦?三更半夜的发什么神经?!一天到晚只晓得贼喊捉贼,明明是自家儿子先……”梅行之听得心烦,遂低喝一声,“够了。瞎讲什么。”才逼得沈玉琴把到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乌漆墨黑的夹道里,若卿静立如石雕。她想,等自己以后哪天挣足了钱,第一桩必是要先买间大房子。房间不用多,但一定要大,最好大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礼貌这种东西,定要彼此有距离方能维系。届时各有各的去处,很多时候要装聋作哑会比现在容易许多,体面得以完好保存,进而做人才会得有尊严。
这样的念头如果叫沈玉琴晓得,肯定会吃惊到掉眼珠子。她平常教训若卿,开口闭口都说她太过天真,言下之意仿佛不同环境一起变坏就是种罪恶。若卿一笑置之,并不与她争辩。
很多事情若卿并不是不懂的,然而她有她的骄傲,她的天真就是她的骄傲。如果可能,她也想同学校里其他女孩子一样,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无法决定到底该穿哪件舞裙,然而生活并不那么善待于她,教她早早见识到形形色色各种丑恶面目,其中大多因为求生不易,故此不择手段,你倾我轧丑态百出,固然也是环境迫人才身不由己,但她无法如他人这般堂而皇之地以此当作借口。她一年到头替换的衣服就那么几件,翻来覆去地穿,因此常被学校里的富家女们当面耻笑,她知她们鄙薄她,她的天真是她仅有的坚持,她可以失去一切,只有这骄傲是留个她自己品尝的,否则最后的最后,连她自己也要看不起自己。
沈玉琴捱了一会儿,见梅行之自顾做事不来理她,便有点坐立难安,只好自己找话来说:“梅梅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梅行之抬头扫了眼挂钟,时针堪堪指在九点,遂面色淡淡的“嗯”了一记,“大概是那头留饭,没什么好担心的。”
“哎,还好伊今朝回来得晚,没有碰到那些个要债的。不过,这桩事情拖着总归要给伊晓得的。”
梅行之揉了揉眉头,不发一言。
沈玉琴偷着瞄过去,见他神色尚算平静,便小心翼翼地说:“如果实在没其他办法了,不如叫梅梅去求求看庄大少?”
梅行之想也不想,断然否决,“这是我的家事,怎么能去麻烦司令!这话,侬以后不要再讲了。”
沈玉琴横他一眼,半嗔半怨,“侬是真傻还是假傻呀?这些讨债的,一个个都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侬还不出钞票,家里以后还会得太平啦?只有搬出大菩萨来镇一镇这帮小鬼。上次司令夫人碰到我,还问我家梅梅定没定亲呢……”
她话还没讲完,梅行之已经气得“啪”的一掌拍到桌上,怒道:“我是替他家卖命不是卖女儿!侬少跟外头的人胡说八道。就算现在逼债的上门,我还是这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是军旅出身,手上颇有几分力气,一掌下去怦怦有声,桌上的茶碗杯碟哗啦啦一通脆响,那些叠得不甚稳当的就骨碌碌地满桌乱滚,有不少砸落下去,满地的尸骨积山,颇有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求人?笑话!我梅行之活了这么些年,从没有求过旁人一件事,更不要说让我女儿去求人!当初要不是侬,啊,背着我向那些人借钱,被人骗得团团转,现在家里哪里至于这样山穷水尽?!”
沈玉琴开头被他吓得缩头缩脑,后来听他把一干罪名统统归结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也窜上火来,哼哼冷笑着,声音尖细如针一下扎中他软肋,“好!侬不求人,侬有骨气。侬现在来充英雄好汉,我倒要问问侬,当初如果没有这笔钱,侬的腿怎么办?梅梅读书怎么办?我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人光有骨气没本事,有什么用?大概只好死得轰轰烈烈好看一些,活是活不下去的。到了今朝这一步,侬怎么不反过来问问自己,到底是因为谁没本事,才会害得老婆孩子都跟着吃苦!侬来怪我,不觉得问心有愧么?”
梅行之被她骂得噎住,回过神来才说:“这是两码事。是我没用,对不起你们母女,所以现在更加不能再连累梅梅,叫伊出头去替我们担罪过。”
沈玉琴很不以为然,“不过是让伊去跟大少提一嘴,哪里就能委屈伊了?”
梅行之压制着怒气“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晓得侬的心思。”
沈玉琴被他话语里的不屑激得吊高了嗓门,“心思,什么心思?我能有什么心思?我不过是为了这个家好,劝侬一句,现在我倒成了教唆你卖儿卖女毁她终身的祸首了?梅行之,侬讲话要凭良心,人家庄大少也是侬从小看到大的,人品样貌家世前途哪一样不好?我就不明白了,侬看他哪里不顺眼,觉得是把侬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梅行之倒没再动怒,只是深深叹息,很久以后才说:“就是太好了些,恐怕……”随后又是沉默。之前不依不饶的沈玉琴在听完他这没头没脑的半句话后,居然也跟着叹了口气,再不出声了。
若卿隐隐明白父亲是不太看好自己同新国哥哥的。此时的她不谙世事,眼里的男欢女爱就如同一出舞台剧又或者是一首情诗,以为其中即使有苦痛辛酸也不过是使爱情变得不那么唾手可得的小把戏而已,结局最终会是花好月圆。她到底年少,十年在她已是永恒,所以那样简单地相信着天长地久,所以尚不懂得所有的苦乐悲欢隔了一层看便全不能感同身受,更不知道爱情并不只是一个会叫人脸红心跳的字眼,舞台下的许多爱情,其实破损不堪毫无美感。
而父亲沉默的后半句,很多年过后她方能体会。那时她已经晓得,爱情,于多数女人是养分,令得她们活色生香;于多数男人却只是酒,寂寞时喝上一杯。
若卿在外头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放重脚步推门进去,老旧的门板在她手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阵阵惨叫。
沈玉琴正埋头收拾一地的残渣,听见动静也不转身,只说:“咦,侬回来啦,今朝怎么这么晚?饭吃过了么?”
“嗯,吃过了。姆妈,我来弄吧。” 若卿要过去帮忙,梅行之同她招手,“梅梅,过来。”
若卿走过去蹲下身,小猫一样把脸搁在他膝上蹭了两蹭,“爸爸,我回来了。”
“嗯,累了吧?”
若卿摇头,依旧把脸埋在他膝头。其实她很想回答说,是的,爸爸,我很累。她想象小时候那样,累了便趴到父亲的背上,那样宽阔的背脊几乎让她小小的手无法丈量,父亲的步子很大很快,可托着自己的臂膀永远是那么坚定有力,她常常挂在父亲的臂上玩类似荡秋千的游戏,父亲只当是练习举杠铃,父女俩乐此不疲。
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是久远的事记得越是清晰,离自己近的反倒模糊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是父亲打仗受了伤,一条左腿几乎烂到骨头里,好容易治好了,一到阴雨天就痛得流冷汗。她替父亲揉着膝盖,用力轻缓恰到好处,“刚刚落过雨了呢,爸爸您的腿有没有不舒服?”
梅行之笑着捋捋她发顶,“没有,别担心,我们梅梅可比医生管用多了。”
若卿也笑,“那我天天给您揉。”
沈玉琴起身将捡拾的一堆碎片拿去外头扔。梅行之低头看着女儿,问:“今天是二小姐那边留侬吃饭了?”
若卿在他膝头揉捏打圈的手略微一顿,又仿佛无事般继续揉着。她笑着摇摇头,“不是,回来的路上碰见新国哥哥就一起吃了。”梅行之脸上笑意渐收,她仿若不知,笑盈盈地接着往下说:“今朝可是我请客,爸爸您不是常说,欠钱好过欠人情,欠人情好过欠命嘛,今年这几处的补习也多亏得新国哥哥介绍我去,我欠了伊的人情,替伊卖命人家也是不要的,想来想去只好乘挣了钱请伊吃顿饭,大家两清。”
梅行之抬手朝她额角上敲了一记,笑骂:“鬼话连篇。侬请人家吃什么啊?”
若卿吐了舌头,做个鬼脸,“这您就别管了,反正有什么是伊没吃过的?我请客,不过就是一番心意,还真能请伊吃山珍海味啊?”
沈玉琴拿了扫帚进来,见父女俩说说笑笑,不由好奇:“什么事这么开心?”
两人异口同声道:“没事。”沈玉琴咕哝一声“装神弄鬼”,不理他们只管打扫去了。父女俩对视,会心一笑。
梅若卿一脚刚踏进校门口,迎面一个人影飞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亲热地叫:“若卿,若卿,今朝侬晚了,人家都在这里等了十分钟了。”
若卿见钟秀珊一脸贼嘻嘻的笑,顿感头大如斗。秀珊同她也算多年的校友,她开朗直率,为人热忱,只一样不好,她这里仿同明星周刊编辑部,是各色人物野史版的权威发布中心。若卿自认惹她不起,更无意与之深交。可自从去年帮她补习一次,使她小考顺利过关,她便把若卿视为恩人,坚定地要同她共享所有的小道八卦。
果然不出若卿所料,只见她兴奋地凑近自己耳边说:“大消息,大消息,今朝班上会有一名新生转来哦,侬猜猜是谁?”
若卿不认为自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撇撇嘴不予理会。
钟秀珊十分有身为八卦杂志资深人士的职业精神——没有适可而止,只有永不放弃。她再次鼓动若卿,“猜猜看嘛,同侬也算有点关系的。”见若卿完全不为所动,只好自己透露,“是北边冯大帅的千金冯意欢哦。”
若卿这下倒真的被她搞糊涂了,“这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根本不识得她。”
“不认得不代表没关系嘛。这可是我的独家秘闻哦。”钟秀珊颇为卖弄的一笑。
梅若卿啼笑皆非。“侬倒说说我和伊是什么关系? ”
一向口舌伶俐的钟秀珊说话忽然犹豫起来,“这个……,这个……”见若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突然间生出大无畏的勇气来,“伊就是马上要同庄新国订婚的人。”说完又立即后悔起来,偷摸着看若卿的脸色。
梅若卿神色如常,只慢悠悠地反问一句,“这些,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沉吟一会儿又说:“你们一个两个都将我和新国哥哥扯在一起,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男女之间稍有些往来便一定要以身相许么?别人如何同我无关,我只知道,我是一定要按自己的心意活的,别人半点也勉强不了。我若喜欢,不管他身边有谁,也必定要争一争的,我若不喜欢,又何必管他身边是谁?所以这些事,请你以后也不必再对我讲了。”她说完就走,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怎样石破惊天的话,钟秀珊被那些话震得呆若木鸡,立在原地半天不动。
|
|
|